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腊月十五,雪后初霁。
这一日距离腊八宫宴已过了七日。七日间,那夜的酒意与旖旎被沈修凌以近乎刻意的克制封存于乾元殿暖阁之中。
他待牧欺尘一如往常——每日酉时来长乐宫用膳,批折子到三更便收了朱笔,不再熬到天明。
只是有一桩事不同了:他不再睡在龙床外侧那一拳之外。
每夜就寝,他依旧与牧欺尘隔着一拳的距离躺下,可每至半夜,牧欺尘总会在睡梦中翻身,将一条腿搭上他的腰际,或是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胸膛,像一只睡迷糊了的猫,寻到热源便贴上来。
沈修凌便不再挪开。他由着那条腿压着,由着那只手臂横着,由着牧欺尘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将那片皮肤烘得微微发烫。
有时牧欺尘在梦中嘟囔几句北狄话,大约是骂人的,大约是撒娇的,他听不懂,便用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看着他眉心舒展,再阖上自己的眼。
这般日子过得细水长流,像一面被春风揉皱的湖,表面上只有淡淡的涟漪,底下的暖流却在无声无息地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这一日晨起,牧欺尘在暖阁中用早膳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炕桌上摆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杏花糕、一壶咸奶茶,并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青瓷小碗。
碗中盛着半碗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冒着淡淡的松脂香气。他拿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是云杉树脂熬的糖浆,比蜂蜜清苦三分,比饴糖多一层冷冽的松香。
“这是什么?”
秋月抿着嘴笑,还未答话,何安已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拂尘在臂弯里一颤一颤。
“回美人,这是御膳房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云杉树脂是从青狼坡采来的,刘师傅说,这树脂在御膳房的房梁上挂了半个月,霜打过了三遍,熬出来的糖浆比寻常的蜂蜜更养人。陛下前日尝了一口,说——”
他忽然住了嘴,将拂尘换到左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口型。
“说什么?”牧欺尘端起那只青瓷小碗,又喝了一口。松脂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入喉之后却泛起一层很绵长的回甘。
何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忍住。“陛下说,这糖浆的苦味像草原上的秋天。说美人喝的时候,眉头会先皱一下,再松一下。那样子——”他顿了顿,将拂尘往脸前一挡,“那样子比糖浆还甜。”
牧欺尘的耳尖腾地红了。他将青瓷碗往桌上一搁,搁重了些,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赶紧打发了他。
“何安,今日贵妃娘娘在长宁宫射箭,你替我去送一壶新酿的鹿筋弓弦胶。就说我肩伤未愈,改日再去比试。”
何安将拂尘从脸前移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奴才这就去。不过贵妃娘娘今早刚遣人来传话,说她今日不射箭,要练陌刀。那刀还是镇北侯从朔州捎来的,加长柄,六尺三寸。她说长宁宫的院子摆不开,就把练武场搬到京畿大营去了。”
牧欺尘眉梢微微一动。
魏朝颜练陌刀?
陌刀是魏国忠在青狼坡一役中成名的兵器,六尺刀柄加三尺刀刃,一刀下去能将一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她练陌刀——不是为了射箭,不是为了骑术,那是为了什么?
牧欺尘也没有多问,抬手将青瓷碗中剩下的松脂糖浆一饮而尽。
果然如沈修凌所言,眉头先皱了一下,再松了一下。
何安看在眼里,又将拂尘换到右手,转身出门时脚步比来时都轻快多了。他一路走到御膳房,将牧欺尘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师傅。
刘师傅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完之后捻着胡须笑了三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松木柴。松脂的香气从灶膛中涌出来,与糖浆的余香融在一处。
当日上午,沈修凌在乾元殿召见了萧继业与魏国忠。
这已经是魏国忠青狼坡一役后第二次回京。上一回他连夜驰回、马跑死了两匹,是为萧氏的案子;这一回他入京时骑的却是朔州马场刚刚驯化的北狄种黑鬃马,马蹄铁踏在朱雀长街的青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边关朔风的沉实分量。
他入殿时将一柄加长陌刀横托于臂,刀柄由铁力木铸成,六尺三寸,刀刃包在牛皮刀鞘中,鞘身以朱砂写着“镇北”二字。
这是他为女儿新制的陌刀。京畿大营的军马调训已近尾声,他此来是向天子交差,同时也是告别——开春之后便要回朔州坐镇边关。
沈修凌将陌刀从鞘中抽出三寸。那刃口开得极薄,以指腹轻触时还能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涩意——
那便是刀刃在淬火时与油石摩擦留下的微锯齿,肉眼不可见,却能在一瞬间将触碰者的皮肤切开。
他收回手,将刀插回鞘中。
“魏卿的陌刀,锋刃比青狼坡时又精进了几分。”
魏国忠单膝跪地,铁甲与金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臣老了。这陌刀是留给年轻人的。”
他抬起头,泛白长髯被殿中炭火烘出的热气吹得微微拂动,“臣女朝颜,自幼习弓马,近年膂力渐长,可承此刀。臣请将陌刀传于朝颜,准她在京畿大营中习练陌刀阵法。”
沈修凌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将陌刀横托于掌,递还魏国忠。
“准。即日起,魏氏入京畿大营,习陌刀阵法。另——传朕旨意,镇北候朔州御敌有功,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殿中安静一瞬。
孙承宗立于文臣之首,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镇国公——这可是大衍开国以来第一个异姓国公。魏国忠以边军之身封公,意味着朔州边军的地位从此便与京畿禁军平起平坐,也意味着沈修凌在用人之际,将最重的筹码押在了魏氏身上。
萧继业立于武将之首,面上刀疤在殿光中沟壑分明,那张被撕裂又缝合的脸没有半分波动。他只是将右拳抵向左胸,铁护手与胸甲相触,行了个军礼,以示道贺。
当日下午,消息传入后宫时,牧欺尘正与叶昭仪在凤仪宫廊下晒药。冬至将至,叶昭仪便开始为阖宫备制冬令进补的膏方。
她挽着袖口,以银刀将阿胶切成薄片,刀落砧板,声如碎玉。牧欺尘坐在她身侧的竹凳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千金方》,手指却停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移动。
他听见青禾禀报“贵妃娘娘入京畿大营习陌刀”时,手指在《千金方》的“风邪入络”一节上轻轻按了按。
“她果然还是练了陌刀。”牧欺尘将书合上,“那日在秋狝围场射箭,她将箭从梅花鹿身上移开,射中溪中卵石,我就觉得不对。
她的臂力比入宫时涨了三成不止,拉弓时后手稳得像铁铸的,那可不是射箭练出来的,而是举重物举出来的。”他顿了顿,“她每日射完三十箭后,竟然还在练别的。”
叶昭仪将切好的阿胶片收入药罐中,以银镊夹了一片递给牧欺尘。阿胶是陈年的,乌黑发亮,对着日光一照便透出暗红色的光。
“魏家的女儿,从不做无谓之事。她练陌刀,与你蒸杏花糕,是一回事。”
牧欺尘将阿胶片含入口中。胶质在舌尖缓缓融化,药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他嚼了两下,忽地记起魏朝颜那日在校场射完三箭后以弓梢轻点地面的姿态——那可是草原上的礼节。她一个中原将门之女,什么时候学了北狄的礼?
牧欺尘将阿胶咽下去,望着廊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雪地。雪面上留着一串清晰的鹿蹄印,大约是今晨鹿苑那头白鹿跑出来踩的。
这蹄印从凤仪宫门前绕过,一路向西,消失在御花园的枯枝疏影之间。他便望着那串蹄印出神。
叶昭仪将他膝上的《千金方》拿起来,翻到另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让他看——“肝气郁结者,宜疏不宜补。”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你近来心思重,夜间多梦,心火亢而肝气郁。膏方里我加了一味柴胡、一味郁金、一味合欢皮。疏肝解郁,安神定志。”
她将书合上,放回他膝上,“心事放一放。天塌下来,先吃了冬至的饺子再说。”
牧欺尘嘿嘿笑出声来:“好。”
当夜,长乐宫的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纱灯。牧欺尘沐浴已毕,换了一身松花色寝衣,赤足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擦头发。发梢的水珠滴在肩头的衣料上,将松花色洇成一片深绿。
沈修凌从乾元殿过来时还穿着朝服,大约是批折子批得忘了时辰,连何安催了三回“陛下该去长乐宫了”都没听见。第四回何安再催他时,他才将朱笔搁下,笔尖的朱砂已干涸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他跨入暖阁时步幅比平日快了许多,看见牧欺尘散着湿发、赤足踩在脚踏上,眉头便微微蹙起。
“又不穿袜。”
牧欺尘抬头看他,手中握着擦头发的帕子,琥珀色的眸子被水汽蒸得清亮如水。“地龙烧得太旺,脚心发烫。”
沈修凌没有与他争辩,走到榻边,从衣箱中取出一双干净的白绫袜,单膝点地,握住他的脚踝。牧欺尘的脚踝骨感分明,踝骨上方还有一道褪色的旧伤疤。
沈修凌的拇指在那道旧疤上轻轻抚过,随后将绫袜套上他的脚。穿完左脚穿右脚,动作与他替牧欺尘涂药膏时如出一辙。
牧欺尘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沈修凌的墨发以玉簪束着,簪尾的角度比今晨偏了半分——应该是他自己重新簪过的,大约是嫌何安簪得太紧。
偏了半分便露出耳后一小片肌肤,那片肌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夜他翻身时指甲不小心划的。他将手伸过去,用指尖轻轻覆住那道红痕,揉了揉。
“今日朝中可有什么事?”
沈修凌替他将第二只袜子穿好,站起身来,在他身侧坐下。
“魏国忠封镇国公。魏氏入京畿大营习陌刀阵法。”他顿了顿,“贺兰铮的舆图摹本,周廷鉴已核对过青狼坡的地形实勘,八处标注无一差错。”
牧欺尘擦头发的手停了停。贺兰铮的舆图摹本,他亲眼见他在四方馆以茶墨朱砂青苔汁一色一色调出来。那些河谷、山麓、野芍药沟的位置,他竟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开春之后,那片野芍药开了,会很漂亮吧。”
沈修凌偏过头看他。牧欺尘的侧脸在纱灯下像一尊被刀工极简地切削过的玉雕,下颌的线条从耳后斜滑至颌尖,弧度利落而脆弱。
他伸出手,把他擦头发的帕子接过来,继续替他擦。帕子覆在他发间,手指隔着帕子轻轻揉按他的头皮,动作生涩而专注。
“你是想去看青狼,还是想看阿妈的花?”
牧欺尘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隔着帕子在自己发间穿行的触感。“都想。”
他顿了顿,“还想看——贺兰铮替我种了十一年的芍药,开成一片红海时是什么样子。他说六月开得最好。可我想,腊月里去看,也许更好。花都枯了,根还在。开春便能重新发芽。”
沈修凌替他擦发的手微微收紧。他将帕子放在一旁,指尖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牧欺尘的脸因沐浴后的热气而微微泛红,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血色,像被霜打过的杏花瓣。他便用拇指指腹在那片血色上轻轻蹭过,血色便晕开了。
“好。雪化之后,朕与你一同去看。”
窗外,夜风将一片枯叶吹落在窗棂上,沙沙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京畿大营的演武场上,一个着绛紫骑装的身影正借着月光,将一柄加长陌刀从刀架上取下来。
这刀柄比她预期的略重三分,她将后手压低半寸,前手卡住刀柄缠绳最密的那一段,然后深吸一口气,以腰为轴,带动整柄陌刀横掠而出。
刀刃划破夜风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就像草原上秋末最后一阵风从云杉林间穿过的声响。
她将陌刀收回,以刀柄拄地。虎口的茧子被新刀磨得微微发红。那把柘木弓断弦后再未修好,她便再未射箭。
此刻她握着这柄六尺三寸的陌刀,脑中想象着父亲在青狼坡顶上将陌刀从自己手中接过去、又将自己的刀鞘卸下来扔给萧继业时的动作。
魏朝颜攥紧刀柄,将陌刀放回刀架,转身望着长乐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今夜熄得格外早,只隐约见得廊下中还亮着一盏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