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尸首从青帷小车残骸中被收敛出来时,燕山隘口的朔风骤然转了向。
原本向南吹的风忽然折向西北,将谷口焚烧尸首的浓烟倒灌回来。焦臭混着松脂燃烧的刺鼻气味笼罩了整座隘口,禁军将士以袖掩口,战马惊嘶人立,蹄铁在冻硬的地面上刨出一串串火星。
浓烟之中,无人注意到隘口西侧那片被烧成焦土的枫林边缘,一丛灌木微微晃动了一下。
牧欺尘神色一动。
他正将金疮药膏涂完最后一层,沈修凌指腹上那道勒痕被药膏覆成一片温润的淡绿。他的手指还搭在沈修凌的掌心上,指尖触着那道勒痕边缘微微肿起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他的眸子骤然收缩。他听到了自浓烟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弩机青铜扣牙被拇指顶开时,扣牙与弩臂上的刻槽相互刮擦发出的声响。
这种声音他在草原上听过无数次。北狄的蝎尾弩,扣牙顶开时,声响比中原的蹶张弩轻得多,就像一条狡猾毒蛇在枯叶中吐信。
他未回头打草惊蛇,而以跪在马鞍上的姿势,将身体向左侧倾斜。倾斜的幅度不大,恰好将沈修凌的右侧面与那丛逆风晃动的灌木之间的直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弩箭从浓烟中射出。
蝎尾弩三矢连射!三支弩箭呈品字形从灌木丛中飞出,箭镞撕开浓烟,在灰黄色的烟幕中犁出三道转瞬即逝的真空轨迹。
第一支射向沈修凌的咽喉,第二支射向他的心脏,第三支射向他的腹部。三箭齐发,封死了目标所有闪避的角度。这正是军中的射法——“品字封喉”,专射阵前大将,从不留活口。
牧欺尘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第一支箭从他的右肩上方掠过,箭镞擦过他的耳廓,削下一缕碎发。碎发在空中飘散的同一瞬,第二支箭已到胸前。
短匕还在鞘中,拔出来不及,格挡也来不及了。弩箭的箭速是弓箭的三倍,三十步内,等看见箭镞时箭已入体。
他便只能将正在倾斜的身体顺势向右拧转,以右肩迎向那支射向沈修凌心脏的箭。
箭镞钉入肩窝,整个贯穿。
三棱锥形的箭镞从他的右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楔入,箭镞的三条棱刃将皮肉、筋膜、斜方肌的肌纤维依次撕裂。
入肉三寸,镞尖抵住肩胛骨的骨膜,将骨膜顶得微微凹陷,随即停住。骨箭镞抵住骨膜的那一瞬,牧欺尘的视野骤然收缩,大脑瞬间空白,像一道闪电在他眼前炸开,将整座隘口、浓烟、枫林、沈修凌的侧脸,全部吞没成一片刺目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