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在西暖阁。炕桌上琳琅琅琅铺陈开去——
炙羊肉使了北狄的法子,孜然与粗盐在炭火中结成一层焦香的外壳,刀尖划开时肉汁从裂纹中溢出来,在青瓷盘底汇成一小洼金褐色的浓浆。
杏花糕做了两份。一份是牧欺尘惯用的朔州山杏花磨粉,粉红色,表面微微开裂,如春冰初泮时湖面漾开的第一道纹。另一份是御膳房自作主张添的,以江南杏花与槐花蜜调和,色如象牙,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气孔。
牧欺尘将两份糕各取一块,并排放在沈修凌面前。沈修凌低头看了看,拈起那块粉红色的。咬开时杏仁的清苦混着槐花蜜的甜在齿间漫开,他嚼着,脸色终于好了些。
贺兰铮也取了一块粉红色的。入口时眉梢微微一动——竟是朔州的味道。他在草原上吃过牧欺尘阿妈做的杏花糕。那时牧欺尘还小,阿妈将糕掰成小块分给帐外的孩子们,他也在其中。
那糕也是粉红色的,表面开裂,像草原上雨后乍现的霞。他吃了一块,又去排队领第二块。阿妈认得他,便多给了一块。
他揣在怀中,带回去给牧欺尘。牧欺尘那时正蹲在帐前拿石头砸松子壳,接过糕时指尖还沾着松油与泥土,将糕染出两个灰扑扑的指印。
他浑然不顾,三口两口便吞了。吞完之后抬头看他,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松脂。
“贺兰,我阿妈的糕,天下第一哦!”
此刻他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暖阁中,吃着同一方糕。糕的味道与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掰糕的人不在了。
贺兰铮敛起一丝笑意,将剩下的半块糕轻轻搁回碟中。
“太甜了。”他说,“草原上的杏花糕,没有这样甜。”
牧欺尘拈起自己面前的那块,咬了一口,嚼着。
“似乎槐花蜜放多了。”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我阿妈做的糕,放的是草原上的野蜂蜜。野蜂蜜带一点苦,把杏花的甜压下去,便不腻了。”
贺兰铮没有接话。他将碟中那块象牙色的江南杏花糕拈起来,咬了一口。江南的糕细腻绵软,入口即化,没有朔州杏花的清苦,也没有草原野蜂蜜的微涩,只有一种温温润润的、不带任何棱角的甜。
他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股堵在喉间许久的留恋,借着这口温润的甜,生生咽下去了。
沈修凌将自己那块粉红色的糕吃完,糕屑以帕子接住,折叠整齐。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以小银匙从瓶中挑出一样东西——是蜂蜜。
琥珀色的蜜从银匙尖端缓缓垂落,拉出一道细长的丝,在炭火的暖意中微微颤动。
他将蜜淋在贺兰铮面前那块被掰了一半的粉红色杏花糕上。蜜沿着糕体的裂纹渗进去,将原本因放凉而微微发干的糕肉洇成温润的深粉色。
“草原的野蜂蜜,朕没有。”他将银匙搁回瓷瓶边,“这是皇后养的蜂,采的是太液池边的腊梅。腊梅比杏花开得晚,蜜里带一点清苦。”
贺兰铮低头看着那块被蜜浸透的糕。腊梅蜜的香气与杏花的清苦绞在一处,从糕体的裂纹中蒸出来,暖阁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介于冬与春之间的气息。
他拈起糕,咬了一口。蜜渗入糕体后,将放凉变硬的糕肉重新濡湿,嚼在口中像嚼着一小团被阳光晒透的云。
咽下时,喉结又滚动了一次,那股留恋又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到喉间,被那团温热的云裹住了,便又落回去。
他将整块糕吃完,糕屑一粒未留。
牧欺尘正低头以刀分炙羊肉。
他手中的刀是沈修凌从腰间解下来递过的——是沈修凌日常佩的一把银妆刀,刀鞘上錾着流云纹,刃口极薄,切肉时几乎听不见纤维断裂的声响。
牧欺尘将羊肉片成薄可透光的片,码在碟中,推到沈修凌面前。
“这是你的。”
然后他又拿起贺兰铮的刀——一把北狄式样的解手刀,骨柄,刀身窄而厚,刃口微卷——替他片了一碟。
两碟肉,分量相当,薄厚均匀。孜然与粗盐蘸料各配了两小碟,一碟撒了碾碎的野茴香,一碟没有。
撒野茴香的那碟他放在沈修凌右手边。没有撒的那碟放在贺兰铮左手边。
沈修凌拿起银箸,目光在野茴香上停了一息,随后夹起一片羊肉,在茴香碟中蘸了蘸,放入口中,眉眼轻轻弯起。
牧欺尘便放下心来,给自己片了一碟。
他片肉的手法与两人都不同——不是横着肌理切,而是顺着肌理撕。
北狄人吃炙羊肉,不切片,只撕条。他将肉撕成拇指粗的条,以指尖拈着,在孜然碟中滚一滚,仰头送入口中。嚼的时候腮帮鼓起一团,油星从嘴角溢出来,他以手背擦去,手背上便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油痕。
贺兰铮看着他撕肉的手势,忽然笑了。“你这撕肉的手法,还是我教的。”
牧欺尘咽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也笑。“你那时候嫌我切片太慢,说等你切完,肉都凉了。”
他低头又撕了一条,“后来我便学会了。撕得比你还快。”
沈修凌的脸又黑了。
他将银箸搁下,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得薄可透光的羊肉,一片一片夹起来,在茴香碟中蘸匀,然后一片一片码到牧欺尘的碟中。
牧欺尘撕一条,他便夹一片过去。牧欺尘撕得飞快,他便也夹得飞快。两个人的手在炕桌上方交错往来,像两阵逆向的风,将孜然与茴香的辛香搅成一团。
贺兰铮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那碟无人动过的羊肉,又看着牧欺尘碟中越堆越高的薄片。嘴角的笑意再维持不住,眼尾那道温驯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出现一道裂纹。
好胜心骤起,他伸手拿起解手刀,将自己那碟羊肉端到面前,开始撕。横着撕出来的肉条短而碎,边缘毛糙,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
他将撕碎的肉条堆在碟边,很快便堆成一堆。然后端起碟子,将那堆碎肉拨进牧欺尘碟中,恰好覆在沈修凌夹来的那摞薄片之上。碎肉与薄片交叠,将孜然与茴香的气味封在了底下。
贺兰铮向沈修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变了味儿,透出明显的挑衅。
沈修凌眉峰一动,刚好看些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牧欺尘低头看着自己碟中那座肉山,愣了一愣。然后他将碎肉与薄片一并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胀。
咽下去满满一大口,他将空碟往两人面前各推了推,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要。”
暖阁中安静一瞬。
沈修凌提起银箸,贺兰铮握住解手刀。两人同时伸向炙羊肉的盘子。银箸夹住肉排的这一端,解手刀抵住肉排的那一端。
刀与箸在肉排上方相遇,银与骨,刃与尖,相距不过一指。没有人用力,也没有人松手。肉排在刀箸之间微微悬空,边缘被炭火烤焦的脂肪碎屑簌簌落下,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
牧欺尘无奈,从两人之间伸出手,索性将整盘炙羊肉端走。他端到自己面前,以手撕肉,撕得飞快。
待撕满一碟,分成两等份,一份推给沈修凌,一份推给贺兰铮。然后将空盘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碎屑。
“吃!”
窗外,太液池冰面上一群麻雀正在争食宫人撒下的粟米。雀群忽而聚拢,忽而散开,翅羽扑棱声与啾啾鸣叫混成一片细密的嘈杂。
其中两只为了一粒粟米斗了起来,喙啄翅扑,从冰面东头打到西头,最后被第三只麻雀趁虚叼走了那粒米。
两只败将立在冰上,羽毛蓬乱,互相瞪视了片刻,忽然同时振翅,追着那只得手的贼向腊梅林的方向去了。
何安立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拂尘在臂弯中抖了又抖。
他偏过头对秋月低语:“完了,御膳房今日的羊肉,怕是做少了。”
秋月笑了笑,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针线,低头缝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那中衣是牧欺尘的,肩窝处被箭镞撕开的裂口已缝了大半,桑皮线的针脚细密而匀净,沿着裂口的走向一针一针向对侧延伸。
缝到最后一针时,她将线头在针尾绕了三圈,轻轻一拉,结成一个极小的线扣。线扣恰好落在裂口正中,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她咬断线头,将中衣叠好,抱在怀中。
茶过三巡,贺兰铮从腰间取出一只鹿皮酒囊。囊身被岁月磨得油亮,囊口塞着一截削尖的云杉木。
他拔开木塞,酒香混着松脂的冷冽涌出来,将暖阁中的炙肉香与糕香冲开一道缝。
“这是青狼坡的云杉树脂泡的酒。”他将酒囊推给牧欺尘,“可汗帐中的巫医说,树脂泡酒能祛箭疮的湿毒。我在青狼坡上采了半个月的树脂,只泡出这一囊。”
牧欺尘接过来,囊身尚带着贺兰铮的体温。他拔开木塞闻了闻,松脂的冷冽与烈酒的辛辣绞在一处,就像草原的秋天被装进了一只皮囊。
他眼前一亮,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时,松脂的苦与酒的烈同时炸开,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
他呛了一下,咳得眼角泛红。贺兰铮伸手去接酒囊,手掌覆在他握囊的手背上,轻轻将囊口从他唇边移开。
“慢些喝。这可不是马奶酒。”
沈修凌大大的不悦,从牧欺尘手中将酒囊夺走。他的手指从牧欺尘的指缝间穿过去,将酒囊的系绳从他指根处缓缓褪下。
酒囊落入沈修凌手中,囊身已沾了两个人的体温。他也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的声响轻闷,滑进胃里带出一串辛辣。
“是好酒。”他将酒囊递还贺兰铮,囊身在他掌心中转了一圈,拇指指甲沿着木纹逆着削,囊口的云杉木塞便被他重新削尖了一分,削下来的木屑又薄又细,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松针。
“不过树脂采得早了些。再过半个月,等云杉的脂壳被霜打过,泡出来的酒便不这般烈了。”
贺兰铮接过酒囊,低头看着囊口被重新削过的木塞。那削口齐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却分明是指甲留下的痕迹。
他将木塞塞回囊口,“陛下也懂云杉树脂?”声音里笑意不减。
“朕不懂。”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口中松脂的余苦涤净。
“只是欺尘肩上受了伤,朕在他身边守了四夜。树脂封创的气味,朕便闻了四夜。闻得多了,便知道采早的树脂与经霜的树脂,气味是不一样的。采早的清冽有余而甘醇不足,还不如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贺兰公子那囊酒,大约是在青狼坡北麓采的。北麓日照短,霜来得晚。若是多等半个月,等霜打过三遍,树脂的脂壳便会从琥珀色转为蜜蜡色。那时再泡酒,便不烈。烈酒伤身,欺尘的箭疮尚未好透,不宜多饮。”
暖阁中静了一静。
牧欺尘两耳不闻两人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块被沈修凌咬过的杏花糕,糕背面的陈皮细末已有些潮了,他将那半块糕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那半枚齿痕,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
沈修凌的目光在他咀嚼的腮帮上停了一停,含笑移开。
贺兰铮淡笑着将酒囊收回腰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以黄羊的胫骨磨制,哨身不过两寸,穿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
他将骨哨放在牧欺尘面前。
“你十二岁那年驯服第一匹野马时,吹的就是这枚哨。你走后,我在马厩的干草堆里翻出来的。草堆塌了大半,哨子埋在底下,红绳被老鼠咬断了一截。我给重新接上了。”
牧欺尘便又拿起骨哨端详起来。红绳的接口处果然有一处新打的结,结法是九转回龙扣,与那支骨笛尾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结法,只是这一个结,打得比骨笛上那个歪了半分。
他十二岁驯服野马那日,贺兰铮十四岁。他骑在那匹没有鞍的栗色烈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口中死死咬着这枚骨哨。哨音被颠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旌旗。
马终于力竭,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淤青,口中哨子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贺兰铮将他从草地上扶起来,把他口中的哨子取出,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血与唾液。那道齿痕,便永远留在了哨身上。
牧欺尘将骨哨举到唇边。齿痕还在,正对着他下唇上那四个已结了淡粉色新肉的箭疮齿印,上下唇之间,隔着一枚两寸长的黄羊骨哨。
他含着哨口,拿舌尖抵住那道旧齿痕。旧齿痕与舌尖相触,微微一凉。他取下骨哨,系在颈间。
“我丢下的东西,你总是能找到。”
贺兰铮看着他系哨的动作,目光滑过那截白皙凹陷的锁骨,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使团午后还有议事。我先走了。”
牧欺尘一愣,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必。你肩伤未愈,少走动。”贺兰铮按住他的肩,指尖触到那层覆在伤口上的树脂硬壳。
树脂壳微温,边缘与新肉贴合处已长出淡粉色的上皮组织,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绢。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停,然后收回来。“树脂壳快要脱落了。在它脱落之前,不要沾水。”
牧欺尘应了一声,立在暖阁门边目送他离去。
贺兰铮跨出殿门时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随即走出宫门。
沈修凌依旧坐在炕桌旁,面前放着那碟被牧欺尘公平分配过的橘子。橘瓣已有些风干了,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糖霜。
他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将剩下两瓣也一并吃了,橘络吐在帕中,折叠整齐。然后起身走到牧欺尘身后。
牧欺尘正倚在门框上,望着贺兰铮消失的方向。太液池的冰面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将他的眸子映成淡淡的茶晶色。
沈修凌从身后伸出手,将他颈间那枚骨哨轻轻拨正。哨身原本是歪的,系的时候匆忙,红绳在颈后绞了半圈。他的指尖将绞住的红绳理顺,把骨哨挪到锁骨正中。
“歪了。”
牧欺尘低头看着胸前被拨正的骨哨。哨口那道旧齿痕正对着他的锁骨窝。
他忽地伸出手,将沈修凌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沈修凌的拇指上那夜留下的齿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痂面光滑,边缘微微隆起。
牧欺尘用自己的拇指在那两排齿痕上轻轻蹭了蹭,指尖划过沈修凌的指甲盖。
“你的也快好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拇指。他拇指上那两排齿痕,与牧欺尘拇指指腹上那枚血染的指纹此刻正正相对。
他“嗯”了一声,将拇指微微偏转,让齿痕嵌入指纹的同心圆中。严丝合缝。
贺兰铮走出宫门时,四方馆的马车已候在门外。车帘低垂,帘上绣着北狄使团的苍狼纹。
他登车之前,从腰间取出那只鹿皮酒囊,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松脂的苦与烈酒的辛辣同时炸开。
他露出一个苦笑来,将酒囊塞进怀中。
是夜,长乐宫的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纱灯。
牧欺尘已上榻,面朝里侧,呼吸绵长。颈间的骨哨正贴着他的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修凌宽衣上榻,在他身侧躺下。
他睁着眼睛,脑中满是贺兰铮触摸到牧欺尘手背的画面,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睡不着。
更可气的是,身旁这个导火索之一,竟能如此酣睡!
沈修凌皱了皱眉,侧过身,伸出手,将牧欺尘颈间那枚骨哨轻轻取下来。
牧欺尘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没有醒。
沈修凌将骨哨举到月光下端详。哨口那道旧齿痕,在月下像一枚被岁月磨圆的印章。
他拿拇指指腹轻轻覆上去,将自己拇指上那两排齿痕,与哨口那道旧齿痕,印在一处。
“你有的,朕也有。就算是自小一起长大,他心里也只能住得下朕一人。”
沈修凌浅浅勾起唇角,将骨哨轻轻放回牧欺尘心口。
牧欺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沈修凌。眉头已舒展开了。
沈修凌将他伸到枕外的手拢入掌心中,微微垂头,贴近他的唇瓣,烙下轻轻一个吻。
四方馆中,贺兰铮同样辗转难眠。
而千里之外的葱岭以西,野芍药沟里头,贺兰铮种下三年的芍药根块,正被冬日的冻土覆盖着,等待来年六月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