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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49章 御史台联名劾后宫,金銮殿对簿折群儒(上)
73 段

第49章 御史台联名劾后宫,金銮殿对簿折群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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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早朝。天未亮透,乾元殿前的汉白玉丹墀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孙承宗寅时便到了,怀中揣着连夜核好的捐纳章程修订本与最新账册——扬州河堤修复已近尾声,苏州春汛布防的银子也拨了出去,首批青石已从瓜洲渡装船北运。

他本打算今日早朝将这两本册子呈上去,捐纳之策便算是落了地。但他踏入殿门时,迎面撞见的不是同僚的寒暄,而又是御史台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的阵仗。

折子是昨夜递入通政司的,誊本今晨便贴满了六科廊房的公告板。赵崇山领头,十二名御史分列两侧,手中皆捧着奏疏,封面以朱笔写着弹劾对象——不是孙承宗,而是牧欺尘。

罪名三条:后宫干政,以商贾之术乱国;蛊媚君心,以虚衔鬻爵坏朝廷名器;最末一条最为诛心——勾结扬州盐商汪懋德,借捐纳之名为北狄暗通款曲。

这第三条罪名的依据是一张银票。扬州盐商汪懋德捐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走的是“大通票号”——这家票号在京城与北境榷场皆有分号,北狄数月前便曾利用其分号之间的汇兑往来传递过军情密信。

赵崇山便据此咬定汪懋德是北狄的内应,而汪懋德偏偏是捐纳之策响应最力的盐商,牧欺尘偏偏是北狄送来的贡子。两件事碰在一处,便成了“勾结”。

孙承宗站在殿中,将那本捐银账册翻到汪懋德那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念道:“大通票号在扬州有分号,江南七成的盐商都走它的汇兑。汪懋德的十万两只是一个生意人的正常选择,与北狄何干?”

赵崇山等的便是这句。“孙尚书既说汪懋德是清白的,那便请汪懋德入京,与牧美人当面对质。”

说着,他将一份卷宗展开——上面是三名扬州盐商联名画押的证词,称牧欺尘于承安二年腊月曾密遣长乐宫一名小太监赴扬州,与汪懋德密谈“捐纳之利”。

赵崇山又道,阉人不得出宫,出宫必有内务府勘合。若内务府并无那几日长乐宫太监出宫的记录,便是牧欺尘私遣内监结交外臣。若内务府有记录,那更要查——一个后宫美人,有什么资格遣人赴扬州?

满殿朝臣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沈修凌。他们都在等着天子开口,或驳,或准,或将牧欺尘推出来自辩。

但沈修凌端坐御座,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将手中那本昨夜孙承宗呈上的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随后开口。

“赵卿所言,朕已悉。既涉后宫,依制应三司会审。传朕旨意——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今日午后会审御史台弹劾牧氏一案。朕亲自监审。”

亲自监审。这四个字一落地,赵崇山举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他身后的十二名御史中,也有数人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彼此相触了一瞬。

他们预料过天子会驳,会留中,甚至会将折子掷还御史台。但沈修凌没有挡,反而将门大敞——让三司来审,让百官来听,让他来对质。

这便是将御史台的弹劾当作一桩正式的案子来办,而不是一句可以随意发酵的流言。赵崇山将那三名扬州盐商的证词卷宗放在呈堂——那便须经得起大理寺逐字逐句的勘验。

下朝之后,孙承宗在廊下追上萧继业,劈头便是一句:“汪懋德那边,萧统领可派人去查了?”

萧继业脚步未停,面具上的孔洞中,右眼微微眯起。“扬州太远,查了也来不及。但大通票号在京城的东家,已经在狱中了。”

孙承宗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萧继业没有过多解释,只将腰间那柄断刀往身后拨了拨——那是他要出宫时的习惯动作,刀鞘拨开便不会被袍角绊到步子。他跨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铁在朱雀长街的青石路面上踏出一串冷冽的火星。

当日下午,乾元殿偏殿被临时辟为三司会审之所。大理寺卿周廷鉴坐正中主审席,刑部尚书左明远在左,都察院左都御史曹国彦在右。

三人皆换了公服,案上摆着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三名扬州盐商的联名证词、内务府呈上的长乐宫近三月太监出入记录、以及大通票号京城分号的账册誊本。

殿中两侧列坐着旁听朝臣,赵崇山与十二名御史坐左侧前排。右侧前排只放了一把椅子,空着。

牧欺尘尚未到殿。

长乐宫暖阁中,秋月正替牧欺尘整理衣带。她手抖得厉害,衣带的结扣反复系了三回才系正。

牧欺尘低头看她抖个不停的指尖,抬手将她手中的衣带接过来自己系,边系边道:“那三名盐工的证词你可看了?”

秋月愣了一下:“盐商。美人是说盐商?”

“盐商。”牧欺尘将衣带系紧,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的风毛,“我腊月里是让苏才诚带人去了一趟扬州——去送扬州河工预估账册的初稿。

孙尚书托我给梁衡捎一份河工物料的参考价钱,我手边没有,便让苏才诚去问刘师傅。刘师傅说御膳房的盐用得比扬州河工的石头还快。

我便让苏才诚去扬州盐运司问盐价。盐价是最能反映漕运成本的行价,知道了盐价便能反推青石与大米从瓜洲渡运到河工段的运费。不是什么密谈捐纳之利,而是为算账。”

秋月怔怔地看着他家主子系完最后一个扣结。她从不知晓那日苏才诚去扬州竟是为了问盐价。

牧欺尘从铜镜前转身,从炕桌抽屉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里头是新配的提神醒脑膏,叶昭仪今日一早便遣青禾送来的。

他以指尖挑了少许涂在太阳穴上,薄荷的凉意沁入额角,将午后的倦意逼退了几分。然后他将阿妈那本手抄的《朔州杏花糕制法》压在炕桌正中,提起笔,以蝇头小楷在砚台边缘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那张字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走到暖阁门边,塞进秋月手中。

“我走之后,你照着这个单子备料。杏花粉要过三遍筛,槐花蜜多放半匙。我回来的时候要闻到第一笼出炉的香味。”

话音未落,他拉开门,跨了出去。

秋月低头展开字条。上头不是杏花糕的配料表,而是两行字——

第一行:汪懋德捐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走大通票号汇兑,汇兑费一百二十两,比寻常汇兑便宜三十两。因为汪懋德是盐商之首,大通票号给他的是盐运汇兑优待价。

第二行:那三名扬州盐商中,有一个人的胞兄是赵崇义的女婿。秋月将字条贴在胸口,纸背的墨迹尚未干透,隔着衣料微微发凉。

申时初刻,牧欺尘踏入乾元殿偏殿。他仍穿着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领口银狐风毛蓬松如雪,颈间悬着奔狼玉佩与黄羊骨哨。

牧欺尘步履从容,踏过门槛时袍角被穿堂风拂起一角,露出内里玄色短靴的靴尖。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然后在右侧那把空椅上坐下。

周廷鉴将惊堂木轻轻一拍,宣布会审开始。

赵崇山率先起身,将三名扬州盐商的联名证词高声朗读了一遍。证词称,腊月初九有一操北地口音的年轻男子至汪懋德府上密谈,自称宫中来人,许诺若汪氏率先认捐,可保其日后垄断扬州至京城的漕运生意。

赵崇山念完之后合上卷宗——那日在汪府密谈的人,是否就是牧欺尘遣去的内监?

牧欺尘闻言,什么都没说,将内务府的记录翻到腊月初九那一页,摊开,转向周廷鉴。腊月初九:长乐宫太监苏才诚,奉旨出宫赴扬州,勘合编号乾字壹零柒。

周廷鉴将内务府勘合记录举起来让赵崇山看清楚。长乐宫出宫的内监叫苏才诚,不是密谈,是出公差。

而他们口中的“北地口音”——苏才诚是朔州人,朔州口音与北狄口音在南方人耳中本就难以分辨。至于所谓的“垄断漕运”纯属无稽之谈,捐纳章程早已列明河工赈捐专款专用,账目以活字张贴于各府城门,谁都垄断不了。

他请赵大人查一查证词的笔迹,看这联名画押的三名扬州盐商中,有没有人与萧氏旧党有关。

赵崇山翻出那三名盐商的背景,念出第一个名字“潘有德”时,便再也念不下去了。

周廷鉴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潘有德,其妻弟娶了赵崇义妻弟的女儿。赵崇义——正是扬州河堤的贪墨者、萧氏的死党。弹劾折子上列的三名证人,头一个便是贪官姻亲,剩下两个的同乡同业中人,他们的证词能有多少分量?

沈修凌将内务府勘合记录推给周廷鉴,让他当堂宣读勘合备注栏中一行小字:腊月初九,长乐宫太监苏才诚,奉旨出宫赴扬州。所办公务——赴扬州盐运司询问盐价及漕运运费,以备河工赈捐参考。差费由长乐宫自支。

他取出一份誊本,那是苏才诚回宫后写的一篇《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洋洋洒洒写了四页纸,详细列明了扬州至京城的盐运路线、沿途闸口收费、船型吃水与运费对照表,末尾附了一句话——

“盐价每斤较京中低十二文,漕运费用较工部预估低两成。河工赈捐之运费预算,可按此酌减。”

他将那份纪要交给孙承宗。孙承宗接过来翻了翻,默默地将自己怀中那本河工预算册子掏出来,对着苏才诚的纪要逐行比对。比对完之后以手加额,对坐在旁听席的崔衍之说了一句话。

崔衍之接过纪要翻看片刻,又将这句话传给了身后的工部同僚。那句话在偏殿旁听席上便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苏才诚这篇纪要,比工部去年花八千两银子雇人编纂的《漕运则例》还管用。”

赵崇山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他弹劾牧欺尘勾结盐商暗通北狄,结果长乐宫派出去的人不是去密谈,是去问盐价算运费。而被御史台当作“铁证”的三名证人,头一个便是贪官姻亲——这案子还怎么审?

然而弹劾尚未终结。刑部尚书左明远将大通票号京城分号的账册誊本翻开,推到赵崇山面前。

御史台将汪懋德那两万两走大通票号的汇兑当作勾结北狄的物证,可是大通票号在江南七省有数十家分号,扬州盐商十有六七都走它的汇兑,若这也算通敌,江南盐政便可就地解散了。

而赵崇山弹劾牧欺尘最致命的一条——“勾结北狄”,其唯一的物证便是这两万两银票是从大通票号走的。

大通票号的确曾有北狄的密探利用其汇兑传递消息,但那密探早就入了大理寺的刑案卷宗,与汪懋德的这两万两八竿子打不着。弹劾折上写“该票号曾为北狄传递军情”,便是故意误导——将同一家票号的不同客户混淆。

赵崇山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将笏板慢慢放下来,望向对面端坐的牧欺尘。牧欺尘也正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得意,没有咄咄逼人,只透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

御史台弹劾的每一项罪名在证据面前都站不住脚,他们所谓的“铁证”不过是贪官姻亲的一纸口供加上一家票号的正常汇兑,而真正的事实却是一趟因问盐价而生的公差。

曹国彦从主审席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御史台弹劾牧氏一案,经三司会审,人证、物证皆不成立。”

赵崇山沉默良久,将笏板轻轻搁在案上,然后撩袍跪倒。“臣,赵崇山,失察误劾,请陛下治臣之罪。”十二名御史随即齐齐跪倒,俯首不起。

沈修凌站起身来,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御座扶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刀刃入鞘时与鞘口的最后一下厮磨。

“三司会审的结论,朕准。至于御史台失察之罪——赵崇山及联名御史,罚俸半年。御史台所有弹劾折子,从今以后须经三司会审核实,方可呈堂。若再有无据之劾,以诬告论。”

他顿了顿,“三司会审的卷宗不必封存,着通政司誊抄明发天下。朕要让天下人看见——朝堂上的事,可以辩,可以驳,可以争,但不可构陷。”

构陷——这两个字便是给今日这场弹劾盖棺定论了。赵崇山以额触地,良久没有抬头。

旁听席最末排,一个穿灰衣、戴圆帽的小内监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穿过御花园,溜进寿康宫的角门。

丹若嬷嬷等在佛堂外接过他递上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默然良久,转身步入堂内,将字条凑近佛灯,看着火苗将它一寸一寸吞没。

灰烬落在她掌心中,被她以指尖轻轻捻碎,散入佛龛前的香炉中。香炉中仍覆着一层新添的檀香灰,将碎屑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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