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在乾元殿陪了沈修凌大半夜,直至三更鼓响,方才被何安好说歹说劝回了长乐宫。
临走时他替沈修凌将案头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沈修凌批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
牧欺尘便走了。走到殿门处时忽然回头,见沈修凌依旧伏在案前,朱笔落纸,沙沙有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被拉得又细又长。
殿外的雨已停了,云层散尽,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落,将廊下积水的青石地面映得亮汪汪的。
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这一夜,牧欺尘睡得并不安稳。安神茶喝了,被衾是秋月用熏炉烘过的,带着淡淡的桂香。
他阖着眼,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太液池边那棵老柳树上挂着的铁马——风过时便泠泠作响,风停了,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枕上似乎残留着那人身上的龙涎香气,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却让他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又翻了个身。秋月在帐外值夜,听见里头辗转反侧的声响,轻声道:“美人可是睡不着?奴婢再去泡一盏安神茶来。”
“不必了。”牧欺尘的声音从帐中传出来,闷闷的,“什么时辰了?”
“回美人,刚过寅时。”
寅时。再过半个时辰,沈修凌便要起身准备早朝了。昨夜他批折子批到三更,至多睡一个时辰。
牧欺尘倏地坐起来,掀开帐幔。秋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
牧欺尘赤足散发坐在床沿,眉头紧紧蹙着。
“更衣。”
“美人要去哪里?”秋月一面取衣裳一面问。天边才泛起一抹蟹壳青,宫道上连洒扫的宫人都尚未起身。
牧欺尘没有答话。他接过衣裳自己穿了,动作利落得像是草原上整装待发的骑兵,没有半分多余。
“美人……”秋月还待再问,牧欺尘已大步跨出了寝殿。
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宫阙,太液池的水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宫道两侧的桂树落了一夜的雨,满地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带着泥土与落叶混杂的气息。
乾元殿的灯火果然还亮着。
牧欺尘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望着那从窗棂间透出的昏黄光晕。殿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出脚步声,似是何安在伺候沈修凌梳洗更衣。
再过一会儿,那人便要乘辇去太和殿上朝,面对满殿朝臣,听那些永远听不完的奏报,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他没有进去。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望着东边天际那一线渐渐扩大的鱼肚白。
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流淌,将他的眉眼浸润得朦胧而柔和。廊下的铁马被晨风拨动,发出一声泠泠的脆响,像玉珠子投进了深潭。
殿门一开。何安倒退着出来,手中捧着沈修凌换下来的寝衣。他一抬头便看见了靠在廊柱上的牧欺尘,愣了一愣,张嘴便要通传。牧欺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
何安便闭上了嘴。他抱着寝衣退到一旁,目光在牧欺尘身上转了一转,又往殿内望了一望,方才退到一旁。
沈修凌踏出殿门时,脚步一顿。
“你怎么来了?”沈修凌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想是昨夜熬夜批折子,伤了嗓子。
牧欺尘站直身子,走到沈修凌面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一息,又移到自己的额头上比了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你发热了。”
沈修凌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手。“没有。”
牧欺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由分说地拽住沈修凌的手腕,将他拉回了内殿。
沈修凌被他拽着,竟也没有挣开,只是对何安说了一句“去太和殿传旨,今日早朝推迟半个时辰”。
何安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内殿中,牧欺尘将沈修凌按坐在龙床上,又扯过锦被将他裹住。沈修凌被他摆布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反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牧欺尘在殿中翻箱倒柜。
他打开了沈修凌的衣箱,翻出一件厚实的玄色夹袄;又打开药匣,找出一瓶退热的药丸,倒出两粒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大约是觉得对症,便递到沈修凌面前。
“吃了它。”
沈修凌低头看着那两粒药丸,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天不亮便跑过大半个皇宫、此刻正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的少年。
他伸手接过药丸,放入口中,接过牧欺尘递来的温水,仰头咽了下去。
牧欺尘这才稍稍舒展了眉头。他在床沿坐下,将锦被又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沈修凌的下巴。
沈修凌被他裹得像一只茧,只露出一张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那模样与平日冷峻威严的天子判若两人,倒真像是一个被长辈按着养病的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隐约的受用。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牧欺尘问。
“昨夜。”
“昨夜什么时候?”
沈修凌沉默了一瞬。“批折子的时候。”
牧欺尘的脸色沉了下去。批折子的时候便已发热了,却硬撑着批到三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发作。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处,对何安吩咐了几句。何安连连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不多时,御膳房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并两碟清淡小菜。牧欺尘端了粥碗,用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修凌唇边。
沈修凌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口。他大约是觉得被人喂食太过难堪——堂堂天子,发热便要人喂粥,传出去成何体统。
牧欺尘的银匙举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看着沈修凌,眼神没有商量的余地。“陛下若是不吃,我便在这里举着。举到陛下吃为止。”
两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沈修凌先败下阵来,微微张开嘴,将那一勺粥吃了。
牧欺尘便一勺接一勺地喂,动作笨拙得很——他从未伺候过人,银匙的角度总是掌握不好,好几次粥汁险些滴落在锦被上。
可沈修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碗粥见了底。牧欺尘将空碗搁在案上,又探手试了试沈修凌额头的温度。
药丸大约起了效,热度退了些,却还是比正常体温略高。他的手掌贴在沈修凌额上,停了许久,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降温。
沈修凌阖上了眼睛。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牧欺尘垂落在床沿的另一只手,慢慢收紧。
牧欺尘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贴着沈修凌的额头,另一只手被他握着。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鼻梁,从鼻梁挪到下颌。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以及廊外铁马偶尔被晨风拨动的泠泠脆响。
何安不知何时已从太和殿回来了,悄悄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在廊下站定,对等候召见的朝臣们低声道:“陛下龙体微恙,早朝再延半个时辰。诸位大人请至偏殿暂候。”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鱼贯往偏殿去了。
何安立在廊下,望着东边天际已染成淡金色的朝霞。
内殿中,沈修凌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握着牧欺尘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
牧欺尘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阿妈染了风寒,被挪到帐外。他跪在帐外一夜,握着阿妈的手。阿妈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最后,他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是一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后来他便再也不敢握住病人的手了。怕握着握着,就凉了。
可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从昨夜到今晨,从乾元殿到长乐宫,从梦境到现实——那只手始终是温热的。
牧欺尘将那只手轻轻抬起来,贴在自己面颊上。沈修凌的指尖微微蜷曲,无意识地触到了他的眼尾。他闭上眼睛,长睫在沈修凌的指腹上轻轻扫过。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只知道当何安第三次掀开门帘、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朝臣们已候了一个时辰”时,他的膝盖已跪得发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沈修凌醒了。他睁开眼时,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牧欺尘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蜷成一团。
他的呼吸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牧欺尘的发顶。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硬邦邦的质问:“你昨夜发热,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修凌喉头一哽。“朕……”
“你什么你。”牧欺尘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你若是昨夜告诉我,昨夜便吃了药,今早便退了热,此刻便已坐在太和殿上了。
你偏不告诉我,偏要撑着。撑着有什么好?撑着能让你多批几份折子?撑着能让西北的军报自己消失?”
他说得又急又快,就像一股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抖。
沈修凌没有说话。他将覆在牧欺尘发顶的那只手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
牧欺尘的额头抵在床边,沈修凌的手从他的后脑滑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朕已经习惯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低热未退的微微沙哑,“从前没有人问过朕,累不累,病不病,怕不怕。朕便以为,这些事是不需要对人说的。”
他顿了顿。
“以后朕会告诉你。”
“你最好是。”牧欺尘还有些气恼,“你若再瞒我,我便——”
“你要如何?”沈修凌轻笑。
牧欺尘被问住了。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便把蝎子放到你床上。”
沈修凌笑得更大声了。
“好。朕若是再瞒你,你便放蝎子。”他收回手,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身子微微晃了一晃,牧欺尘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早朝——”
“朕现在去。”沈修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手臂上掰开,握在掌心中,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半个时辰便回来。你在这里等着。”
他接过何安呈上的朝服,自己穿上了。玄色的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盘踞胸前,赤金冠束发。
当他穿戴整齐时,那个眉目冷峻、杀伐果断的天子便又回来了。
他走到殿门处,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欺尘。”
“怎么了?”
“那碗粥,米太硬了。下次让御膳房多煮一刻钟。”
说罢他便走了。
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龙纹皂靴踩在雨后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何安小跑着跟上去,拂尘在晨风中摇摇摆摆。
牧欺尘在空无一人的内殿中站了很久。晨光从窗棂间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是秋月。
她端着食盒走进来,见牧欺尘站在殿中央发呆,便将食盒放在案上,轻声道:“美人,陛下让奴婢送来的早膳。陛下说,美人守了一夜,定然饿了。”
她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并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馄饨皮薄如纸,馅料隐约可见,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陛下还说,”秋月的声音微微一顿,“馄饨是御膳房现包的,不是昨夜剩的。让美人趁热吃。”
牧欺尘走到案边坐下来,看着那碗馄饨。汤面微微晃动,葱花在热气中轻轻翻滚。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只送入口中。馅料是鲜肉的,剁得很细,掺了一点点姜末,鲜而不腻。他又舀了一只,又舀了一只。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他端起碗,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站起身来,大步向殿外走去。
秋月在后面追着问:“美人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太液池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宫阙楼阁揉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影。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振翅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烁着虹彩。
他穿过太和殿西侧的廊道时,早朝尚未散。殿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出朝臣奏事的声音,以及沈修凌偶尔的应答。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沈修凌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想是低热未退的缘由,却依旧条理清晰,字字沉稳,不见半分倦态。
牧欺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他一路走回了长乐宫,径直走进寝殿,在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深处拖出一只藤编的小箱。
秋月从未见过这只箱子。那是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入宫那日便塞在床底,从未打开过。
箱子不大,藤条已微微泛黄,边角处磨出了毛刺,显是有些年头了。锁扣是一枚小小的铜锁,已生了绿色的铜锈。
牧欺尘没有开锁。他从领口拽出那枚奔狼玉佩,将玉佩背面的一处凸起对准铜锁的锁孔,轻轻一旋。咔嗒一声,锁便开了。
秋月顿觉奇妙。
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一截红绳穿着的狼牙,一朵干枯的、压得扁扁的、颜色已褪成褐色的杏花。
牧欺尘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开。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用汉文写着:《朔州杏花糕制法》。
字迹工整而温柔,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那是阿妈的字。她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北狄话已说得流利,却依旧用汉文写字。因为那是她的故乡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牧欺尘翻到第二页。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杏花糕的制法——
杏花须是朔州野生的山杏花,花瓣小而密,香气清雅,不似家杏那般浓艳。采摘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晒须在阴凉通风处,不能见烈日。磨粉须用石磨,不能用铁碾,铁器会坏了花的香气。和面须用温水和,加一勺槐花蜜,揉到面光手光盆光。蒸须用竹蒸笼,水沸后上笼,大火蒸一刻钟,再转文火蒸半柱香。
牧欺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笺,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纸笺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阿妈的笔迹,却比扉页上的字潦草了几分。
“尘儿,阿妈没有别的留给你。只有这一树杏花。”
牧欺尘将纸笺折好,放回原处。他拿起那朵干枯的杏花,放在掌心中。花瓣已脆得几乎一碰便碎,颜色也褪得只剩一抹淡粉。
秋月站在门边,看着牧欺尘的背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朵枯了十几年的杏花。
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
牧欺尘将那本手抄册子放回箱中,盖上箱盖,铜锁咔嗒一声重新锁紧。他将藤箱推回床底深处,直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
“秋月。”
“奴婢在。”
“御膳房有没有石磨?”
秋月愣了一愣。“回美人,御膳房有石磨。磨豆腐用的。美人要石磨做什么?”
牧欺尘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水光尽头那一线灰蓝色的、若有若无的远山轮廓。
那是西北方向。是朔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