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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42章 两心相照柔情似水,一夜无话春意暗藏(下)
81 段

第42章 两心相照柔情似水,一夜无话春意暗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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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岁寒愈深。

这一日沈修凌早早命何安将御案上最后一批奏章抱走,老太监的拂尘在臂弯里颤了三颤——他伺候陛下这些年,从未见过陛下在非节非祭的日子主动罢笔。

不过,他不敢问,只是将奏章在暖阁外间码得整整齐齐,又将备好的朱砂墨用湿布覆上,以防干涸。

做完这些,他退到廊下,与秋月并肩站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槅扇门,像两尊门神。

暖阁中,牧欺尘正窝在临窗的炕上剥栗子。栗子是御膳房今晨新送来的,良乡产,皮薄肉糯,以蜜水浸过再烤,剥开时蜜汁顺着指缝淌下来,将他的指尖染成一层淡琥珀色。

他将剥好的栗仁码在青瓷碟中,动作慢悠悠的,像一只蹲在暖阳下理毛的猫。沈修凌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一卷书——《水经注》的朔州水系篇。

书页摊开在杀虎沟那一章,他的目光却不在书上,而在对面那人被蜜汁沾得发亮的指尖上。

“剥了半天,你一个也没吃。”沈修凌将书合上。

牧欺尘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刚剥好的一粒栗仁递过去。沈修凌没有接,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将栗仁衔入口中。

唇瓣擦过牧欺尘的指尖时停了一停,那粒栗仁在齿间微微一滑,他下意识地以唇抿住,恰好抿在牧欺尘的食指指腹上。

牧欺尘的手指僵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剥下一粒。耳尖却从银狐风毛的簇拥中红了出来。

“陛下今日不批折子?”

“不批。”

“朝中无事?”

“有事。”沈修凌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周廷鉴今早递了折子,萧岫在天牢中以衣带自缢,未遂。魏长河绝食三日,今晨倒肯进食了。贺兰铮在四方馆将野芍药沟的舆图摹本重绘了第四稿,每一稿都差一处在葱岭以西的标注。”他翻过一页,“都是事。朕今日不想批。”

牧欺尘剥栗子的手停了停。萧岫自缢未遂,魏长河绝食复食,贺兰铮重绘舆图四稿。三件事,每一件都牵着他。

从青狼坡到燕山隘口,从萧氏倒台到腊八宫宴,这个小皇帝绷了太久的弦,今日倒是真的只想坐在这暖阁中,看一个人剥栗子。

牧欺尘便将刚剥好的一粒栗仁塞进沈修凌手中,然后低下头,继续剥下一粒。沈修凌将那粒栗仁放入口中,嚼的时候眉心才舒展开来——是甜的。

午膳后,魏朝颜来了。

她站在长乐宫院中,右手倒提一柄木质陌刀,左手拎着一只油纸包。刀是训练用的,由铁力木削成,六尺三寸,分量与真刀无异。

她将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拆开来,是一整只烤黄羊腿。羊腿以十数种香料腌制,炭火慢烤至皮色金红,油星还在滋滋地往外冒,将裹纸浸透成半透明。秋月慌得要去接,被她以刀柄轻轻拨开了。

“京畿大营的伙头军烤的。”她冲里头喊道,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在青石面上震出一声闷响,“比御膳房的差些,但肉是今早刚宰的黄羊,嫩。”

牧欺尘闻声从暖阁中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只油汪汪的羊腿,又看了看魏朝颜手中那柄比她还高出半截的陌刀。

“今日贵妃娘娘怎得大驾光临?还带来如此佳肴。”

魏朝颜冲他爽朗一笑:“美人养伤这些时日,本宫都未能亲自前来探望,岂非罪过?”

牧欺尘把门帘掀开,将那只青瓷碟推到石桌上,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粒剥好未吃的栗仁。他又取了两只粗陶碗,将马奶酒斟满,一碗推给魏朝颜,一碗自己端起来碰了碰她的碗沿。

“本王子谢过贵妃娘娘。来,喝上一碗。”

魏朝颜端起碗,仰头饮尽。马奶酒的酸香冲上鼻腔,她的眉心微微蹙了蹙,随即舒展,将空碗搁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陌刀阵法,练了几日?”

“五日。”魏朝颜将刀柄拄地的姿态与魏国忠一模一样——身体微侧,重心偏后,刀柄斜倚肩窝。当真不像个妃子,而像个常胜将军。

“练得如何?那陌刀可好练?”牧欺尘问。

“头两日举刀,臂力不逮,虎口崩了三回。后三日习步,横掠、斜劈、反撩——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陌刀阵的步法,脱胎于太极。”

她说着,将木刀横转,刀刃在冬日的稀薄日光下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弧线从起手到收手,轨迹恰好是一个太极图的外缘。

那道弧线留在空气中的虚影,与魏国忠挥刀时留下的残影一模一样。

魏国忠在青狼坡顶上以陌刀碾过北狄左翼骑兵时,马蹄踏过冻土,六尺刀柄加三尺刀刃平推而去,杠杆之下,人体就像一根枯枝被斜斜劈成两半。

那不仅是边军杀敌的法子,那步法,是太极。

牧欺尘有些好奇:“你爹练太极?”

“练了三十年。”魏朝颜将木刀收回,刀柄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青狼坡一役,他阵前舞陌刀,北狄人还以为他是请神。神只请来一炷香,他却舞了一整日。”

她说着,嘴角浮起像刀锋反光般转瞬即逝的笑意,“他说那不是请神,是太极练到极致,人刀合一。”

她将陌刀横托于掌,递向牧欺尘。“试试。”

牧欺尘接过。刀柄的缠绳已被她的虎口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握上去微微发涩。

他试着将后手压低半寸,前手卡住握把最密的那段缠绳,以腰为轴带动刀身横掠。动作如行云流水,射箭与挥刀的发力肌群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斜方肌、背阔肌、大圆肌同时收缩,将力量从肩胛传导至手腕,再从手腕贯入刀柄,刀身便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弧线的尾端恰好停在石桌上一只空碗的正上方半寸处。

碗未碎,碗沿上那滴尚未干涸的马奶酒被刀风激起,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滴乳白色的雨。

魏朝颜的眉梢微微一动。她接过牧欺尘递还的陌刀,没有说什么,只将刀柄在掌心中转了一圈,以拇指拭去刀身上沾着的一粒栗仁碎屑。

“开春之后,野芍药沟之行,算我一个。”

牧欺尘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他想问她怎么知道,又想问她为什么要去,但魏朝颜已将那柄木刀扛上肩头,转身踏出长乐宫的院门。

绛紫骑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雪地的反光中就像一柄被斜斜扛起、尚未出鞘的陌刀。

她走出十步,忽然回头。

“黄羊腿要趁热吃。凉了膻。”说完拐过甬道,木刀刀柄从墙头一闪而过,消失于枯枝疏影之间。

是夜,沈修凌来长乐宫时,牧欺尘正将那只烤黄羊腿以银刀片成薄片,码在青瓷碟中。

这片肉的手法他特意请教了刘师傅,学会了刀刃与肌理保持斜角的诀窍——顺着肌理切是撕,逆着肌理切是锯,斜角切才是片。

他很快将片好的羊肉推了一碟到沈修凌面前。

“贵妃娘娘送来的,我又让刘师傅烤了一遍,尝尝。”

沈修凌在他身边坐下。

“魏氏的陌刀,学了几分?”

“七八分。”牧欺尘将银刀搁下,用帕子擦去指尖的油渍,“发力都会,只是步法没学全。她的步法是太极,我的步法是骑射。骑射步法用在陌刀上,后手压得太低,横掠时容易被人切中路。”

沈修凌夹了一片羊肉放入口中,嚼完咽下,才道:“她的陌刀是魏国忠教的。你的射术是草原上学的。各有所长,不必求全。”

他顿了顿,“还有,朕准了她开春之后一同前往北狄。”

牧欺尘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沈修凌碗中。动作自然而然,却将那片羊肉搁在了他碗中仅有的一片肥肉旁边。

“嗯。”

沈修凌低头看着碗中那两片并排的羊肉,一片瘦,一片肥。他没有说什么,将两片肉一并夹起来,放进口中。

膳后,两人依旧并肩坐在临窗的炕上。沈修凌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他到底还是让何安把最要紧的几份送来了。牧欺尘便窝在他对面的引枕里,膝上摊着阿妈那本手抄的《朔州杏花糕制法》。

书页翻到野芍药沟那一页,他的指尖沿着河谷的走势缓缓划过,划到最北端那块用朱砂画了芍药的位置时停了下来。

阿妈在花旁以蝇头小楷注了一句:“芍药根可入药,花可入馔。根块以秋末采者为佳,花以夏至采者为上。”

夏天是芍药最好的时候。可她从没有在夏天去过野芍药沟。每回去,都是秋天,挖的是根块。她将根块带回王庭,切片、晒干、磨粉,掺进杏花糕里。

他将册子合上,望着窗外被朔风卷起的雪尘。雪尘在庭院中打着旋,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裹成一团模糊的白。

沈修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下。他看见牧欺尘对着那本杏花糕册子出神,便没有出声,只是将他膝上的册子轻轻抽走,把自己批折子时搭在膝上的那条薄毯覆上去。毯子是羊绒织的,尚带着他的体温。

牧欺尘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沈修凌。沈修凌已重新拿起一卷书,是他自己那本翻到一半的《水经注》。

牧欺尘便往他身侧挪了挪,将薄毯拉过去一半,搭在他膝上。两人盖着同一条毯子,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低头看着各自的书。

炕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靠着影子,比真人的距离更近些。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放下了《朔州杏花糕制法》,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沈修凌的肩头。

沈修凌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将书换到另一只手,将靠近牧欺尘的那侧肩膀微微沉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牧欺尘的睫毛在他肩窝的衣料上轻轻扫过,每一次眨眼都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沈修凌将书合上,搁在炕桌边缘。他微微侧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牧欺尘的发顶。很轻,像怕惊醒他。又碰了一下。

外头,朔风将太液池冰面上的最后一层浮雪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撒向半空。雪尘在月光中碎成一片银粉,缓缓飘落。

更远处,四方馆的灯火今夜亮到很晚。贺兰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野芍药沟舆图的第四稿摹本。

这一回他在葱岭以西那片以石青标注的河谷上,添了一处极小的标注。标注以汉文书写——“阿妈采芍处”。

他搁下笔,将摹本举到烛光下端详。片刻,将这一稿也揉成一团,掷入墙角那只已堆了不少废稿的藤筐中。然后重新铺开羊皮纸,开始第五稿。第一笔是河谷的最北端,在野芍药沟的沟口,他写下两个字——“回家。”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四方馆院中那口馕坑的余烬尚未熄灭,将落进去的雪花烘成一团白雾。

雾升起来,在坑口凝成一朵小小的云形。那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手在向谁告别,又像一只手在等待谁来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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