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腊月初八,大雪。
这场雪来的又急又快,比前几日那场初雪厚了何止一倍。
鹅毛似的雪片从初七后半夜开始倾泻,到初八晌午已积了半尺有余,将整座皇城的飞檐、脊兽、丹墀一并吞成混沌的白。
宫人们挥着竹帚在甬道上铲出一条条窄如羊肠的通道,前脚铲净,后脚又被新雪覆上,索性罢了手,由着雪埋。
只有御膳房到长乐宫那一段路,被刘师傅亲自领着人扫了三回,每一回扫完便在路面薄薄撒一层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灰还是温热的,雪落在上头便化,化成的水渗入灰中,结成一层极薄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踩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日御膳房比往常忙了许多。刘师傅从寅时便扎在灶前,烤了两只全羊——只是北狄法子,孜然粗盐揉透肌理,炭火炙至皮焦肉嫩;另一只则是中原法子,以蜂蜜、花椒、桂皮腌制整夜,架在果木上慢烤,烤到油脂渗出、皮色如琥珀。
烤羊的空档他又亲手蒸了八笼杏花糕——四笼多放槐花蜜,四笼撒了陈皮细末。蒸笼揭盖时白汽冲天,将灶房屋顶的冰凌都烘化了,水沿着瓦垄淌下来,在檐下重新结成一排细密如梳齿的冰柱。
秋月来取糕时,刘师傅将她拽到灶台后,从怀中摸出两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一罐上贴了红签,写着“蜜”;一罐上贴了绿签,写着“陈”。
“红签的是蜜多的,绿签的是陈皮多的。”他压低嗓门,眼珠子左右瞟了又瞟,“牧美人的口味,我摸不准。这两罐是单独留的,旁人没有。”
秋月点了点头,将小罐接过来,罐身还是温热的。
她往回走时在甬道上遇见了何安。老太监正抱着拂尘跺脚取暖,鼻头冻得通红,看见她怀中的陶罐,眼珠子便亮了。
秋月将绿签那罐塞进他袖中,何安捏了捏罐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袖中信阳过来的手炉也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秋月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掩嘴笑了笑,摇了摇头。
腊月初八是佛成道节,宫中按例要饮腊八粥、设素宴。但今岁沈修凌将素宴改成了盛宴——腊祭。祭的是天地,宴的是群臣,犒的是这一年来从青狼坡到燕山隘口、从朝堂到边关所有紧绷了太久的人。
萧氏一族十一人下狱之后,朝中气氛并没有如某些人预想那般山雨欲来,反而像一面被骤然松弦的弓,卸了力,便从弓臂到弓弦都透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今日这场盛宴,便是沈修凌给这面弓重新上弦的仪式——弦可以松一松,但弓不能废。
宴设于乾元殿正殿。
正殿是天子朝会之所,素日里除了元旦、冬至与万寿节从不设宴,今日破例开了中门,将殿中七十二盏鎏金烛台悉数点燃。
烛火与炭盆的热气将殿中烘得暖如仲春,檐下冰凌被热气一蒸,滴滴答答地淌水,在汉白玉阶前汇成一片薄薄的冰壳。冰壳映着烛光,像一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
沈修凌坐正中御座,换了身明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目冷峻如常。他今日手边没有折子,竟生出些不习惯来——何安早早便将御案上小山似的奏折提前收进了暖阁,只留下一壶温酒、一只铜爵。
牧欺尘坐于御座右侧略下首,着一件月白金纹对襟袍子,秋月刚刚把他披在身上的湛青大氅收起来搁在一旁。
他的肩伤已好了九成,树脂硬壳前日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微微凹陷,边缘有几道放射状的细纹,像一朵被风吹乱的海棠。
他将那枚黄羊骨哨从怀中掏出来,换了一根新红绳重新系上,哨口那道旧齿痕与锁骨平行,随着他端酒的呼吸微微起伏。
左侧首位坐着叶昭仪。她今日着了礼制全副的翟衣,深青色褙子上绣着雉鸡纹,头戴点翠凤冠,通身雍容华贵,与素日在凤仪宫挽袖切药的素净判若两人。
不过,她执酒时露出的虎口处似有一道极淡的勒痕——那是她帮牧欺尘试新弓弦时留下的。她那只手拈过绣针、切过药材、拉过弓弦,此刻端着一只鎏金银杯,指尖也是稳稳当当。
魏朝颜坐右侧次席,绛紫骑射袍换成了一身石榴红宫装,眉宇间英气未减分毫。禁足解除后她协理京畿大营军马调训已近一月,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握杯时微微泛白。
再往后是德妃的席位——空着。并非宫人忘了撤,而是沈修凌命人留着的。空位前摆了一副碗箸、一盏酒、一碟杏花糕。糕还是陈皮细末撒得匀停的那份。
萧继业坐在武将之首,面上刀疤被烛光映得沟壑分明。他没有饮酒,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纹丝未动。他的位置正对着文臣之首孙承宗,两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殿宇的距离,目光偶尔相撞时谁也不先移开,眼中都带着互相试探的意味。
何安立在御座阶下,手中拂尘换了一柄新的,白马尾,银丝线绞柄。他今日格外警醒,目光时刻追着殿中每一个端酒起身的人,像一只蹲在梁上的老猫,尾巴虽不动,瞳孔已缩成一线。
宴至半酣。歌舞已过三轮,教坊司的乐伎奏的是《破阵乐》,琵琶弦被拨得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魏朝颜听到第三叠时忽然搁下酒杯,站起身来。“陛下,臣妾请为腊祭助兴。”
沈修凌微微颔首:“准。”
她便从席间走出,从乐伎手中接过一柄琵琶,试了试弦。然后坐下,以右手轮指扫过四弦,弹了首《塞上曲》。
琵琶声从她指下淌出来,没有幽怨,没有哀切,只有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苍凉与辽阔。她的轮指极快极密,快到弦音连成一片,像万马蹄声从草原尽头碾压过来。
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酒杯。萧继业端起了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魏朝颜的琵琶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乐谱规定的休止被她删掉,而以掌根压住琴弦,将万马蹄声一刀斩断。
殿中寂静如坟。
孙承宗第一个击案,叫了一声好。随即满殿喝彩声如雷。
魏朝颜将琵琶交还乐伎,回席时与牧欺尘的目光相撞。牧欺尘端着一杯奶茶向她遥遥一举,她端起酒杯回敬,仰头饮尽。饮完之后以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与那日校场射完箭后擦汗的姿态一模一样。
宴席再续时,酒便喝得有些急了。
第一个醉倒的就是孙承宗。老尚书被几个武将轮番敬了数圈,满面通红,将笏板插在腰带里当剑比划,说要去青狼坡替萧统领砍狼头纛。
萧继业将他按回席位,他还不服,揪着萧继业的衣领要与他比刀。萧继业便将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孙承宗低头看了看那锯齿状的断口,酒醒了大半,安安静静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