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初透。
贺兰铮入宫的时辰拿捏得极刁——恰是散朝后一盏茶的间隙。
彼时沈修凌尚在乾元殿与兵部诸臣议事未归,牧欺尘独自用了早膳,正百无聊赖地以竹签拨弄琉璃罐中那几只西域蝎子。
秋月进来禀报时,他手中的竹签正在罐沿上敲出一连串脆响,闻声顿住,就像冰棱断在青石上,余音还荡出去一片。
“阿尘!”贺兰铮跨入暖阁,靛蓝胡服的袍角沾着晨露,眉骨上的霜花尚未化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拆开三层,露出里头金黄酥脆的烤馕。这馕是今晨在四方馆借了胡商的馕坑现烤的,芝麻与孜然的焦香混着麦粉的甜,将暖阁中残余的药膏气味冲得七零八落。
牧欺尘一喜,伸手掰下一块,入口时酥脆的碎裂声在齿间炸开,琥珀色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他尝到了草原上赶集日的味道。
每年九月,王庭外的草甸上便会支起数百顶帐篷,烤馕的、卖马奶酒的、换皮货的,整片草原被烟火与吆喝声撑得鼓鼓囊囊。他每回都要揣一囊松子,从集东逛到集西,松子壳吐了一路。
贺兰铮便在那时跟着他。他吐一路,他便在后面拾一路的壳。
“你那时候踩碎了我多少松子壳。”牧欺尘嚼着馕,声音含混,眼角却弯着,“拾回去做什么?烧火?”
贺兰铮笑着摇头。
他没有说。那些松子壳他一片片洗净晾干,串成了一条帘子,挂在帐中。每年集日后再串一条,串了三年。那三条松壳帘子,长短不一,风过时哗哗作响,像三场被钉在帐壁上的秋雨。
后来牧欺尘被送入大衍,他便将帘子取下来,烧了。烧的时候松脂的香气弥散整座营地,有人问他烧什么这样香,他便说烧落叶。
此刻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对面,他坐在大衍皇城的暖阁中,两人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贺兰铮看着牧欺尘将最后一块馕塞进嘴里,唇角沾着芝麻与孜然碎屑。他竟下意识地伸出手,以拇指擦去牧欺尘唇角的芝麻。动作与沈修凌如出一辙。
牧欺尘却未放在心上,低头去掰第二块馕。贺兰铮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收回来,拇指指腹上沾着那粒芝麻,他没有弹掉,而是将拇指蜷入掌心。
这一幕被掀帘而入的何安撞个正着。老太监的拂尘在臂弯里猛地一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他将茶盏搁在炕桌上,垂着眼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暖阁,在廊下站定,他拿着拂尘柄在自己额上敲了三下——这还是他从秋月那儿学来的新毛病,心里发慌时便敲,敲完便定神了。
他定了定神,转身往乾元殿方向疾走。走出十步又折回来,在廊下站了片刻,又转身走了。如此反复三回,最终一跺脚,还是去了。
乾元殿中,沈修凌刚刚议完北境马政。兵部侍郎正躬身退出,与迎面而来的何安擦肩而过。
何安立在殿门边,垂手,眼观鼻鼻观心,喉结却滚了又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沈修凌淡淡开口。
何安没办法,便将暖阁中看到的所有都说了。从烤馕的油纸包说起,说到芝麻,说到拇指,说到牧欺尘浑然未觉地低头掰第二块馕。他说得极简,像在念一份内务府的采买单,连语气词都省了。
沈修凌静静听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当何安说到“贺兰公子将芝麻蜷入掌心”时,沈修凌搁在御案上的右手猛地攥紧又松,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何安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动作可是意味着陛下心中不悦啊!
惨了。牧美人惨了。
沈修凌起身。
何安回过神慌忙去取大氅,沈修凌却已大步跨出殿门。玄色龙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步幅比平日快了何止三分。
他脚步一刻不停,从乾元殿到长乐宫,穿过太液池石桥是捷径,他却绕了御花园,经过御膳房时脚步顿了一顿。
刘师傅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沈修凌立在门框处,吓得柴火险些脱手。
“陛下!”
沈修凌直截了当道。
“橘子。甜的。”
刘师傅赶紧连滚带爬地去翻果筐。翻出一篓江西贡橘,剥了一只看糖度,又剥了一只,剥到第三只才敢双手捧上。
“陛下,可要奴才装上一碟?”
“不必。”
沈修凌接过橘子,兜入袖中。橘子不大,他一连揣了十来只,将袖口撑出一个滚圆的弧度。
他浑然不顾,转身便走。刘师傅跪在灶前,望着天子远去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今日陛下的心情怕是不太好,周身阴气森森,竟是比这冬月的风还要凉!
长乐宫暖阁中,贺兰铮正从怀中取出一截骨笛。由鹰骨凿成,笛身不过五寸,表面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盘出一层琥珀色的包浆。笛尾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绳结是草原上祈福的式样——九转回龙扣。
“这是你落在王庭的。”
贺兰铮将骨笛递过来,“阿妈留给你的。你走时太急,竟落在帐中。”
牧欺尘接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竟然把它也带来了。”
他接过,指腹摩挲过笛身。鹰骨的髓腔早已中空,笛身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握着一截风干的云。
他将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吹出的音是碎的,像一片薄冰落在石面上,裂成数瓣,并不好听。他放下笛,低头看着笛尾那缕褪色的红绳。
九转回龙扣的结法他认得——阿妈教过他,说打了这个结,走再远都能回来。他学了三天,打出来的结总是歪的。阿妈便握着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九圈时,他的手指与阿妈的手指缠在一处,竟分不清是谁绕了谁。
他轻轻弯起嘴角,将骨笛收入袖中。与那枚奔狼玉佩贴在一处。玉是温的,骨是凉的。温凉相激,袖中便生出一层极薄的潮气,像草原上昼夜交替时草叶上凝出的露。
贺兰铮盯着他的指尖,喉结微微滚动。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投来,便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沈修凌正立在廊下。无人知道他站了多久。何安不在他身后,侍卫不在他身后,他只一个人站着,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廊柱上,拉得又长又淡。
牧欺尘抬头时,他已跨入暖阁。步幅恢复了惯常的不疾不徐,面上也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那袖中的一枚橘子,被他的手指攥紧,汁水挤压出来,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大刀阔斧在牧欺尘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橘子,一枚一枚放在炕桌上。橘子是江西贡橘,皮薄如纸,色如赤金,蒂上还带着两片碧绿的叶。
他将橘子往牧欺尘面前推了推。
“江西的贡橘。比北狄的甜。”
“是吗?”
牧欺尘拿起橘子,剥开。橘皮撕开时迸出的油星溅在指尖上,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在碟中。
沈修凌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快速黑下来——牧欺尘竟将剥好的第一瓣橘子递给了贺兰铮!
贺兰铮接过时,小指又一次擦过牧欺尘的手背,整根小指从牧欺尘的指根滑到指尖,牧欺尘竟依旧浑然未觉,低头去掰第二瓣。
沈修凌忍无可忍,伸出手,黑着脸将那碟橘子端走了。
他端到自己面前,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心微蹙,冷冷吐出一个字:“酸。”
他便将整碟橘子推到一旁,离贺兰铮远远的。
牧欺尘看看橘子,又看看他。方才贺兰铮吃的那瓣,分明是甜的。他亲眼见贺兰铮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眉心舒展,嘴角还带着笑意。怎么到了沈修凌嘴里便酸了?
牧欺尘狐疑,拿起沈修凌推开的橘子,掰了一瓣尝了尝——甜如蜜。
然后他将橘子放回碟中,推到沈修凌面前,笑着说道:“不酸。甜的。”
沈修凌皱着眉,脸黑得像锅底,他盯着牧欺尘,目光里盛着一丝极淡的、如晨雾一般的委屈。
“朕说酸,便是酸。”
牧欺尘与他对视片刻。琥珀色的眸子里先是困惑,继而是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潮水漫过沙滩般的了然。
原来是这小皇帝吃醋了!怪不得昨日如此古怪。
他暗自偷笑,没有再争辩,只是将橘子又往沈修凌面前推了推。
“那陛下吃这瓣。这瓣我尝过,不酸。”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方才尝过的那一瓣。
沈修凌低头看着那瓣橘子。橘瓣边缘还有牧欺尘齿尖留下的一道极浅的月牙痕。他拈起来放入口中,嚼了,咽下,眉心方才舒展。“嗯。这瓣不酸。”
贺兰铮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抽,但那唇边的笑意却始终挂着。
他将那瓣橘子吃完,橘络吐在帕中,折叠整齐。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是一张舆图。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展开时发出轻脆的皮料摩擦声。
那图上绘的是北狄王庭以西、葱岭以东的广袤地域,山川河流以矿物颜料标注——孔雀石研的青,朱砂调的红,雌黄拌的黄,历经岁月而色不衰。
“这是阿妈画的。”贺兰铮将舆图平铺在炕桌上,“她在草原上七年,走遍了王庭以西每一条河谷。所以便把这些河谷都画下来了。”
牧欺尘俯身看图,指尖沿着一条以石青标注的河流缓缓移动,从葱岭的雪峰一直移到王庭以西那片标注着“野芍药沟”的谷地。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野芍药沟,阿妈说过那个地方。说那里的芍药开时,整条沟都是红的,像晚霞落进了地里。
阿妈每年九月都要去,骑一匹老马,带一囊马奶,在沟边坐一整日。他问阿妈去做什么,阿妈说去看花。他问为什么不在王庭看,王庭也有野芍药。阿妈便摸他的头,说王庭的花,不如那里的红。
他那时还不懂,此刻他的手指停在“野芍药沟”四个字上,忽然懂了。王庭的花是北狄的花。可野芍药沟的花,是朔州的花。
那片谷地的芍药,是阿妈从朔州带去的种子,撒在了葱岭以西的土地上。她每年九月去看的,不是花,而是故土。
牧欺尘把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指尖上沾了一粒细细的孔雀石粉末,青碧色,在指腹上晕开就像一小片被碾碎的远山。
贺兰铮递过帕子,他没有接。他将那粒青碧色粉末轻轻抹在袖口内侧——与那枚奔狼玉佩、那支骨笛,贴在同一侧。
沈修凌将舆图拉近。他看得却不是图上的河谷与芍药沟,是看图边缘那几行以北狄文标注的小字。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收笔处拖出长长的尾锋,是贺兰铮的笔迹。一定是他的——贺兰铮剥松子时,指甲在松仁衣上划出的痕迹,与这几行字的尾锋一模一样。
那几行字译成汉话便是:“阿尘,我替你走遍阿妈走过的河谷。每一处我都种了野芍药。等你回来时,花便都开了,我与你一同去看。”
沈修凌面不改色将舆图卷起来,羊皮纸在他指间一圈圈收拢,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摩擦声。卷到最后一圈,他的手指忽然在“野芍药沟”那个标注上停了一息,然后将图递还贺兰铮。
“贺兰公子种了多少里?”
贺兰铮接过舆图,嘴角的笑意不减。“从王庭到葱岭,凡是有水的地方,都种下了。骑马要走十一日。”
“十一日的路程,种了几年。”
贺兰铮答:“十一年。”
沈修凌眉梢一挑,没接话。
牧欺尘放在手边的茶是御前的龙井,明前头采,汤色碧透。沈修凌伸手端过茶盏,抿了一口。
待那余韵尽数散去,他才放下茶盏,杯底与炕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牧欺尘心中一跳,想伸手将那茶盏端过来,免得这小皇帝一怒之下扔出去,却被沈修凌截停。
“贺兰公子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旁人在这个年纪,都忙着成家立业。”沈修凌又将茶盏端起来,在掌心中转了一圈,盏中茶汤纹丝不动。“贺兰公子倒有闲情逸致,替旁人家的孩子种花。”
暖阁中静了一息。
贺兰铮还维持着表面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尾那道温驯的弧度却微微收紧。
牧欺尘收回手,低头剥着第三只橘子,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好手上不停,假装自己很忙。
他将橘络一根根撕净,橘瓣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队列队的兵。然后抬起头,将橘瓣分成两半——一半推给贺兰铮,一半推给沈修凌。
公平。
沈修凌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半橘子。三瓣,大小均匀,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他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咽下。
“这瓣也甜。”
贺兰铮也拈起一瓣。嚼的时候眉心舒展,嘴角的笑意从温煦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如远山轮廓般的温柔。
“是甜的。”
两个人隔着一碟橘子对坐,中间是牧欺尘那只沾了橘子油星的手。
暖阁中的气氛一度有些诡异,他想了想,欲言又止,拿出帕子来擦手。
他方才注意到,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是新来的那个小宫女采苓绣的。针脚疏密不一,杏花瓣绣得胖瘦不齐,就像一个小孩子初次执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
他将手指一根根擦净,擦到小指时,帕子在指缝间停了停。然后他放下帕子,将两只手并排搁在炕桌上。左手的小指,与右手的小指,并在一处。
牧欺尘忽地找到话题,可以暂缓这暖阁中森森的寒气,“小时候在草原上,阿妈教过我一句汉话。‘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一直不大懂。方才忽然就懂了。”
他将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处,比了一个勾指的动作,笑得灿烂。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像刚认识一样。有些人只在大雨里同撑过一次伞,便像认识了一辈子。”
他松开手指,将那碟公平分配过的橘子往两人面前又各推了推。“吃橘子。”
沈修凌便拈起第二瓣橘子。贺兰铮也拈起第二瓣。两个人同时放入口中,同时嚼,同时咽下。
异口同声:“甜。”
牧欺尘的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窗外的晨光从廊下移入暖阁,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牧欺尘居中,沈修凌在左,贺兰铮在右。左影与右影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个人正低头将橘络从最后一瓣橘子上撕下来,撕得仔细,再整整齐齐分别码在两个小碟子里。
何安在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的拂尘已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不知多少回。
秋月端茶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问了一句。何安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然后以拂尘柄在自己额上又敲了三下,敲完之后额上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想了想,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塞给秋月。
“去御膳房传话。午膳加一道炙羊肉,一道杏花糕。羊肉要北狄的法子烤,孜然多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凑到秋月耳边,“杏花糕,做两份。”
秋月接过银子,看了看暖阁的方向,又看了看何安额上那道红印。顶着一脑门问号将银子收入袖中,转身往御膳房去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盒,塞进何安手里。何安打开,是以冰片、薄荷、三七调的去瘀膏。
“何公公,额上都留印子了。拿这个抹抹。”
说罢,秋月快步朝着御膳房去了。
何安望着秋月离开的方向,忽地就定神了。他将药膏涂在额上那道红印上,涂完之后将药盒盖好,收入袖中。
“秋月这法子,好使。”
暖阁中,牧欺尘已将最后一只橘子剥完。橘瓣分作三份,一人一份。
这一回他没有先递给任何人,只是将三份橘子并排放在碟中,然后将碟子推到炕桌正中。
谁爱拿谁拿。
沈修凌没有拿。贺兰铮也没有拿。两个人同时望着那碟橘子。三份橘瓣,大小均匀,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两厢目光相撞,空气中无形的火花四溅。
牧欺尘当没看见,笑着把那三份橘子自己吃了。
“嗯~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