淑妃冯氏被废黜入冷宫、其兄冯世安革职拿问的消息彻底传遍六宫之时,阖宫上下只当是又一桩后宫倾轧的寻常戏码。
妃嫔争宠,构陷同侪,事败被黜——这戏码自先帝时便已演了无数遭,看客们早看得倦了。便是那等最爱嚼舌根的宫人,也不过议论了三两日,便被新的谈资取代了去。
然而这一回,事情远没有那样简单。
冯世安下狱的第三日,刑部尚书左明远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递上去时正是午后,沈修凌在乾元殿批阅奏章,牧欺尘坐在窗下翻那本《水经注》,两人各据一案,互不相扰。
何安将那折子呈上来时,面色便有些不对。
沈修凌展开折子,目光掠过前几行,眉梢便微微一动。牧欺尘放下书卷,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茶盏往沈修凌手边推了推。
沈修凌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搁下折子,对何安道:“传左明远。”
左明远来得很快。
这位刑部尚书年近五十,生得清癯瘦削,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人。可今日他踏入殿中时,额角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跪拜时袍角微微发颤。
“陛下,冯世安在狱中将诸多谋逆之事尽数招认。”
沈修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左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双手呈上。供状很厚,少说也有二三十页,密密麻麻按满了鲜红的指印。
何安接过来呈到御案上,沈修凌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第一行字。
冯世安招认第一桩,是军粮。
承安元年,北狄与大衍议和,边关战事稍歇。兵部奉旨拨付西北边军军粮二十万石,以充军需。
这二十万石粮食从江南调运,沿运河至洛阳,再转陆路运往朔州、云州诸镇。然而粮食到了朔州,守将验看时,二十万石变成了十五万石。少了五万石。
五万石粮食,折合纹银约八万两。兵部说是漕运损耗,户部说是兵部虚报,两部互相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了三个月,直到次年开春,朝廷补拨的粮食才姗姗来迟。
那三个月里,朔州边军饿死了三百余匹战马,士卒每日只发一瓢稀粥,巡边时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雪地里,再没有起来。
冯世安招认,那五万石粮食没有损耗在漕运途中。是被他和时任兵部侍郎的赵崇山——如今的御史中丞——联手倒卖了。
粮食从运河转入私船,运往北狄边境,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北狄的部落首领。所得银两,冯赵二人三七分账。
沈修凌翻到第二页。
第二桩,是铁。
承安二年春,北狄遣使来朝议和。使团离京时,携带了大衍回赠的礼物——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一百套御赐的金银器皿。
冯世安时任兵部侍郎,负责使团离京的关防勘验。他利用职权之便,将三百斤镔铁混入使团的车队中,伪装成礼器运出了边关。
三百斤镔铁。足够打造三百枚箭头,或三十柄弯刀。北狄缺铁,草原上连一口铁锅都要用三张羊皮去换。这三百斤镔铁运到北狄王庭时,可汗亲自验看,当即将其中十斤赏赐给了部落中最善铸刀的匠人。
早在前朝时期,冯世安与赵崇山等人已与北狄诸如此类交易数次,从中获利丰厚。
沈修凌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第三桩,是人。
承安元年冬,北狄以“迎回旧部”为名,要求大衍遣返十年前被俘的北狄战俘。大衍本着两国修好之意,遣返了三百余名老弱病残。
然而冯世安在其中做了手脚——他将十名精通中原山川地理、能读会写的北狄细作,混入遣返队伍中,以战俘之名送回了北狄。
这十人在大衍潜伏多年,对朔州、云州、蔚州的城池布防、粮草储备、驻军番号了如指掌。他们回到草原后,将这些情报悉数禀报了可汗。
冯世安从可汗手中得到了什么报酬,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黄金五百两,以及一纸密约。
密约的内容是,待北狄南下之日,冯世安在朝中为内应,事成之后,封他为朔州侯。
牧欺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供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冰凉。
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贴着他的手背,镔铁铸就的刀身被鲨鱼皮刀鞘裹着,触手生凉。
十八岁生辰那日,可汗将那柄刀递给他时,说了一句话。可汗说:“这把刀,是用中原的铁铸的。你用它去杀中原人,才算物尽其用。”
他那时以为可汗说的是北狄与中原世代为敌,他要做北狄最锋利的刀。如今他才明白,可汗说的不是比喻。那柄刀,真的是用中原的铁铸的。
是从朔州边军嘴里抠出来的粮食换的钱,从大衍兵部侍郎手里买来的铁,铸成了刀,塞进他手里,让他去杀中原人。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沈修凌将供状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四桩,才是构陷牧欺尘。
那枚苍狼印,是冯世安从北狄使臣手中购得。淑妃冯氏伪造密信、买通马夫、串通崔巧儿,每一步都出自冯世安的授意。
冯世安在供状中写道:构陷牧欺尘,并非只为后宫争宠。若构陷成功,牧欺尘以通敌罪被诛,北狄便有了撕毁和约的借口;若构陷失败,也可在天子与牧欺尘之间种下猜忌的种子。无论成败,于北狄都是赚的。
冯世安是淑妃的胞兄,是大衍的兵部侍郎。可他同时,也是北狄可汗埋在大衍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沈修凌合上供状,脸色不算好看。
左明远跪在地上,额角的汗已汇成了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金砖地面上。牧欺尘站在御案旁,握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还要低几分,却让左明远浑身一颤。
“冯世安招出的,还有谁?”
左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冯世安供出同党七人。除御史中丞赵崇山外,尚有户部度支郎中两人,兵部武选司主事一人,边关榷场提举两人,以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
“以及寿康宫总管太监,高得禄。”
殿中骤然死寂。
高得禄是寿康宫的总管太监,是太后身边仅次于崔嬷嬷的体己人。崔嬷嬷被逐出宫后,高得禄便是寿康宫的掌事之人。他却在冯世安的供状上留下了名字。
沈修凌将供状放下,端起茶盏。他喝了一口凉茶,面上的神色才渐渐趋于平静。
“高得禄牵扯何事?”
左明远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供状,呈了上去。这一份比方才那本薄得多,只有三四页。沈修凌翻开,目光一扫,便停住了。
高得禄牵扯出的是一桩前朝旧案。
宣和十七年,北狄南侵,朔州城破。朔州知府沈怀瑾——也就是沈修凌的外祖父——率全城军民死守十七日,援军未至,粮草已绝,自刎殉国。
城破之后,北狄铁骑屠城三日,朔州城内三万军民,存活者不足千人。先太后沈氏与其母,在乱军中被忠仆护送,从地道逃出,奔逃三个月才回到中原。
这桩旧案,天下皆知。朔州知府沈怀瑾忠烈殉国,先帝追封其为忠毅公,立祠祭祀。
然当年朔州城破,并非援军不至,相反,援军到了。
宣化总兵魏国忠——如今的镇北侯——率三万精骑驰援朔州,行军至距朔州八十里的白狼谷时,接到了时任监军太监高得禄的一道手令。
手令上写:朔州已陷,沈知府殉国,援军不必再进,就地驻防,以防北狄南下。
魏国忠接令,止步白狼谷。
三日后,朔州被屠,北狄铁骑裹挟着从朔州掳掠的人口财物,从容北撤。魏国忠的三万精骑在白狼谷驻扎了整整三日,没有向北前进一步。
而那道手令,是奉了当时还是妃子的太后萧氏之命。
朔州城破,沈氏一门尽灭。
彼时先帝在位,沈氏有孕,萧氏曾对人言:“朔州沈家,不过是边陲小族。她的孩子若生下来,拿什么跟我的孩子争?”
后来沈氏生下了嫡子,先帝感念沈氏一族忠君殉国,当即秘密立储,特赐嫡子承欢膝下,以安沈氏之心。自此过去八年,沈氏薨逝。太医说是心疾深重,不治而亡。
沈修凌将那份供状放在御案上。
殿中静得可怕。左明远跪在地上,袍角的颤抖已止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
沈修翎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牧欺尘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何安垂着头进来了。
“陛下,大理寺卿周廷鉴求见。”
沈修翎冷冷道:“宣。”
周廷鉴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在查抄冯府时,于冯世安书房的夹墙中发现了一批书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札,以油纸包裹,双手呈上,“这些书信,是冯世安与北狄可汗帐下一位谋士的往来密信。信中提及,北狄自去岁起便已在边关暗中集结兵马,只待时机成熟便大举南侵。而所谓‘时机’,便是……”
他顿住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便是什么?”沈修凌的声音沉了一分。
周廷鉴咬了咬牙,将那油纸包拆开,取出最上面一封密信,展开念道:“‘牧氏入宫,乃我北狄弃子。若大衍天子沉溺美色,荒废朝政,则我大军可长驱直入。若大衍朝臣因牧氏而离心,则我北狄可各个击破。若牧氏死于后宫倾轧,则我北狄便可以讨伐之名,举兵南下。牧氏生死荣辱,皆为我北狄之刃。刃之所向,便是大衍的咽喉。’”
牧欺尘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他早知自己是弃子。早知自己被送入大衍,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局。可当这封信被周廷鉴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被一点一点地剜出去。
忽然,他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热。
是沈修凌的手。
沈修凌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周廷鉴手中的密信上,“信中还说了什么?”
周廷鉴将密信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冯氏一族,乃大衍太后之棋子。若能以冯氏为桥,攀附太后,则大衍朝堂便有了我北狄的内应。太后与天子素来不睦,若能借太后之手剪除天子羽翼,则大衍朝局必乱。’”
左明远与周廷鉴双双低下头去,微微发抖。
他们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深知这封信的分量——它不仅坐实了冯世安通敌叛国之罪,更将太后牵了进来。
太后未必知情冯世安通敌,可冯世安之所以能够攀附上北狄,正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北狄看中的,从来不是冯世安这个区区兵部侍郎,而是他背后的太后。
沈修凌将手从牧欺尘手背上移开,拿起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看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中,推到御案一角。
“何安。”
何安上前:“奴才在。”
“换一盏茶来。”
“是。”
不多时,何安便端着茶回来,将案上凉掉的茶端了下去。
左明远与周廷鉴的目光同时在那盏新茶上停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
沈修凌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他眉间那道极淡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许。
“冯世安通敌叛国,罪无可赦。着即处斩,家产抄没,三族以内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
他说完这句,微微一顿。
“冷宫庶人冯氏,赐白绫。”
殿中诸人齐齐一凛。陛下终究没有留下她的性命。
牧欺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什么。
淑妃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兄长在做什么。她或许只是太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推出来,被吃掉,至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她的兄长替北狄卖命,那些被泄露的换防日程和调粮路线,让边关多少将士白白送了性命——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沈修凌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左明远与周廷鉴。
“冯世安的供状与这些密信,朕会细看。你们退下吧。此事暂不对外声张,如有泄露,唯你们是问。”
左明远与周廷鉴齐齐躬身,倒退着出了殿。何安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沈修凌与牧欺尘两人。
窗外的日光已偏西了,斜斜地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廊下的铁马被秋风拨动,泠泠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像是有人吹着一管洞箫。
牧欺尘许久没有说话。沈修凌也没有说话。他将那份供状和那叠密信推到御案另一侧,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那块空出来的案面上。
是一块杏花糕。
粉红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微微开裂,露出里头浅粉色的糕体。做得并不精致——边角有些焦了,糕身也塌了一角,像是蒸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
可那粉红色却是正宗的,是杏花被晒干了磨成粉,揉进面里,蒸出来之后自然呈现的颜色。
牧欺尘的目光落在那块杏花糕上,怔怔定住。
“朕今日去了一趟御膳房。”沈修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御膳房的人说,这几日总有一个长乐宫的宫人,借他们的石磨磨一样东西。磨了又筛,筛了又磨,反反复复,磨了一整个下午。磨出来的粉末是粉红色的,装在粗陶罐里,藏在橱柜最深处,谁都不许碰。”
牧欺尘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们还看见,那个宫人蹲在御膳房后院的角落里,对着一笼刚出笼的糕发呆。糕塌了一角,边沿也有些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一笼糕统统倒进了泔水桶里。”
“这是今日做出来的。”沈修凌指了指案上那块粉红色的杏花糕,“朕去的时候,看见了。朕便拿了一块。”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糕,翻过来。背面朝上。糕的背面,不知用什么刻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
“平安”。
牧欺尘猛地坐下去。沈修凌偏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那块糕。
牧欺尘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却被沈修凌握住了手腕。
他将那块糕吃完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连那块塌了一角、边沿微微焦了的地方都吃干净了。
“太甜了。”他咽下最后一口,端起茶盏抿了抿,将指尖沾着的糕屑也轻轻拭去,“下次少放些槐花蜜。”
牧欺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阿妈的杏花糕。朔州的山杏花,清晨带露摘,阴凉处风干,石磨研粉,温水和面,加一勺槐花蜜。蒸出来的糕是粉红色的,像春天的第一枝杏花。
阿妈只在春天做,阿妈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过。
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鼻梁,从牧欺尘的发顶挪到肩头。
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
过了许久,牧欺尘倔强地说:“你怎么笃定御膳房那个人就是我?”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朕的皇宫里,只有一个人,会在糕点上刻‘平安’。”
“那块糕……我本来是想做给皇后娘娘的。”
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却分明带着被戳破了心事的窘迫,“她送了我平安符,我想回她一块杏花糕。”
沈修凌“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为何刻‘平安’?”
牧欺尘被问住了。
他瞪着地面上那一格一格正在缓缓移动的光斑,瞪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因为她就送了我平安符。我刻平安,不是很正常吗。”
沈修凌又“嗯”了一声,笑意更深。
牧欺尘的脸更红了。他知道沈修凌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那“平安”二字,他刻的时候,想的却不是皇后。而是那个从辰时议政到酉时连午膳都未传的人,是那个发热却批折子批到三更的人。
他把“平安”刻在糕上,又怕被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怕被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沈修凌没有再问。他握住牧欺尘的手,低头看了看牧欺尘的指尖。
那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大约是刻“平安”时,刻刀滑了手。
他将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龙袍,牧欺尘感觉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日快了几分。
“朕收到了。”
“沈修凌。”
“嗯?”
“以后你的平安,我来刻。”
“好。”
窗外,夕光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廊下的画眉鸟啁啾叫了几声,缩成一团毛球,将喙埋进翅羽中。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又亮到很晚。
牧欺尘想起阿妈最后一次做杏花糕的那个春天。草原上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从王帐一直铺到天边。
阿妈坐在帐前,膝上搁着竹匾,将晒干的杏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石磨里。
她的手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磨粉的时候,磨盘推两下便要停下来喘一喘。他蹲在阿妈身边,替她推磨。
阿妈便笑,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尘儿长大了。”
嗯,尘儿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