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尘!”
沈修凌脸色一白,牧欺尘的身体在箭镞入体的冲击下向前扑倒,从马背上向外倾斜,即将坠马。
沈修凌的右手按住他的后背,左手同时勒紧缰绳,将两匹马的马头拉近。牧欺尘的栗色大宛马与沈修凌的玄骝马肩并肩紧紧贴在一处,马腹与马腹之间只隔了两层被血浸透的衣料。
他按在牧欺尘后背上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涂着那层尚未干透的淡绿色药膏。药膏被牧欺尘后背渗出的血洇开,淡绿与暗红在指尖交融,调出一种近于铁锈的褐。
“欺尘!怎么样……”
这几个字从他齿间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强行冲破。
牧欺尘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压抑着剧痛的呜咽。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匕,匕身已从鞘中抽出一半,手指攥着匕柄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小心……身后……”
他的头垂着,下颌抵在沈修凌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喷在沈修凌的颈侧,一次比一次浅,一次比一次急促。
沈修凌按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指腹正贴在箭镞钉入的位置边缘。他甚至能感觉到箭杆的震颤——那是牧欺尘的心跳通过箭杆传到了他的指腹上。
那心跳又快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中的鸟在拼命扑翅。箭杆每随心跳震颤一次,伤口边缘便涌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将他指腹上那层药膏冲开一分。
浓烟深处,那丛灌木再次晃动。蝎尾弩的青铜扣牙又一次被拇指顶开。第二波弩箭即将射出。
沈修凌将按在牧欺尘后背上的手移开,握住了御弓。弓弦上还凝着上一波连射后未擦净的血,血已半干,将牛筋弦线粘成一股紫黑色的细索。
他将弓弦拉满,弦线上的血痂被拉伸时发出细密的碎裂。他从牧欺尘箭壶中抽出苍狼箭,将箭镞对准了那丛灌木逆风晃动的方向,随即瞄准灌木上方三尺处——那是弩手从卧姿转为跪姿射击时,头颅必然会抬升到的高度。
箭出。苍狼箭破开浓烟,箭镞在灰黄色的烟幕中犁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烟幕在箭尾合拢之前,箭镞已钉入了灌木上方三尺处那团尚未散尽的浓烟。
浓烟中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箭镞入颅,颅骨将声音传导至鼻腔,从鼻腔中泄出咔咔声。一具黑衣尸首从灌木丛后跪姿向前扑倒,额头正中钉着一支苍狼箭。
那箭镞从额骨贯入,枕骨穿出,将颅腔中的内容物带出一小部分,溅在身后焦黑的枫树干上。灰白色的脑组织混着紫黑色的静脉血,在焦黑的树皮上如一幅笔触癫狂的泼墨。
蝎尾弩从尸首手中滑落,青铜扣牙还保持着被拇指顶开的姿态。弩臂上第三支箭已上弦,箭镞对准的方向正是沈修凌的位置。
紧接着第二具刀手从同一丛灌木后站起来。雁翎刀已出鞘,刀身涂墨,只有刃口一线雪亮。
他飞快扑向那具额头中箭的尸首,扑向尸首手中那架已经上好了第三支箭的蝎尾弩。
刀手以左手抄起弩机,右手雁翎刀同时横掠,刀锋在浓烟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削向沈修凌玄骝马的前蹄。
蹄筋被切断时发出一声弓弦崩断般的脆响,战马前蹄跪倒,马身向前倾斜。沈修凌与牧欺尘齐齐从马背上向前栽落。
沈修凌借着肩背触地的瞬间顺势侧滚,将坠马的冲击力卸入冻硬的地面。左手仍握着御弓,右手在地面上一撑,半跪而起。弓已上弦,弦上搭着第二支苍狼箭。
可刀手已扑至三步之内。雁翎刀的刀尖从右上向左下斜劈,刀锋撕开浓烟,直取沈修凌半跪时暴露的颈侧。
沈修凌已躲闪不及,也没有以弓格挡。他将弓弦拉满,箭镞对准了刀手的左眼。三步之内,弩箭的箭速优势不复存在,弓箭的箭速与刀速相差无几。
他以自己的命换刀手的命——箭镞贯入刀手左眼的同时,雁翎刀的刀锋也将切入他的颈动脉。这可是同归于尽的射法!
异变陡生!
箭未离弦。刀手的刀被一柄从侧面刺入的短匕猛地截停。
短匕的匕身从刀手的右颈侧切入,角度极刁钻——从胸锁乳突肌后缘斜插而入,匕尖贴着颈椎横突的外侧滑过,在迷走神经与颈内静脉之间的缝隙中穿行,最终从喉结旁半寸处透出。
透出的匕尖上挂着勺状软骨的一角,被匕尖从喉腔后壁上剜下来。
刀手的雁翎刀在距沈修凌颈侧三寸处停住,刀身上的墨被两人呼吸的雾气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随即刀身从刀手手中滑落,刀尖朝下钉入冻土,刀身在朔风中微微震颤。
尸首向前扑倒,右颈侧的伤口在扑倒的过程中被撕裂成一道更大的裂口,露出内里被切断的颈内静脉——静脉断口呈整齐的斜切面,就像一根被利刃一刀两断的紫黑色软管。
尸首倒地处,牧欺尘单膝跪着,大口喘着粗气。短匕还握在右手中,匕身从刀手颈侧抽出时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线,血线在空中断开,洒在他的手背上,与他自己肩窝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处。
他的右肩胛处,那支苍狼箭的箭杆随着他刺出这一刀的动作,从肩窝中又向外退出半寸。箭镞从骨膜上移开,三棱锥的棱刃在骨面上刮过,他的脸像一张被骤然抽去了所有血色的宣纸,连嘴唇边缘都泛出一层青灰。
“唔嗯……”
牧欺尘的左手按在右肩的伤口上,五指蜷曲,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液体从指缝滴落,在冻硬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摊。血渗入冻土的缝隙时发出细细的滋滋声,温热的液体竟将那薄冰融化。
沈修凌将御弓掷在地上,他一步跨过弓身,单膝跪在牧欺尘面前。两人面对面跪着,中间隔着牧欺尘按在伤口上的那只手,以及从指缝间不断滴落的血。
沈修凌颤抖着伸出手,覆在牧欺尘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从牧欺尘的指缝间插进去,十指交错,将那只手从伤口上移开。
伤口彻底暴露出来。苍狼箭的箭杆从锁骨与肩胛骨之间斜斜向上露出,露出的箭杆长度约莫两寸,箭镞已完全没入皮肉之中。
伤口边缘的皮肉被三棱箭镞撕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裂口,裂口的三个角各自延伸出一道撕裂伤,最长的一道从锁骨中段一直延伸到肩峰。斜方肌的肌纤维从裂口中翻露出来,是一束束平行的、泛着珠光色泽的细丝,被血浸透后像一把被揉乱的琴弦。
沈修凌的手指在箭杆露出处停住。他将左手从牧欺尘手背上移开,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住牧欺尘的伤处。
随后,他又拿出一块杏花糕来,这还是今晨从围场出发前,牧欺尘塞入他袖中的那块。糕已碎了,碎成几块不规则的碎块,被他以帕子包着放入怀中。他将帕子打开,碎糕的粉红色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与牧欺尘的血混成一种奇异的颜色。
他将最大的一块碎糕取出来,轻轻放在牧欺尘的唇边。
“欺尘,你看,你给朕的杏花糕朕还没吃就碎了……”沈修凌语气急促,抱着牧欺尘的身体竟在微微颤抖,“朕想留给你的,你起来,好不好?”
牧欺尘的睫毛颤了颤。
从方才中箭到刺出那一刀,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琥珀色的眸子被剧痛逼得收缩成针尖大小,却始终没有闭上。
此刻那块碎糕贴上嘴唇的同一瞬,他的身体却感到十分无力,眼皮也愈来愈沉。
“欺尘,别睡,求求你……”
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牧欺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舌尖忽地尝到杏花糕的粉末。他舔了舔嘴唇,将那一小撮粉末卷入口中。粉末在舌尖化开,槐花蜜的甜,杏仁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陈皮辛香。
牧欺尘的眼眶涌上一股热意,他用力将那股热意压回去,压得鼻腔发酸,压得喉头发紧,连那支钉入肩胛的苍狼箭随心跳又震颤了一次。
箭杆露出的两寸长度在沈修凌的指腹下猛地跳了一跳。伤口边缘那三道撕裂伤中,最长的那一道被这一下震颤撕开了更深的裂口。
斜方肌下方,肩胛骨的骨面隐约可见,骨面上有一道被箭镃棱刃刮出的浅沟,沟底嵌着箭镞三棱锥面上錾刻的苍狼纹被骨面磨下来的青铜碎屑。青铜碎屑嵌在骨沟中,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一粒生了锈的星。
沈修凌的手指从箭杆上移开,落在牧欺尘的下颌。他将那张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脸托起来,与自己对视。
牧欺尘的瞳孔已因失血而开始涣散,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灰蓝。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沈修凌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好冷。”
牧欺尘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这两个字从唇缝间泄出来时还带着杏花糕粉末的甜腥。
沈修凌慌了。
“欺尘!别睡!别睡……”
他开始语无伦次,眼中盛满不知所措,“太医呢!太医!何安!快叫太医!救救他!快来人救救他!!”
可回应他的却只有牧欺尘越来越浅的呼吸。
“欺尘!坚持住!朕带你去找太医!”
沈修凌将玄色龙袍的下摆撕下一幅,以指尖将布幅的边缘捻成细条。布是织金缎,金线在他捻动时勒入指尖的勒痕中,与那道弓弦勒出的伤痕重叠。
他将捻好的布条绕过牧欺尘的肩窝,从腋下穿过,在箭杆露出处交叉,勒紧。
“啊!”
布条勒入伤口边缘,牧欺尘的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得极重,下唇被咬破,血从齿间渗出,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牙齿更深地契入唇肉中,以唇上的疼,压住肩上的痛。
沈修凌将布条打结,双手同时用力,将结扣勒到最紧。牧欺尘的身体随着结扣收紧而猛地绷直,从尾椎到颈椎,整条脊柱像一张拉满的弓。
意识终于被剧痛碾碎,他的身体从绷紧的顶点骤然坠落,软软地倒向沈修凌怀中。
沈修凌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被血浸透的发间,指腹贴着他后脑的颅缝。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箭杆露出的位置旁,以掌根压住布条打的死结。
浓烟渐散。隘口上方的天空露出一角,是铁灰色的。
铁灰色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沈修凌玄色龙袍上被血浸透的深色区域与尚未被血浸透的浅色区域分出一条蜿蜒的界线。界线从肩头斜贯至腰际,像一道被利刃划出的疆域。疆域的一侧是天子,另一侧是什么,他还来不及想。
萧继业策马从隘口顶端驰下时,便看到天子跪在冻硬的地面上,怀中抱着浑身浴血的牧欺尘。
御弓掷于三步之外,弓弦上还凝着半干的血。雁翎刀手的尸首倒在五步之外,右颈侧一个贯穿的刀口,伤口边缘整齐得像用裁纸刀裁出来的。
那支苍狼箭的箭杆已从牧欺尘肩窝露出三寸,箭杆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血浆,将苍狼纹覆盖成模糊的轮廓。
萧继业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面具摘下。
没有面具的脸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暴露无遗——旧刀疤,十字新伤,擦痕,面具边缘磨破的油皮,以及那粒从被刀刃碎片崩出的孔洞中渗出的血珠。血珠已干涸,在他左颊上凝成一粒紫黑色的半球形凸起,像一颗长反了方向的朱砂痣。
沈修凌猛地抓住他的衣角,手指用力攥紧,一字一字从齿尖咬出。
“萧继业,朕命令你!救救他!他若是死了,朕要萧家一同陪葬!”
萧继业动作一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修凌如此失态。
“陛下,”他稳住沈修凌,“他现在失血过多,止住血方无大碍。交给臣。”
萧继业从怀中取出一小段鹿筋。这还是他从千夫长的弓上割下来的弓弦。北狄的弓弦以鹿筋绞制,韧性极强,可承受数百斤拉力而不崩断。
他将鹿筋在掌心中搓软,以匕首削去箭杆露出伤口的部分,只留半寸。然后将鹿筋绕过箭杆断口,在箭杆上绕了三圈,勒紧。
鹿筋遇血收缩,将箭杆牢牢箍住。他学了北狄骑兵的救命法——中箭后不拔箭,以弓弦箍住箭杆,防止箭镞在体内移动,留待军医处置。
他将鹿筋箍好后,抬起头。右眼与沈修凌的目光相撞。沈修凌的眼睛是黑的,此刻那片黑色中什么都没有。
“陛下。”
萧继业将沈修凌从恐惧中唤醒。
沈修凌压低眉峰,握了握尚在颤抖的手,将托着牧欺尘后脑的那只手微微抬起,以拇指擦去牧欺尘下唇上被牙齿咬出的血。
待血擦净了,嘴唇上那道齿痕便暴露出来——下唇正中,四个极深的齿印,排列成一个整齐的弧形。为了不在拔箭时喊出声,他竟将自己的嘴唇咬穿了。
沈修凌的拇指在那四个齿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从萧继业手中接过第二段鹿筋,以同样的手法,在箭杆上又加了一道箍。
两道鹿筋箍并排勒在箭杆上,将箭杆牢牢锁住。箭杆随牧欺尘心跳传来的震颤,从两道鹿筋箍之外便感觉不到了。
萧继业将面具重新戴上,把牧欺尘从沈修凌怀中接过来,横置于他的马鞍前。
牧欺尘的身体在马背上软软地垂着,右肩的箭杆被两道鹿筋箍牢牢锁住,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上那四个齿印已停止渗血,干涸的血痂将齿印填成四粒深褐色的凹坑。
沈修凌随即翻身上马,他骑的是牧欺尘的栗色大宛马,身前还趴着陷入昏迷的牧欺尘。那马鞍前桥上还挂着牧欺尘的箭壶,壶中剩七支苍狼箭。
他伸手从壶中抽出一支,搭在御弓上。弓弦拉满,箭镞指向隘口顶端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巨岩。
那里什么都没有。韩仲平的尸首已收敛,灰烬已被朔风吹散大半,只有巨岩表面那一片被尸首砸出的浅坑中,还残留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将箭镞对准了那撮粉末。弓弦响。苍狼箭钉入浅坑正中,将粉末炸起,纷纷扬扬地飘落。箭杆入岩三寸,尾羽在朔风中急颤。
他将御弓垂下。栗色大宛马的马蹄踏过结冰的血泊,踏过倒伏的尸首,踏过那架被掷在地上的蝎尾弩,向隘口南方驰去。
身后,赶来的禁军开始收拢残兵,清点伤亡。萧继业的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望着那匹栗色大宛马驮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马蹄扬起的雪尘在铁灰色的天光中久久不散,像一条从地面升起的、倒流的河。
午后。燕山隘口以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
牧欺尘被平放在木榻上。榻是松木的,未上漆,木纹被岁月与烟火熏成深褐。
他的右肩伤口已被随军太医重新处理过,虽然箭镞从骨膜上移开,但未拔除。拔箭需要更大的创口,还需要更充足的光线。
他的嘴唇上那四个齿印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止血生肌。沈修凌以指尖蘸药,一个齿印一个齿印地填满。填到第三个齿印时,牧欺尘的睫毛颤了颤。
他无意识将头微微偏转,偏向沈修凌手指的方向。那方向有光,木屋的门隙中透入一线铁灰色的天光,恰好落在沈修凌的右手指尖上。
沈修凌涂药的手指微微一停,第四个齿印填完,他将手指从牧欺尘唇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除了药膏,还有牧欺尘方才偏头时,睫毛扫过他的指背,留下的一粒细小的水珠。
他将那粒水珠以拇指轻轻捻开。水珠在指腹上化成一小片湿润,被体温一蒸,便消失了。
窗外,朔风将木屋旁一株老枫的残叶卷起。残叶是猩红色的,在铁灰色的天光中像一片片被撕碎的信笺。
其中一片从门隙中飘入,落在牧欺尘枕边。叶脉已干枯,叶肉被虫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在他的枕上投下几点极淡的光斑。
牧欺尘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沈修凌将那片枫叶从枕边拈起,收入袖中。
木屋外,萧继业开始重新部署禁军防线。他将残存的六千精骑分作三队,前队开道,中队护卫,后队断后。
每一队的队首、队中、队尾,都安插了至少三名他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老兵,以防如方才一般突如其来的偷袭再次出现。
木屋内,牧欺尘躺在榻上,眉头紧紧蹙着,即便昏迷着,那疼痛也如附骨之蛆狠狠钻进梦中。
沈修凌坐在榻边,右手按在他左手的脉门上。脉象细而数,是失血后的虚数之脉,他将手指从脉门上移开,握住牧欺尘的左手,手掌裹住他的手指,将那些冰凉的指尖一根根拢入掌心中。
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抖了一阵,才渐渐松开。
窗外,铁灰色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太液池那道已裂至三掌宽的冰缝,今夜被朔风吹落了更多细小的冰屑。冰屑落入池心那片黑沉沉的水中,无声无息。
池水却比昨日涨了一线——上游雪山融水在地底潜行了数十日,终于从太液池底的泉眼中涌了出来。
池心那片黑水便翻涌起细小的涡旋。涡旋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灭了。
木屋中的炭火也将熄未熄。沈修凌以左手添了一块新炭。炭是猎户留下的,不知存放了多少年,表面竟生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斑。
投入火盆中的霉斑被火焰舔舐,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火焰重新腾起,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层暖色。而他的右手始终握着牧欺尘的左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