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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37章 疑窦暗生心结难解,信誓旦旦明月为证(下)
89 段

第37章 疑窦暗生心结难解,信誓旦旦明月为证(下)

89 段

承安二年腊月初三,贺兰铮出狱,软禁于四方馆。阿古达木的使团被遣返草原,国书原封退还,敕封之事不复再议。

可汗等了一年的顺义王封号,等来的却是一句“北狄不诚,大衍不封”。

使团出京那日,贺兰铮立在四方馆二楼窗前,望着车队碾过朱雀长街的霜尘。阿古达木面如土色。使团中那个瞎了右眼的刺客的空位,已由一具棺椁填上了。

当日下午,沈修凌在乾元殿召见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周廷鉴,第二个是萧继业,第三个是魏国忠——他从朔州连夜驰回,马都跑死了两匹,进殿时甲胄上还结着朔风的霜。

四个人在殿中从午后谈到暮色四合,何安进去换了七回茶,每回端出来的茶盏都是满的。

他们谈了什么,当夜便有了分晓。

沈修凌拟了三道旨。

第一道旨:萧氏在京中三品以上者十一人,着大理寺一并收押,家产抄封,男丁羁候,女眷暂禁旧宅。

第二道旨:禁军左右两营统归萧继业节制,京畿防务暂由魏国忠署理,朔州边军前推三十里,于杀虎沟北岸筑垒。

第三道旨下到了凤仪宫和长宁宫——魏贵妃即日起协理六宫事务,辅佐皇后,凡后宫与北狄有亲眷往来者,限三日内申报内务府,逾期以通敌论。

三道旨意,一刀切断了萧氏在京中的根基,一刀收拢了禁军的兵权,一刀堵住了后宫与外朝勾连的暗渠。

这每一刀都落在了七寸上。

牧欺尘是在长乐宫的暖阁中听到这三道旨意的。秋月禀报完,垂手立着,等他发问。

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今日第三次将阿妈那封五行半句的遗信从怀中取出来,在炕桌上展开。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抚出了毛边,“蜜”字的起笔那一横,墨色比别的笔画更淡了些。

秋月悄悄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阁中重归寂静。

承安二年腊月初四,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是子时开始落下的。雪粒落在琉璃瓦上,又被瓦隙间的暖气烘化,沿着瓦垄滚落,在檐下结成冰凌,发出细密碎裂声。

牧欺尘被这声音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暖阁的窗。雪已积了半指厚,将宫阙的飞檐、脊兽、丹墀,将白日里所有的棱角与色彩,一并覆成一片温吞的白。

廊下的灯笼在雪中晕成一团团橘色的光,照着雪花斜斜地落,像那无情人将一捧碎玉从半空中缓缓撒下,落地也无声。

他看了片刻,合上窗,披上大氅,推门出去。

沈修凌正立在廊下。没有执灯,没有叫何安跟着。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大约是站了许久。

牧欺尘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雪落。雪越落越大,从碎玉变成了鹅毛,从鹅毛变成了扯絮。整座皇城在雪中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像一头伏在雪窝子里的巨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朕幼时,母后说,初雪许愿最灵。”沈修凌的声音从雪幕中透过来,有些沙哑,像一管笛子被雪濡湿了笛膜。

“朕七岁那年初雪,许了一个愿。许的是,明日早朝能不去。先帝说太子不能不上朝。朕便去了。”他顿了顿,“后来朕便不许愿了。”

牧欺尘偏过头看他。

沈修凌的侧脸被雪光映得清冷如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以刀裁就。

只眼尾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那夜在猎户木屋中守了他四夜、每一回他高烧抽搐时便深一分的纹路。

他伸出手,将沈修凌肩头的雪轻轻拂去。拂到第二下时,沈修凌握住了他的手腕。

“朕今夜忽然想许一个愿。”

沈修凌将他的手腕攥紧。

牧欺尘什么也没有问,将手腕在他掌心中转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指腹上那两排箭疮齿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痂面光滑,边缘微微隆起,已被他磨得有些圓。

他拿拇指在那两排齿痕上轻轻蹭了蹭。“陛下许的愿,不必说出来。说出来便不灵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拇指那两排齿痕上,落在牧欺尘指腹那枚已淡成月白色的血染指纹上。雪花触到体温便化了,在两人指缝间汇成细小的水流,沿着手背的纹路缓缓滑落。

“朕许的愿望是——”

牧欺尘忽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手背迎着雪。

沈修凌的嘴唇在他掌心中微微翕动,呼出的热气将掌纹间的雪水烘成一团温润的雾。

“别说。说了便不灵了。”

沈修凌便没有再说。他的嘴唇贴着牧欺尘的掌心,隔着那层被雪水濡湿的皮肤,牧欺尘感觉到他唇齿间含着的那个字——像一粒被体温捂热的松子糖,半融未融,将吐未吐。

他还是没有让他吐出来,将掌心又贴紧了一分。雪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指缝间,落在他与他的唇之间那层掌心上。雪花化成一滴水,从他手背滑落,掉进两人交握的另一只手的指缝中。

牧欺尘将捂在沈修凌唇上的手缓缓移开。掌心离开他的唇,带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信封被拆开时的撕裂声——是他的掌纹与他的唇纹被雪水黏在一处,分开时彼此都带走了一小片对方的纹路。

“我也有一个愿。”牧欺尘轻声道,像雪花落在琉璃瓦上。“阿妈离开时,我跪在帐外,握着阿妈的手。阿妈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之后我便许愿,愿我攥紧的手,不会再被夺去温度。”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举到两人之间。他的手指比沈修凌的细瘦些,指节却同样分明,两只手扣在一处,像两把出自同一匠人之手的弓,并排挂在同一面壁上。雪光将他们交握的手映成一片温润的玉色。

“在那猎户的木屋中,你握了我的手四夜,我便再不怕攥紧你的手。”

牧欺尘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用指尖沿着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缓缓划过。

“曾经许下的愿望实现了。所以,从今往后,你生病的时候,我要在。你批折子到三更的时候,我要在。你上朝、用兵、与满殿朝臣斗智斗勇的时候,我要在。你老得走不动路、须人搀扶的时候,我也要在。”

他的指尖停在沈修凌掌心中那道被纸页划出的旧痕上。痕已淡成一道极细的白线,在雪光中几乎看不见。

“到时候你搀着我,我搀着你。谁也别说谁走得更慢。”

沈修凌轻笑,低下头,将两人的手合在一处,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龙袍,隔着中衣,牧欺尘感觉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在那心跳声中,他将牧欺尘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好。”

雪越落越大。廊下的灯笼被雪压灭了一盏,又一盏。橘色的光一团接一团地暗下去,最后只剩廊尽头那一盏还亮着,在雪中扑闪着,将灭未灭。

沈修凌忽然松开牧欺尘的手,蹲下身,指尖在廊前积了半掌厚的雪面上写了一个字。

雪是蓬松的,指尖划过去便是一道深深的沟,沟缘的雪微微塌落,将笔画拓成一竖。他又写了一个字,两个字并排在雪面上。

“平安。”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个字。雪光将笔画映成淡蓝色,沟底露出底下青石地面的深灰。

他笑出声来,也蹲下身,指尖在“平安”二字的旁边,也写了两个字。

“长乐。”

雪光将四字并排映在一处——“平安长乐”。

沈修凌的唇角在雪光中轻轻地弯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将融的湖面上,触到水面的那一瞬便化了,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用指腹将“平安”与“长乐”之间的空隙填了一横,四个字便连成了一句话。

“平安。长乐。”

承安二年腊月初四,初雪。

长乐宫廊下的雪面上留着四个字,被雪一层一层地覆着,笔画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四道浅而光滑的凹痕。

秋月清晨起来扫雪,扫到那里时扫帚停住了。她蹲下身,对着那四道凹痕端详了许久,然后将扫帚搁下,去寻了一块旧木板来,盖在凹痕上方。

这木板还是拆下来的旧衣箱盖,上头还留着半枚朱漆的封条——“内务府·承安元年”。

底下那四道凹痕,便被木板一盖,留在了那片地面上。

当日下午,贺兰铮在四方馆接到了一纸敕令。不是释令,也不是遣返令,而是一道“暂留京师、听候差遣”的留后令。

敕令的末尾有一行朱批,是沈修凌的御笔——“贺兰铮,野芍药沟之图,卿可重绘一份。开春后,朕有用处。”

贺兰铮愣了一愣,将敕令折好,压在炕桌的镇纸下。镇纸是四方馆配的,青田石,雕的是一只蹲踞的獬豸。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张阿妈绘的舆图摹本——真正的舆图已在入狱前夜被他烧了,灰烬从四方馆的窗台撒出去,落进护城河,被水流一卷便散了。

这摹本是他昨夜凭记忆重绘的,羊皮纸也是四方馆账房寻来的边角料,矿物颜料是他以茶、墨、朱砂、墙角的青苔汁自己调的。野芍药沟的位置上,他用指甲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痕。

他将摹本卷好,以那根红绳扎紧,将扎好的舆图放在镇纸旁,起身走到窗前。

四方馆的院子被雪覆成了一片平整的白,只有墙角那口馕坑还冒着热气,将落进去的雪花烘成一团团白雾。雾升起来,在坑口凝成一朵小小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云。

他在窗前立了许久,忽然转身,从炕桌抽屉中取出那只粗陶罐。罐中是那半囊松子糖。糖的表面凝着一层薄霜,将金黄色的蜜壳覆成灰白。

他拿指尖将霜轻轻拂去,拈出一粒,放入口中。糖在舌尖化开。甜进心口。

同一时刻,凤仪宫。

叶昭仪将三道旨意的抄本并排放在案上。这三道旨意,每一道都是一刀,三刀斩在三条藤蔓的同一根主茎上。

她将抄本折好,交给青禾,着内务府归档。

青禾接过抄本时,目光在第三道旨意的末尾停了停。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沈修凌的御笔亲批。

青禾将抄本收入匣中,视线落在匣内放着的素银头面上,便忽然想起德妃临死前一段时间。

她奉皇后之命去缀霞宫送那一套素银头面。德妃谢过了,却没有戴,只是将头面中那支素银簪子抽出来,指尖摩挲着簪尾刻着的“孙恪之女”四字。摩挲了片刻,将簪子插回匣中,匣盖合拢,推还给她。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这套头面,我用不上了。”

那是德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德妃已戴着那支赤金麒麟簪,踏上了秋狝回銮的青帷小车。

青禾想,德妃不是用不上那套头面。她是知道自己不会再活着回来了,不愿让皇后的东西随她一同烧成灰烬。

窗外,雪已停了。凤仪宫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压断了一根细枝。断口处露出嫩绿的髓心,在满世界的白中,像一粒被遗落的、尚未打磨的翡翠。

承安二年腊月初五,雪后初霁。

牧欺尘坐在长乐宫的暖阁中,面前摊着贺兰铮重绘的野芍药沟舆图摹本。羊皮纸上的矿物颜料尚未干透,清晰标注着青碧色的河谷、赭红色的山麓、以朱砂圈出的野芍药沟。

他将舆图摹本卷起来,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中已有几样物什——阿妈那封五行半句的遗信,骨哨,骨笛。

他便把舆图摹本也放入匣中,与它们并排放着。匣盖合拢,铜搭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就像一粒松子被指甲划开了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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