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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29章 伏兵四起冷箭惊魂,舍身护驾血染枫林(上)
157 段

第29章 伏兵四起冷箭惊魂,舍身护驾血染枫林(上)

157 段

秋狝回銮前夜。围场之变已过去整整一昼夜。

韩仲平收押于囚车之中,麒麟回首真印锁入天子私匣,五十具雁翎刀手的尸首被拖至谷口焚烧,焦臭随风飘散,将整座围场的草木都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翳。

禁军将围场内外梳理了三遍,每一处密林、每一条溪谷、每一座营帐的帷幔背面,都被刀尖挑开、火把照过。

萧继业站在谷口的哨台上,面具的牛皮边缘与颧骨贴合处磨出一道新鲜的擦痕——那是他今日第七次摘下面具又戴上,每一次摘戴,擦痕便深一分。

他的右眼越过谷口焚烧尸首的浓烟,落在围场深处那座青帷小车上。

德妃的车帘依旧低垂,从卯时到申时,纹丝未动。只有周姑姑进出过两回,一回端入清粥,一回端出空碗。碗中粥只少了小半,碗沿印着半个极淡的唇印。她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从昨夜起便不曾摘下。

萧继业收回目光,将面具摘下。擦痕处的皮肤已磨破了一层油皮,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被山风一吹,像被砂纸轻轻打磨。

他没有涂药,将面具重新戴上,牛皮边缘压住那处破皮,他的眼睑微微颤了颤——仅此而已。

当夜戌时,天子大帐赐宴,为明日回銮饯行。宴席简素,不过炙肉数品、温酒一壶。随驾的文武分列两侧,萧继业坐武将之首,面前横着一整只烤狍子。

他以匕首将狍肉片成薄可透光的片,送入口中。咀嚼时面具下缘微微翕张,露出下颌上那枚已结了黑褐色的硬痂,痂面被咀嚼时的肌肉牵动拉出一道裂纹,渗出半透明的淋巴液。

德妃坐在后妃席位的末首。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领口未镶风毛,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将乌发绾成一个简素的髻,簪头的麒麟口衔灵芝,灵芝的伞盖上以细如发丝的刀法刻着一行微雕小字。

那行字刻得太小,烛光太暗,也没有人敢凑近德妃的发髻端详。

牧欺尘坐在沈修凌右侧,面前摆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杏花糕。羊肉他只吃了一片,杏花糕却吃了三块。

每一块糕的背面都没有刻字。他将糕翻过来看了,翻过去又看了,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

沈修凌以银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他碗中。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气,将宴席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下去了大半。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片羊肉。羊是白日围猎所获,剥皮、放血、开膛、炙烤,不过两个时辰。肉质尚带着将死未死的温度,咬下去时肉汁在齿间炸开,像咬破了一枚温热的果实。

在草原上时,猎到第一头黄羊,要将羊心剜出来,以银刀切成薄片,分给族中最尊贵的人。可汗猎到第一头黄羊时,羊心分给了他的长子。

他猎到第一头雪豹时,将豹心剜出来,双手捧到可汗面前。可汗没有接。那颗雪豹心在草原的朔风中渐渐冷却,从他指尖一直凉到骨髓。

他露出一抹苦笑,慢慢将那片羊肉吃完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沈修凌留了萧继业单独奏对。帐中只剩君臣二人,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单膝跪地。

萧继业将麒麟回首真印的搜查经过逐条禀报,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平稳。

沈修凌将真印从私匣中取出,搁在御案上。寿山石的印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脂光,印纽上那粒鸽血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他将印翻过来,印面上的六个字——“清君侧,诛萧氏”——被朱砂填得饱满,每一笔画的边缘都微微隆起,是钤盖时印泥从笔画两侧挤压出来形成的。

这方印最后一次钤盖,距今不超过五日。

“韩仲平可招了?”沈修凌问。

“招了。城南老宅地窖中搜出伏兵分布图、京城九门布防图、以及与萧氏旁支往来的书信十七封。信中以萧少夫人孙氏的名义,约期举事。”萧继业的声音顿了一顿,“目前孙氏已收押。”

沈修凌将真印放回私匣,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萧少夫人是你堂侄的妻室。萧氏旁支的事,朕交给你处置。”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收缩。交给他处置,便是要他以萧氏的手,斩萧氏的枝。

孙晚棠是德妃的胞妹,德妃是萧继业姑母太后的人,太后是萧氏的根。这根枝蔓从孙氏牵连到德妃,从德妃牵连到太后,从太后牵连到整座兰陵萧氏。

沈修凌就是要他亲手斩下去。

“臣,领旨。”

萧继业退出大帐时,朔风正从谷口灌入,将帐外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是玄色织金缎,旗角在风中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

他站在旗杆下,将面具摘下。擦痕处的油皮已磨破了,嫩红的真皮裸露在朔风中,被风一吹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仰起脸,让整张脸都暴露在风中。旧刀疤,十字新伤,擦痕。三处伤在朔风中发出细密的刺痛,如同三把冰刃在他的面骨上凿骨捣髓。

萧继业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走向了围场深处。

缀霞宫的青帷小车孤零零地停在营地最边缘,车帘依旧低垂,帘缝间透出一线惨淡的灯光。周姑姑坐在车辕上,怀中抱着一只楠木药箱。见他来,并未起身,只是将药箱往身侧挪了挪,让出一块车辕的空位。

萧继业皱了皱眉。他站在车帘外,与帘中之人隔着一层青布。

“孙晚棠收押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帘内人听得见,“韩仲平招供,举事书信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罪证确凿。”

帘内沉默了许久,德妃的声音才从帘内传出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她戒指里的东西,是本宫放的。”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德妃从帘内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净纤细,无名指上套着一只赤金嵌宝戒指——鸽血红,与孙晚棠那只一模一样。她将戒指从指上褪下,轻轻搁在车辕上。

“孙晚棠的戒指,是本宫让周姑姑换过的。她戴了三个月的那只,是本宫的。里头装的东西,不是你萧统领放的举事书信,而是本宫放的——废太子沈修齐的血书摹本。”

萧继业将戒指拿起来。鸽血红在月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戒面可以旋开,内里是中空的。

他将戒面旋回去,指腹摩挲着宝石的切面。切面棱角分明,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德妃的手已收回了帘内。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依旧很轻。

“孙晚棠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她在替萧氏做事,其实她在替本宫做事。韩仲平什么都知道。他以为他在替萧氏网罗废太子旧部,其实他网罗的每一个人,名单都在本宫手中。”车帘微微晃动,她在帘内换了一个坐姿,“秋狝围场之变,并非萧氏举事。是本宫替萧氏举的事。”

萧继业将戒指放回原处,手指暗自紧握。

他想起青狼坡顶上那个被他以断刀斩首的北狄千夫长。刀切入喉结时,千夫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着他面具上的缺口。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恐惧。

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也许那不是恐惧。也许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时,是比恐惧更深的、更冷的恍然。

德妃要的不单单是萧氏倒台。她要的是萧氏举事。萧氏举了事,太后便藏不住了。太后藏不住,天子便有理由将兰陵萧氏连根拔起。而孙晚棠——她的胞妹——正是这一局中必须被牺牲的那枚棋。她将孙晚棠嫁入萧氏旁支的那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刻。

“为什么?”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碾磨。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胞妹。为什么要等九年。”

帘内没回答。周姑姑怀中的楠木药箱已从右手换回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药箱的铜搭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萧继业便没有再问。他将那枚戒指从车辕上拿起来,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因为本宫姓孙。孙恪的孙。”

他脚步未停。

当夜四更,围场东北角响起一声弓弦崩断的脆响——是一张柘木弓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自己断裂。

那张弓是魏朝颜的弓,白日射完那头梅花鹿后便悬在营帐外的弓架上。弓弦是北狄牛筋绞制的,崩断时断口会炸成无数细小的纤维,在月光下竟如一蓬炸开的银色鬃毛。弓身从弓把处纵向裂开一道贯穿纹,纹路从弓梢一直延伸到弓把。

魏朝颜被这一声脆响惊醒,赤着脚冲出营帐。她站在营帐外,朔风将她的艳红寝衣吹得衣袍猎猎,赤足踩在霜冻的地面上,足底的温度将薄霜融成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蹙紧了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浓郁的不安。她望着围场深处——德妃的青帷小车,帘缝间的灯光已熄了。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回銮的车驾已整装待发。禁军列阵,旌旗猎猎,文武百官鱼贯登车。

萧继业行在队伍最前,目光越过长长的车驾队伍,落在队尾那辆青帷小车上。

车帘依旧低垂。德妃坐在帘后,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将乌发绾成一个简素的髻。簪头的麒麟口衔灵芝,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在晨光中一闪。

三尺之内,他看得清刀锋切入喉结时皮肤的纹理、筋膜的光泽、气管的软骨环。此刻他距那支簪子不过数丈,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孙恪之女,孙氏。”

萧继业将目光收回,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道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贯穿裂痕,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遍,裂口边缘已磨出圆钝的弧度。

他的拇指卡入裂口,感受着刀鞘内里那层鹿皮衬里的纹理——那是魏国忠送他的。青狼坡顶上,他的刀鞘被北狄千夫长的铁骨朵砸碎,魏国忠将自己的刀鞘从陌刀柄上卸下来,扔给了他。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镇北”。他魏国忠守的是魏氏的门楣,是北境的边关。那他萧继业守的是什么?他又能守住什么?

车驾启程。沈修凌一队车马行在最后面,车轮碾过霜冻的官道,发出沉郁的隆隆声。

牧欺尘乘着栗色大宛马行于御辇右侧,腰间悬着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他偏过头,望向身后那辆青帷小车。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帘缝间透出一线赤金色的微光。

午时,銮驾行至燕山隘口。两侧山壁如削,官道从隘口中穿过,仅容三车并行。山壁上悬着无数冰棱,被正午的日光一照,像千万把倒悬的剑。冰棱的尖端还滴着融水,一滴一滴落在官道上,将路面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萧继业忽然勒马。他的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望着隘口上方那片被冰棱覆盖的山壁。那片冰棱在滴水!可融水不该在正午倾泻——正午的日光虽烈,气温却不足以让冰棱大面积融化。除非冰棱是被什么东西从山壁上震落的。

他拔刀。断刀出鞘时,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被他的拇指卡住,发出一声崩响。与此同时,隘口两侧的山壁上,冰棱骤然被人以铁棍从上方撬落。冰棱之后,是伏兵!

第一批弩箭从山壁两侧的岩洞中射出。是军中制式的蹶张弩!弩臂以桑木与牛角复合而成,弦力百斤,百步内可洞穿重甲。箭镞竟是蘸了松脂与硫磺的火箭。

数十支火箭同时钉入车驾队列,御辇的楠木车厢最先燃烧。玄色织金缎的帐幔遇火即燃,火焰沿着金线的纹路蔓延,将五爪金龙一寸一寸吞没。

萧继业的战马已向隘口上方的岩洞冲去。断刀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背磕飞第一支射向他面门的弩箭,刀锋横掠,切入岩洞口一名弩手的咽喉。

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切入气管软骨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弩手的身体从岩洞口栽落,坠入下方燃烧的车队中,砸起一片火星。

第二名弩手、第三名弩手从相邻的岩洞中探出身来。萧继业以膝驭马,战马在陡峭的山壁上腾挪跳跃,马蹄铁在岩石上踏出一串火星。

他的断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落在弩手探出岩洞的手腕上。断口锯齿咬住腕骨,一拉一拽,腕骨便从关节处脱臼,弩机从手中脱落,与断手一同坠入火海。

隘口下方,禁军已与伏兵短兵相接。伏兵约莫五百人,皆着黑衣,面蒙黑巾,手中的兵器驳杂不纯——有雁翎刀,有斩马刀,有钩镰枪,甚至有农人用来刈草的长柄镰刀。

这些并非军中人,而是江湖亡命之徒。他们不结阵,不列队,三五成群地楔入禁军队列的空隙,以命换命。

一个使斩马刀的伏兵被禁军长矛捅穿腹部,肠子从伤口涌出来,挂在矛杆上。他双手握住矛杆,将长矛从自己腹腔中拔出来,连带着将自己的肠子也一并拽出。血与肠子泼了那禁军满头满脸。

禁军愣住,恐惧爬满心头。下一瞬,斩马刀已砍入他的颈根。

牧欺尘的栗色大宛马被火矢惊得人立而起。他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将战马压回地面。右手已从腰间拔出短匕。

他没有冲向伏兵,拨马横在御辇之前。御辇已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笼。

沈修凌不在辇中。

沈修凌已弃辇上马,玄色龙袍的下摆被火燎去一角,露出内里猩红的里衬。手中握着那把柘木御弓,弓已上弦,弦上搭着三支白羽箭。

三箭连发,第一箭钉入一名挥刀冲向他的伏兵眼窝,箭镞从后脑透出,将铁盔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

第二箭射穿第二名伏兵的咽喉,箭杆卡在颈椎骨之间,尾羽犹在急颤。第三箭射向隘口上方岩洞中探出的半张脸。箭镞从那人张开的嘴贯入,上颚穿出。那人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从岩洞口栽落,坠地时口中还含着那支白羽箭。

沈修凌将空弓垂下,从箭壶中又抽出三支箭。他的手指很稳,搭箭、拉弦、瞄准、松弦,一气呵成。三箭,又是三箭。六具尸首从不同方向倒下。

牧欺尘将短匕从右手换到左手,驭马靠近沈修凌。两匹马并辔而立,马头与马头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不断逼近的伏兵,口中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

沈修凌反手一箭。白羽箭从牧欺尘耳畔掠过,钉入一名从御辇残骸后摸出来的伏兵胸口。箭镞洞穿心脏,那人又向前奔出两步才扑倒在地,手中的雁翎刀脱手飞出,刀尖钉入冻硬的地面,刀身在日光下微微震颤。

伏兵的数量比预想的更多。五百不止。从隘口两侧的山壁上不断涌出新的黑衣人,像从山腹中孵化出来的虫蚁。

禁军的防线已被压缩到御辇残骸周围,萧继业被困在隘口上方的岩洞群中,断刀已卷了刃,锯齿状的断口被崩出几个新的缺口。

他以卷刃的断刀格开一柄斩马刀,刀身与刀身相撞,火星四溅。斩马刀的刀背厚达三分,断刀的刃口在这一次碰撞中又崩掉了一块。

崩飞的刀刃碎片旋转着钉入他的面具,在左颊位置留下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孔洞中渗出一粒血珠,沿着面具的内壁缓缓下滑,从他的下颌滴落。

他的右眼越过漫山遍野的伏兵,落在隘口最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岩顶上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角还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韩仲平!

他不是被收押在囚车中吗?他不是被五花大绑押回京城了吗?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萧继业的视线与韩仲平的目光在漫山遍野的厮杀中对撞。

韩仲平在笑。嘴角的法令纹因笑容而变得更深,就像两道干涸皲裂的河床。他从岩顶上掷下一物——是一卷纸。

纸卷在空中展开,被朔风吹着飘落至战场中央。那是一幅京城九门布防图——以茶水画在茶楼桌面上的那一幅,被人临摹了下来,摹在桑皮纸上,墨迹犹新。图上九门皆以朱砂画圈,每一个圈旁都标注着一个日期。

错了。

韩仲平不是萧氏的人,也不是废太子的人。他是德妃的人。

德妃用自己的妹妹做饵,用韩仲平做钩,用萧氏做网,用废太子旧部做刀。她要钓的不是萧继业,也不是太后。

她要钓的是这一日。秋狝回銮,燕山隘口,天子车驾被伏,萧继业护驾战死——或者,萧继业护驾不力、纵敌深入。无论是哪种结局,萧氏都将万劫不复。

而她德妃孙氏,将以一介被萧氏胁迫的可怜妃嫔的面目,将那十七封伪造的举事书信、将她胞妹孙晚棠的戒指,一一呈到御前。

她会跪在太后的佛堂前,涕泣涟涟地供述萧氏如何以她妹妹的性命相胁、如何逼她将废太子旧部引入京城、如何在秋狝围场设伏弑君。

她会将所有的罪都推到萧氏头上,而她自己是受害者,她的妹妹是受害者,她的父亲是受害者。

她要萧氏满门,替她父亲陪葬。

即使万劫不复。

萧继业的目光从韩仲平面上移开,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之中。青帷小车已烧成了一个火笼。德妃却没有从车中出来。

他忽然懂了。

那支簪子上刻的不是孙晚棠的名字。是她的。孙恪之女,孙氏兰香。

她将簪子戴在发间九年,等的似乎不是活着走出这座围场,她等着萧氏满门,给她父亲陪葬。而她自己的命,便也是这棋局中必须被吃掉的那枚棋。

萧继业将卷刃的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握紧。他的右臂从肩窝处被一支弩箭射穿,箭镞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每一次挥刀,箭杆便在他的骨缝中搅动。

他左手握刀,以断刀的刀背砸碎了第三个弩手的手腕,砸裂了第四个弩手的颅骨,砸断了第五个弩手横架格挡的弩臂。断刀的刀背在他的左手持握下,从刀变成了锤。

隘口下方,牧欺尘的短匕终于出鞘。一个伏兵挥刀砍向沈修凌的马腿时,他下意识地俯身,短匕从鞘中滑出,刺入了那个伏兵的颈侧。

那匕身不过巴掌长,刺入的角度却极刁钻——从胸锁乳突肌的前缘切入,贴着颈动脉鞘的外壁滑过,刀尖在颈内静脉与迷走神经之间的缝隙中停下一瞬,猛地抽出。

匕身与颈动脉鞘的外壁摩擦,发出一声指甲划过丝绸的声响。伏兵的刀在距沈修凌的马腿三寸处停住,然后刀身从手中滑落,身体从马背上歪倒,坠地时颈侧的伤口才骤然绽开。

鲜血汩汩涌出,紫黑色的静脉血从颈内静脉的破口处无声地漫出来,在他头下洇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暗红。

牧欺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匕。匕身上刻着的“修齐”二字已被血浸透,从笔画中溢出来,将两个字染成猩红。他将匕首在袖口上擦净,插回鞘中。

隘口顶端,韩仲平将最后一卷名单从岩顶上掷下。名单上列着萧氏安插在禁军中的十七名内应。

名单飘落到萧继业马前。他低头看着那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人,是他亲手安插的。韩仲平要他用自己安插的刀,斩了自己安插的人。

萧继业将名单从地上拾起来,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中。

德妃的青帷小车已烧得只剩一个焦黑的骨架。车帘化为灰烬,帘内的人形轮廓在火光中蜷缩成一团。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被烧得通红,簪头的麒麟在烈焰中竟真的像一只麒麟,回首望向隘口顶端。

她在看着韩仲平。韩仲平也在看她。隔着漫山遍野的伏兵与禁军,隔着燃烧的车驾与倒伏的尸首,隔着九年的隐忍与一日的癫狂。

他嘴角的法令纹缓缓舒展开来,从岩顶上纵身跃下。灰布棉袍在空中被朔风灌满,像一只巨大的灰蛾。

他坠向了萧继业的刀锋。

萧继业将断刀平平举起,刀尖正对韩仲平坠落的方向。韩仲平的胸口猛地撞上了刀尖。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切入胸骨,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双手握住刀身,将断刀又向胸腔深处推入了一寸。锯齿咬住心脏的外膜,血已从胸口的破洞中涌尽,将他灰布棉袍的前襟染成一片稠厚的暗红。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一句什么话。

萧继业没有听清。风太大,火太烈,厮杀声太近。

韩仲平的嘴唇翕动了三次,随即停住。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的方向始终是那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中已化为焦黑骨架的青帷小车。

萧继业将断刀从韩仲平胸腔中抽出。断口带出一小片心脏的碎片,心肌已被锯齿撕裂,边缘呈不规则的絮状,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韩仲平的尸首从刀尖滑落,坠入下方燃烧的车队残骸中,溅起一大片火星。

萧继业将断刀插回鞘中。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此刻从裂口处又延伸出一道新的裂纹。他的目光望向隘口下方那片火海——德妃的青帷小车已烧成灰烬。

灰烬被朔风吹起,纷纷扬扬地飘向隘口顶端,落在他的肩头、面具边缘。他伸手拈起一片灰烬,以指腹轻轻捻碎。灰烬的触感细腻而轻盈,宛若九年前那个跪在父亲灵前、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少女的指尖。

隘口下方,伏兵开始溃退。韩仲平已死,江湖亡命之徒,以利相聚,利尽则散。残存的百余人向隘口两侧的山林中溃逃,禁军追入山林,刀兵之声渐渐远去。

沈修凌将御弓垂下,弓弦已被血污浸透,牛筋绞制的弦线吸饱了血,比上弦时粗了一圈。

他的手指从弓弦上移开,指腹上印着一道极深的勒痕——连射十二箭后弓弦嵌入皮肉而留。

他将弓轻轻搁在马鞍前桥上。目光越过漫山遍野的尸首与余烬,落在萧继业的背影上。

萧继业正从隘口上方策马而下,战马的蹄铁在岩石上踏出一串火星。面具上那个被刀刃碎片崩出的孔洞中,右眼望出来,与沈修凌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萧继业的战马从他身侧掠过,马蹄踏过一具伏兵尸首的背脊,将尸首的脊椎踏得粉碎。

牧欺尘驭马靠近沈修凌。两匹马的马头再次并排,他伸出手,将沈修凌垂在马鞍旁的那只手拉过来。

指腹上那道弓弦勒出的勒痕已由红转紫,边缘微微肿起,像一条被描了紫边的浅沟。

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叶昭仪配的金疮药膏,以指尖挑了少许,涂在那道勒痕上,匀匀抹开。药膏触肤即化,凉意沁入肌理。

沈修凌没有抽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萧继业远去的背影上,落在隘口顶端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巨岩上,落在巨岩上方那片被朔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天空上。

燕山隘口的朔风将最后一片灰烬卷起,送向南方。

池间冰缝边缘的薄冰被灰烬的微弱温度一触,融出一滴水珠。水珠沿着冰缝的内壁缓缓下滑,水面荡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待涟漪散尽,水面上映出一张脸——眉淡目细,颧骨微高,嘴角有两道极深的法令纹。

她在燃烧的青帷小车中,将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拔下来,握在掌心中。簪头的麒麟被火焰烧得通红,麒麟口中衔着的灵芝上,那行微雕小字在烈焰中变得滚烫。簪身从她的掌心一直烫到指骨,将掌纹与指纹一并烙成了麒麟回首的形状。

那片灰烬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漂过,那张脸便碎了。

承安二年十一月十七,秋狝回銮遇伏,德妃孙氏薨于燕山隘口,年二十又四。

她的尸首从青帷小车的残骸中被收敛出来时,右手五指蜷曲,掌心中握着一支烧熔变形的赤金簪子。簪头的麒麟已面目模糊,只有麒麟回首的姿势,还依稀可辨。

后来,收敛的宫人试图将簪子从她掌心中取出,却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指。那支簪子便与她一同入了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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