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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43章 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上)
70 段

第43章 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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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年腊月廿三,小年。

这一日天色未明,乾元殿的灯便亮了。比平日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何安端着漆盘进去换茶时,发现御案上那盏昨夜临走时续满的茶纹丝未动,早已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沈修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左手第一份是周廷鉴的密奏,右手第一份是魏国忠的边报,正中那份来自户部——侍郎梁衡越级直呈,封套上钤着“急递”的火漆印。

三份折子,上报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廷鉴的密奏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使标准的台阁体,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

大理寺在查抄萧氏旧宅时,于萧岫书房暗墙中搜出一批未及销毁的信札。信札的收件人不是萧岫,是一个在京中早已无人提过的名字——齐王沈修逸。

沈修逸是先帝第七子,承安元年因卷入沈修齐谋逆案被削去亲王爵位,圈禁于宗人府。快两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枚被萧氏利用后废弃的棋子,连沈修凌都未曾再提过他的名字。

但那些信札揭示的却是另一回事:萧氏与齐王之间的银钱往来,从承安元年至今从未断绝。

每月初五,京中一家名为“德源祥”的绸缎庄便会将一笔银子转入宗人府的“伙食补贴”账目。账目上的数目不大,每月二十两,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不会引起内务府注意的额度。

但周廷鉴细查了德源祥的账本,发现这家绸缎庄的实际东家是萧岫的一个远房表侄,而它在过去两年间转出的银子,总额四万七千两——与萧恒虚报马匹贪墨的数目一模一样。

沈修凌将密奏放在一旁,拿起魏国忠的边报。朔州的冬天比京城早了一个半月,杀虎沟已在十一月封冻,北狄残部退出青狼坡后并未远遁,而是在草原深处重新集结。

魏国忠在边报中写得克制而清晰——北狄可汗的王帐仍驻扎在距朔州城不足五百里的地方,这个距离,骑兵急行军只需三五日。

他派出的斥候探得,可汗帐中近来频繁有陌生面孔出入,皆着便装,不佩刀兵,以商队之名往来于朔州榷场与草原之间。其中有几人,斥候认得——正是萧氏旁支旧日在边关榷场经营皮毛生意的管事。

“萧氏虽倒,其枝蔓未绝。”魏国忠在边报末尾写道,“臣疑萧氏旧人与北狄之间尚有一条未曾浮出水面的线,在居中传递消息。此人若在京中,则京中尚有隐雷;此人若在边关,则朔州仍是孤城。”

沈修凌将边报折好,最后拿起户部的急递折子。拆开火漆,只看了三行,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便深了一分。

南方水患。

去岁江南大水,朝廷拨银八十万两赈灾,户部挂账已销。但梁衡在年终清账时发现,八十万两赈银中有一笔二十四万两的款项,领款人是江南布政使司下属的苏州府,账目上列支的是“以工代赈、修缮河堤”。

修缮河堤?苏州府的河堤,去岁洪水后至今未修。梁衡暗派心腹赴苏州沿河踏勘,回来的人报称——河堤仍是去岁决口时的模样,砂石麻袋堆在堤下,已被野草长穿,连麻袋上的标记都还清晰可辨。

二十四万两银子,不知去向。而苏州府的知府,也是萧氏姻亲——萧岫的连襟,赵崇义的表兄,名叫周世昌。

萧氏下狱后,此人曾上书自辩,声称与萧氏早已断绝往来。沈修凌当时朱批了“留任察看”四字。此刻这二十四万两的缺口,便是在他朱批的“留任”二字下,漏出去的。

齐王,边关,水患。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系着同一个姓氏。

卯时末,天边尚未泛白,沈修凌便将周廷鉴、孙承宗、萧继业三人召入了乾元殿。这还是承安二年入冬以来,他第一次在天不亮时召见重臣。

何安立在殿门处,将拂尘换了三次手,再换回来时,殿中已静得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和萧继业的拇指缓缓摩挲断刀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的细微摩擦声。

辰时,沈修凌走出乾元殿,步下丹墀。朔风扑面,将他玄色龙袍的下摆吹得鼓起一块。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一大片,就像一块尚未烧制的陶坯倒扣在皇城上空。

他没有回殿,而是沿着甬道向西,穿过凤仪宫前那片梅林,径直踏入了长乐宫的院门。

牧欺尘正在院中练陌刀。这木刀是魏朝颜昨日留下的,刀柄缠绳被他重新绕过——魏朝颜的打法偏重挑劈,虎口着力点在握把中段;

他便将缠绳最密的那一段前移了半寸,握上去时后手压低,前手卡住刀柄与刀身衔接的吞口,发力时斜方肌与背阔肌同时收缩,便可将刀身从下往上斜掠而起。

刀风撕开冬日的冷雾,发出一声低闷的撕裂声,像极了草原上冬末最后一阵风穿过云杉林的嗡鸣。

沈修凌立在院门处,静静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北狄骑兵的马上横刀八式。他未曾见过这种刀法,似是北狄可汗帐下精锐近卫的刀法。

他默记了每一式的起手与收势,然后才开口:“可汗的近卫刀法,谁教你的?”

牧欺尘收刀,以刀柄拄地。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便凝成极细的白汽。“没有人教。我自己看会的。可汗每年秋狝都会让近卫演武,我看了十年,看会了。”

他顿了顿,“近卫刀法不教外姓,我是半个汉人,不能学。”

沈修凌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将三道折子的内容择要告诉他。三线归一——齐王、边关、水患,都系在萧氏这根已断未绝的藤蔓上。

而苏州知府周世昌挪走的那二十四万两赈银,赵崇义在朔州倒卖的那批军粮,以及每月初五从德源祥绸缎庄转入宗人府的那二十两银子——这三笔钱,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牧欺尘将木刀靠在石榴树旁,额上的汗已被冷风吹干,留下几道淡淡的盐霜。

“齐王沈修逸?他不是被圈禁在宗人府吗?”他将颈间那枚骨哨轻轻拨正,“一个被圈禁的人,要银子做什么?”

沈修凌长叹一口气。这正是他在乾元殿中对周廷鉴三人提出的同一个问题。

齐王被削爵圈禁年余,宗人府的围墙高逾两丈,守卫三班轮值,饮食日用都由内务府拨给。

他要银子,只有一个用途——养人。养那些替他跑腿传话、往来于宗人府与外界之间的人。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萧氏旧日安插在京中的那些“钉子”残部。

当日下午,这道问题的答案便有了眉目。

周廷鉴从大理寺天牢中提审了萧岫。他将德源祥绸缎庄的账本翻开,摊在萧岫面前。账本上每月初五那笔二十两的支出,皆以米粒大小的字标注着三个小字的代号——“重青沈”。

“齐王沈修逸。”周廷鉴盯着他,冷淡开口。

萧岫盯着那三个小字看了许久,直到周廷鉴打算上刑,他才终于发出一声惨笑。

他笑得眼角纹路都皱在一起,像是被压在喉咙深处太久,此刻终于破喉而出。这癫狂的笑声在狭小的刑讯室中撞来撞去,将壁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震得摇摇欲坠。

“周大人查得好啊。不过你查晚了一步。”他将戴枷的双手缓缓举起来,铁链在石壁上磨出一串刺耳的哗响,“今日是腊月廿三啊。是小年。周大人可知,齐王殿下今晚要祭谁?”

周廷鉴手中的笔猛地停住。

“祭灶神。”萧岫将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灶神上天庭,替人间奏善恶。齐王殿下这两年圈禁在宗人府,日日抄经、月月斋戒,连宗人府的守卫都赞他改过自新。

今晚小年,他就会上表请旨,求陛下准他去太庙祭拜先帝与先太后。折子现在大约已经递到通政司了。那可是一封写得恳切恭顺的折子,满篇都是悔过之意,连一个字的怨怼都没有啊。”

他将手放下,铁链落在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陛下若不批——便是不念手足之情,不体先帝血脉。陛下若批了——齐王便能走出宗人府。他能走出宗人府,便能走进太庙。走进太庙,便能走到百官面前。走到百官面前,他便不再是齐王了。”

周廷鉴脸色一变。

同日黄昏,通政司果然呈上了一封来自宗人府的请安折子。折子以齐王沈修逸的口吻写就,文辞典雅,情辞恳切,台阁体字迹工整,与沈修逸两年前被削爵前呈上的悔过书一模一样。

折中言辞卑亢得无可挑剔:罪臣沈修逸,恭请圣安。今岁腊月小年,臣思及先帝慈颜、先太后恩德,中夜起坐,涕泗交流。臣罪孽深重,不敢乞宽宥,唯求陛下准臣于太庙偏殿,为先帝先太后焚香一炷。臣愿以余生斋戒茹素,赎臣之罪。

沈修凌将这封折子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放在御案上,与周廷鉴的密奏、魏国忠的边报、梁衡的急递,摞放在一处。

沈修逸是要借太庙这个唯一能合法离开宗人府的通道,走到百官面前。只要他能站在那里,那些被沈修凌一道旨意压下去的萧氏残余,那些在户部、通政司、京畿周边州府中仍潜伏着的旧日同党,便会重新找到一面旗帜。

“他这折子写得比你的台阁体还规矩。”沈修凌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御案旁那本翻到一半的《韩非子》上。

韩非子曾言:倒言反事,以尝所疑。齐王用近两年的斋戒与佛经,不过是在做一场漫长而静默的“倒言反事”,所疑者——便是天子之心。

当夜,宗人府的守卫被密令加了一倍。大理寺与刑部联手,以“年终例检”的名义,将宗人府外围的巡逻哨位翻了一番。而齐王沈修逸请赴太庙祭拜的折子,被沈修凌以朱笔批了四个字——“年后再议”。

周廷鉴连夜提审了德源祥绸缎庄的账房。账房先生起初一口咬定那每月二十两银子是“萧家二爷的私房钱”,直到周廷鉴将从萧岫书房暗墙中搜出的那批信札一封一封摆在他面前,他看到第七封时,才哆嗦着手,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吐出两个字——“太庙。”

那二十四万两赈银,有十二万两的去向是太庙修缮工程。太庙修缮由内务府与工部共管,萧岫利用他在户部的职务之便,将赈银以“预付工料款”的名义转入工部账目,再由工部一名被萧氏收买的主事,将银子转入负责太庙修缮的皇商手中。

这皇商姓吴,是萧继业那个堂侄萧恒的岳丈。银子兜了一圈,最终又回到萧氏手里——而官面上的账目,已销得干干净净。

周廷鉴将这条银钱链从头到尾绘成了一张流程图。图上有六七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人名、官职、转账时日与数目。

节点与节点之间以朱砂划出箭头,箭头的走向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皇商,从皇商到绸缎庄,从绸缎庄到宗人府,在终端凝成一个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才将流程图折好,派人密送乾元殿。

与此同时,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回宫。她骑马驰过长宁宫前那条甬道时,陌刀横置于马鞍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暮色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

她看见长乐宫的院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出刀风破空的嗡鸣。魏朝颜没有进去,只将马勒住,以刀柄在长乐宫的外墙上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一停。

宫墙内,牧欺尘正以陌刀斜掠至第四式的收势。他听见那三声叩墙声,刀柄在掌心中转了一圈,以刀背在身侧的青石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一停,与墙外的叩击声恰好重叠。

魏朝颜拨马转身,战马的前蹄在冻硬的甬道上刨出一串火星。她望着凤仪宫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将陌刀往肩上一扛。

刀鞘上的“镇北”二字在暮色中闪了最后一下,像一粒被朔风吹灭又复燃的火种。她策马向京畿大营方向缓辔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承安二年腊月廿三,小年。灶糖黏嘴,灶神上天。而这座皇城的暗流,在今夜悄无声息地换了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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