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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32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上)
133 段

第32章 故人涉险重洋远渡,新醋翻波稚气横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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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銮驾归京第二日。

牧欺尘的箭伤已结了痂。树脂硬壳覆在伤口上,琥珀色半透明,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松珀嵌在锁骨与肩胛之间。

太医每日来换药时都要端详片刻,说北狄的土法子虽野,却比中原的金疮药更擅封创,至少省了十日愈合的工夫。

牧欺尘便倚在引枕上,由着太医将树脂壳边缘溢出的新肉端详个够,自己只低头剥一只橘子。橘皮撕开时迸出的细密油星溅在指尖上,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在青瓷碟中,推到沈修凌批折子的案角。

沈修凌此刻却顾不上吃。秋狝积压的奏折堆成一座小山,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近乎一倍,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却仍是铁画银钩,不见半分潦草。

批到第十三本时,朱笔的笔尖在砚台上蘸墨,蘸了三回才蘸满——那墨早已干了,他浑然未觉。

牧欺尘将橘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他“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拈起的却是朱笔。

牧欺尘便拿起一瓣橘子,直接递到他嘴边。沈修凌张口吃了,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是酸的。牧欺尘看见他蹙眉,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若无其事地剥第二只。

何安立在殿门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肉抖了抖,憋笑到要那太医治一治内伤。

他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回入殿送茶,先在门外咳一声,再以拂尘柄轻叩门框三下,然后才迈步。要是撞见什么不该他看见的,这辈子的寿命就算是到头了。

秋月说他这是“未老先衰,学了一身嬷嬷做派”,他也不恼,只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竖起一根手指——嘘。

这一日午后,沈修凌难得没有批折子。

太液池的冰面已结至四指厚,池心那道裂缝被新冰填了大半,只剩最中心一隙尚未合拢,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新冰上,折射出一层冷冽的银蓝。

牧欺尘裹着一件银狐大氅,被沈修凌牵到池边。大氅是尚衣局新制的,领口的风毛蓬松雪白,将他那张因失血而尚未恢复血色的脸衬得愈发清减。他站在冰面上,呼出的白汽在日光中散成一小团雾,雾中映出一弯极淡的虹。

沈修凌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双冰鞋。这双鞋是鹿皮制的,鞋底镶着一线铁刃,刃口开了细细的槽,还是北狄的式样。

中原的冰鞋底是平的,铁刃嵌在正中;北狄的冰鞋底是弧形的,铁刃偏向外侧,便于在冰上急转。牧欺尘接过冰鞋时低头看了看鞋底铁刃的走向,眉梢微微一动。

他一屁股坐在池畔的石墩上,弯腰换鞋。沈修凌便立在他身侧,挡住了从池面刮来的穿堂风。

牧欺尘系好最后一根鹿皮绳,站起身来。脚踏上冰面的第一下,刃口切入新冰,发出一声清脆的嗤响,与一匹素帛被利刃裁开相当。

他向前滑出数步,银狐大氅在身后兜满了风,像一大片从枝头挣脱的雪。滑到池心那道尚未合拢的裂缝旁时,他忽然旋身,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冰屑从刃口两侧飞溅而起,在日光中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粉。

他踮脚停住,低头看着脚下那道弧线——弧线的首尾恰好与裂缝的两端相接,将那道将闭未闭的裂隙,圈成了一只真正闭上的眼睛。

沈修凌没有换冰鞋。他负手立在池畔,目光落在冰面上那道半月形的弧线上,看了看那只被弧线圈合的眼,视线便下意识锁在牧欺尘因这一下旋身而微微泛红的颧骨上。

牧欺尘滑回来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被日光一照,像几笔淡墨画在宣纸上的兰叶。

他停在沈修凌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从冰面升起的寒气。

“陛下怎地不滑?”

“朕看着你,万一你摔倒了朕好第一时间接住你。”

“才不会!”

牧欺尘的耳尖在风毛的簇拥下几不可见地红了红。他别过脸去,又滑开了。

这一回他只沿着池岸慢慢地滑,冰刀在冰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浅痕,像一管笔在雪白的笺纸上画出的两条并行的墨线。沈修凌的目光便追着那两道浅痕,从池东到池西,从池西到池东。

何安缩着脖子立在廊下,将拂尘拢在袖中,望着冰面上那两道越拖越长的平行线。心中默默为陛下点了个蜡。

池畔的腊梅不知何时开了第一朵。花瓣是嫩黄的,薄可透光,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刚从蛹中挣脱的蝶翼。香气极淡,被寒气一压,几乎闻不见,只在风偶尔转向时,漏出一丝极清冽的甜。

牧欺尘滑到腊梅树旁时停下了。他伸手折了一朵,花瓣触到指尖时微微颤了颤,就像一只受惊的蝶在他指上停了停翅。

他将那朵腊梅别在沈修凌的襟口。

“本王子将此花赠与你,这可是今年冬天开的第一朵,别人都没有的。”

“好。朕会收好。”

玄色龙袍上,嫩黄的花瓣如一粒落在墨池中的灯焰。沈修凌低头看着襟口的花,唇边漾起一抹冲不淡的笑容,将那花往里按了按,让花瓣贴住心口的位置。

就在此时,宫门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细听起来那声音竟有些熟悉——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草原儿郎特有的沉实与飒沓的声响。

牧欺尘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偏过头,望向宫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胡服,腰束犀牛皮鞶带,长发以一根狼骨簪绾成松髻。

面容是北狄人的面容——眉骨高耸,鼻梁如削,颧骨处带着两团被朔风磨出的淡红。嘴角却挂着一抹与北狄人截然不同的笑意,温煦如草原上六月的野芍药。

“阿尘!”

他喊了句北狄话。

牧欺尘从冰面上滑过去,冰刀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在青年面前骤然刹住,冰屑溅了对方一袍角。

他一把抓住青年的上臂,琥珀色的眸子里迸出贺兰铮从未见过的光亮。

“贺兰?你怎么来了?!”

贺兰铮低头看着牧欺尘抓在自己上臂上的手。那手因为失血尚未恢复血色,指甲盖泛着淡青,与从前在草原上徒手驯烈马时能攥出淤青的手判若两样。

他反手将牧欺尘的手从自己臂上取下来,合在掌心中搓了搓。

“可汗遣使议和。我是使团的副使。”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在围场替人挡了一箭,我便跟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牧欺尘的肩头,落在池畔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上。沈修凌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太液池冰面上升起的寒气中相撞。

贺兰铮冲他笑了笑,微微颔首。沈修凌却没有笑,面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又将牧欺尘别在他襟口的那朵腊梅,往里按了按。

牧欺尘浑然未觉。

他见故人来,心中欣喜万分,冰也不滑了,换下靴子来就将贺兰铮从宫门处拽到长乐宫的暖阁中,又亲手倒了奶茶。这奶茶特意端了咸的上来,是按照北狄的法子煮的——砖茶捣碎,与羊乳同煮,再加一撮岩盐。

贺兰铮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低头看着茶汤表面凝着的那层奶皮。奶皮是淡金色的,微微皱起,像一汪春水漾开的水波。

他用指尖将奶皮挑起来,送入口中。奶皮在舌尖化开,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中原的羊乳,竟比王庭的还厚。”

牧欺尘便笑,将自己那碗奶茶也推过去。“那便多喝。御膳房的刘师傅每日留两罐岩羊乳,旁人要不到的。”

贺兰铮端起第二碗,低头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眉骨与眼尾。

他的眉骨很高,眼尾却微微下垂,不笑时便显出一种与嘴角笑意全然不符的温驯。

沈修凌立在暖阁门边,默默看着里头交谈甚欢的两人,抿紧了唇负手站着。何安端茶过来,他以眼神止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铮将空碗搁回炕桌时小指不经意地擦过牧欺尘手背的动作上,心中陡然涌上一丝不快,手指在身后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沈修凌走进暖阁。他一把从牧欺尘手中将那碗贺兰铮喝过的奶茶接过来,放在炕桌上,然后熟稔地以拇指擦去牧欺尘唇边沾着的一点奶皮碎屑。

拇指擦过下唇,在那四个已结了淡粉色新肉的齿印上停了一停。

“少喝些。晚膳还要用的。”他硬邦邦道。

牧欺尘“嗯”了一声,目光已又转回贺兰铮身上。

沈修凌的拇指从他唇边收回来,垂在身侧。拇指指腹上沾着那一点奶皮碎屑,他没有擦,将手指微微蜷起,让那一点碎屑在掌心中被体温烘成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贺兰铮从怀中取出一只鹿皮囊。囊口解开,倒出一小堆松子。松子是北狄的油松子,比中原的华山松子大一圈,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松脂,在炭火的烘烤下散发出冷冽而甘醇的香气。

他拈起一粒,以拇指指甲沿着松子的脊缝一划,壳便裂成两瓣,露出里头玉白色的仁。他将剥好的松仁放在牧欺尘掌心中,一粒,又一粒,动作娴熟,脸上盛满笑意。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剥不动松子壳,便拿石头砸。砸碎一地的壳,仁全嵌在壳缝里,你便蹲在地上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松油。”

他一面剥一面说,嘴角的笑意从温煦变得促狭,“后来我便每日替你剥上一囊。剥了三年,你的指甲缝才干净了。”

牧欺尘将掌心中的松仁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嚼得咯吱响。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处的猫。“你剥的松仁总是比旁人剥的香。”

“那是因为旁人不会替你吹去松衣。”贺兰铮将一粒剥好的松仁托在指尖,凑近唇边,轻轻吹去仁衣上最后一片半透明的褐色薄皮。

气息拂过松仁,他的目光从牧欺尘面上掠过,笑意更深。

沈修凌默默听着,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扯了扯牧欺尘的袍角,将那碟橘子推到牧欺尘面前,淡淡道:“快吃,橘子凉了。”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碟橘子,橘瓣上的橘络已被撕得干干净净,每一瓣都饱满浑圆,在炭火光中泛着温润的橙光。

他便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是酸的。与方才他喂给沈修凌的那一瓣一样酸。

他偏过头去看沈修凌,沈修凌却已不再看他,低头翻阅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本折子,神色如常。

贺兰铮也拈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时,他的眉心也蹙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草原上的橘子,酸得能倒牙。这个还算甜的。”他将剩下的半碟橘子往牧欺尘面前推了推,推的时候小指又一次擦过牧欺尘的手背。

沈修凌看在眼里,抿了抿唇,翻折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当夜,贺兰铮被安置在宫外的四方馆。牧欺尘送他到宫门,回来时步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踏入暖阁时,沈修凌正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折子上的朱批只写了一半。

他走进来时,沈修凌头都没抬,只是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

可那墨是满的。

“他从前每日替你剥松子?”

牧欺尘解大氅的手顿了顿。“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剥不动松子壳,他便剥给我吃,剥了三年呢。”

牧欺尘说到这里,唇边不由自主带上笑意。

“三年。”沈修凌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那你入宫时,怎么没把他也带来?”

牧欺尘将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他没有听出沈修凌语调中那层薄薄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

“他是贺兰部的小王子,又不是贡品,哪能说带就带。”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过他说这回使团要在京城待到开春。开春前,他都能常来看我。”

沈修凌将朱笔搁下了。

“常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寒气森森,“多常?”

牧欺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偏过头看向沈修凌。

沈修凌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与平日批折子时一模一样。不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有掺杂着不安的恼意正在微微漾动。

“陛下?”牧欺尘轻轻问,“你今日怎么了?”

沈修凌没说话,很快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朱笔,朱批写上去的笔画比方才重了三分,甚至有几笔的收笔处墨迹微微洇开,晕出笔墨落入清水中时尚未散尽的姿态。

牧欺尘端着茶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送橘子,剥松子,喝奶茶,哪一件能惹到这位爷?

橘子是他自己送过去的,松子是贺兰铮剥的,奶茶是贺兰铮喝的,又不是他喝的。他想了半晌,想不出,便不想了,将茶盏搁下,起身去逗琉璃罐中的蝎子。

沈修凌批折子的声音在身后沙沙地响着。牧欺尘逗了一会儿蝎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闷响。朱笔被沈修凌重重搁在笔架上,歪向一旁,又被他伸手扶稳。

他回过头,沈修凌已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大氅。

“陛下要回乾元殿?”

“嗯。”

“今晚的折子批完了?”

“没有。”

沈修凌系大氅的系带时手指比平日笨拙了几分,系带绕了两圈,系成一个死结。他索性不解开,便那样系着,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头也没回,只冷冷撂下一句话。

“明日让御膳房备些橘子。要甜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牧欺尘握着逗蝎子的竹签,在琉璃罐上敲了三下。他低下头,看着罐中那只赤红色的西域蝎子。蝎子的尾螯高高翘起,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沈修凌那家伙,早上还好好的,怎得不过半日就拉下了脸?难道真的是他哪儿得罪那小皇帝了?

他便又将今日之事重头细细捋了一遍。

难道是因为贺兰铮?可是沈修凌在此之前并未见过他,如何能落下仇怨来?

牧欺尘皱了皱眉。今日见了贺兰铮,这么一捋,他忽然想起贺兰铮今日剥松子时说过的话——“你小时候剥不动松子壳,便拿石头砸。”

他什么时候跟贺兰铮说过自己剥不动松子壳?他似乎没有说过。幼时贺兰铮看见他蹲在地上,拿石头砸松子壳,砸得满地的壳,仁全嵌在壳缝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松油。然后从那天起,贺兰铮便开始替他剥松子。

他从来没有问过贺兰铮为什么对他那样好。因为他觉得不需要问。草原上的人,对一个人好便好了,不需要理由。就像他对沈修凌好,也不需要理由。

难道中原的人与草原上的人不一样?

牧欺尘将竹签轻轻搁在琉璃罐上。蝎子的尾螯缓缓落下来,收在身侧,安静地趴伏着。

窗外,太液池冰面上那道被牧欺尘的冰刀圈合成一只眼的裂缝,今夜被新冰填得只剩细细的一线,如一只将闭未闭的瞳孔,在月光中微微翕动。

月光照在冰面上,将那两道白日里牧欺尘滑过的平行浅痕照成两条银亮的线。那线从池东延伸到池西,并排行过整座太液池,始终不曾交汇,也始终不曾分离。

乾元殿中,沈修凌将折子批到了三更。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仍是铁画银钩。批到最后,笔迹却越来越潦草,他便将折子扔在一旁。

他将朱笔搁下,从袖中取出那朵腊梅。花瓣已被体温烘得微微卷边,嫩黄色深了一层,像一小片被秋阳晒透的银杏叶。

他以指尖将卷边的花瓣一片片抚平,抚到最中心那片时,花瓣却碎了。碎成两瓣,落在他掌心中,他便将整花放回袖中,将碎瓣从掌心中拈出来,放在御案上。

他盯着那残瓣,忽然将朱笔提起,以笔尖蘸了朱砂,在碎瓣旁写了一个字。

“酸。”

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字。

望了许久,忽然以拇指将那个字蹭糊了。朱砂未干,蹭开时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窗外,四方馆的灯火也亮到了很晚。贺兰铮独坐在客房中,面前摊着一只空了的鹿皮囊。

松子已全部剥完了,仁盛在一只粗陶碗中,玉白色的仁粒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他拈起一粒,对着烛光端详。

松仁的仁衣已被他吹得干干净净,仁身上连一片半透明的薄皮都不剩。他将这粒松仁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嚼到一半,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他将空了的鹿皮囊叠好,收入怀中。与那枚贺兰部的狼骨簪放在一处。簪上还刻着一行北狄的小字——“贺兰铮,阿尘。”

他将牧欺尘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簪子上,簪子日日绾着他的发,刻字的那一面朝向颅顶,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

他想了想,又将簪子从怀中取出来,以拇指摩挲着那行小字。摩挲了片刻,忽然将簪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那背面竟也刻着字——“长乐。”

那是他来大衍之前新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有些抖,收刀时在“乐”字的最后一笔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笑了笑,将簪子重新绾入发中。刻字的那一面,今夜朝向的便是枕侧。他躺下来,枕着那行字,闭上眼睛。

“阿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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