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正月廿六,延英殿。
这一日是沈修凌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延英殿召对——此殿惯例只用于天子与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议政,不设旁听席,不列起居注。
然而今日殿中却立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工部尚书崔衍之和工部侍郎郑秉文,另一个便是牧欺尘。
牧欺尘将江南六府河工预算重校录的原稿以工楷誊正,装订成册,托于掌中。册子封面上那行字歪扭犹存,内页的数字与河段名称却一毫不差。
他立在殿中,月白袍子领口的风毛被延英殿的暖气烘得微微拂动,正逐条回话。
崔衍之问:“扬州至苏州一段漕运费用为何比工部旧档低了近两成?”
牧欺尘便将苏才诚那份《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翻开,指出:
“工部旧档是按官船官运计价,而捐纳章程允许以民间漕船承运河工物料,民船运费本就比官船低,加上扬州盐运司给出了盐运优待价——
汪懋德那十万两银子走大通票号的汇兑费便是一百二十两,比寻常汇兑便宜三十两,这一百二十两便是校验漕运成本的基准。”
牧欺尘用盐价反推漕运费用,再用漕运费用反推青石与大米从瓜洲渡运到各段河堤的成本,每一段的运费便有了可核可验的凭据。
崔衍之默然片刻,将那份纪要递给身旁的郑秉文看。
郑秉文翻到末尾那行“盐价每斤较京中低十二文,漕运费用较工部预估低两成”,抬头看了牧欺尘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崔衍之便问了第二件:“苏州春汛布防的银子为何比去岁多了三成?去岁苏州河堤未曾决口,今岁何以反而要加钱?”
牧欺尘没有翻账册给他看,只说了三个字——“韩绰图”。
韩绰在江南布政使任上所呈治水图将苏州城北三处管涌标注为“已堵”,而梁衡腊月实地踏勘时发现那三处管涌根本未曾堵过,只是以砂石麻袋临时填压,砂石麻袋腐坏后管涌比去岁更大了。
去岁的预算建立在韩绰的假图上,今岁的预算建立在真图上,三成不是加,是还。
崔衍之摘下官帽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延英殿地龙烧得很旺,他却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后宫妃嫔对着工部尚书将苏州河堤的管涌数目、位置、堵口材料说得清清楚楚,而他这个工部尚书却是头一回听见。
他将官帽重新戴正,望着牧欺尘,问他是如何将这些数目记得这般清楚。
“大人言重,我其实并没有记。”牧欺尘答得平淡,“我只是将梁衡的急递折子、苏才诚的漕运纪要、孙尚书的捐纳账册、还有崔大人您工部的河工旧档摊在桌上。它们之间互相矛盾的地方便是窟窿。找到窟窿,便找到了银子。”
崔衍之将重校录轻轻合上,转过身面对御座。沈修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坐在御案后听着,手指在案上一张摊开的北境舆图上缓缓移过——
那是他听政时的习惯,指腹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就像在抚摸一具沉默的骨骼。
崔衍之躬身奏道:“陛下,牧氏所呈河工预算重校录经工部核验无误,其所用校核之法将盐价、漕运、河工三者打通参验,工部未曾用过此法,但此法条分缕析、环环相扣,工部挑不出毛病。”
他便奏请沈修凌准其荐牧氏所创校核之法为工部河工审计定例,以杜绝日后治水图造假之弊。
延英殿中沉寂了好一阵。崔衍之身后的郑秉文瞪大了眼睛——尚书要请旨将后宫妃嫔自创的审计法立为工部定例,这可是大衍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沈修凌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杀虎沟处停了下来,问牧欺尘此法叫什么。
牧欺尘想了想,说:“回陛下,此法源于臣少年时替贺兰部老牧人掌管牛羊账的本事——牛羊数与草场面积、水源远近、牧道里程都要互相校核,四角对拢才算平账。老牧人都管它叫‘四角账’。”
“四角账。”沈修凌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好。即日起工部河工审计定例以‘四角账’为法,由牧欺尘与崔衍之会同编订细则。此法编成后抄发江南六府,春汛之后即以新法逐段核查各府河堤。”
崔衍之躬身领旨。牧欺尘亦行礼如仪,将重校录呈于御案之上。沈修凌瞥了一眼册子封面歪扭的字迹与页脚沾着的芝麻糖碎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当日午后,延英殿召对的内容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六部廊房。传话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添油加醋:
先是说崔尚书被牧美人问得满头大汗;接着说工部用了十几年的漕运旧档被一个太监的出差纪要干翻了;最后说陛下金口玉言将牧美人的算账法立为工部定例——叫什么“四角账”,连名儿都是牧美人自个儿起的。
户部一个年轻主事端着茶盏听完了传话,愣了片刻,搁下茶盏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同僚们从户部廊房传到了吏部,从吏部传到了礼部,从礼部传到了翰林院,最后传到了都察院。
所过之处有人哄笑,有人摇头,有人将笏板拍得啪啪响,有人却沉默了——那些沉默之人在袖中默默掐着手指,算着自己手中的河工旧账还能经得起几轮四角校核。
次日清晨,“摄政美人”四个字便不知被谁以细细的墨笔写在六科廊房的公告板边缘。那字迹极淡,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人看不见。
何安去打水路过时瞥见,脚步顿了顿,抓着拂尘的手紧了又紧,没有去擦。他来到长乐宫,将这事悄悄告诉了秋月。
秋月正在切杏花糕的蜜饯,闻言将刀往砧板上一搁,脆生生骂了一句——“这帮吃饱了撑的。”何安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连拂尘都在臂弯里跳了跳。
当夜,牧欺尘从工部衙门回来,袖口沾着墨渍,靴底还带着工部廊下沾来的木屑。秋月便将白日里听到那四个字的事说了。
牧欺尘脱靴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继续解下靴带,只说了句“摄政美人”至少比“狐媚惑主”雅些。
他将靴子搁在炭盆边烘着,赤足踩在脚踏上。牧欺尘说他在北狄时,部落里的老萨满替他看过命,说他命格里带着“牝鸡司晨”,没想到还真应了。
秋月听不懂“牝鸡司晨”是什么意思,但看他家主子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便觉得那四个字大约也不是什么坏话。
她将切好的蜜饯码进青瓷碗中,忽然想起什么——“美人,今日午后又有人将公告板擦了一遍。所擦之人正是孙尚书。”
牧欺尘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孙承宗——那个连他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的户部尚书,竟替他擦了公告板。
他将茶盏搁下,心中默默记下“孙承宗”这个名字。炭盆中的银骨炭此时正烧透了,塌下去,碎成几瓣,发出一声轻脆的崩裂声。
正月廿九,太后在寿康宫设素斋宴。这还是承安三年开年以来太后头一回设宴,帖子却下得突然——
清晨,丹若嬷嬷才亲自捧着泥金帖子到各宫传话,说太后近日心绪稍平,想趁正月未出与后宫姐妹聚一聚。
既是太后设宴,阖宫妃嫔便都到了,连久不露面的几个低位妃嫔也都换了新衣裳早早赶来,在佛堂外间依序而坐。
叶昭仪坐太后右侧,魏朝颜坐左侧。牧欺尘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碟素鹅、一盏清茶。
贺兰铮的舆图摹本已递到工部案头,他今晨刚将完稿誊正,此刻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朱砂——太后忽然遣人指名要他赴宴,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来了。
宴至半酣,太后忽然搁下银箸,将一叠折子从丹若手中接过来,轻轻放在席案上。
那份折子是通政司誊抄明发的三司会审卷宗——赵崇山弹劾牧欺尘的全部庭审记录,包括苏才诚那篇《扬州盐运及漕运运费纪要》的节选、汪懋德捐银十万两的账目、以及那三名盐商中有一人系赵崇义姻亲的事实。
这些卷宗本应存于大理寺密档,但沈修凌命通政司誊抄明发天下,便不再是秘密。太后将卷宗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她都看过了,每一页她都用指甲在关键处掐了一个浅浅的月牙痕。
“摄政美人。”她将这四个字轻轻念出口,“哀家在寿康宫吃斋念佛这些年,竟不知宫中出了这般人物。后宫干政,此事哀家也做过,那时先帝病重、太子年幼,哀家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皇帝春秋鼎盛,朝中不缺栋梁,倒要一个北狄贡子替大衍算河工账了。这笔账,哀家可算不明白。”
她看向叶昭仪,目光依旧慈和,“皇后,你以为呢?”
叶昭仪迎着那道目光,从容道:“回太后,后宫不干政是规矩。但干政与算账却是两回事。
牧美人所拟的是河工赈捐的账目,用的法子是他从草原上掌管牛羊账带来的‘四角账’,工部已将此法定为河工审计定例。
定例是工部的,不是后宫的。若太后以为此法不妥,可召工部崔尚书来问话。他自是最清楚这四角账是何人所立、所为何用。”
太后没有接这“四角账”的话头,将目光移向魏朝颜。
魏朝颜答得更干脆:“回太后,嫔妾只懂陌刀阵法,不懂账目。若太后要看陌刀,嫔妾这便去演武场舞上一套搏太后一笑。”
太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最后将目光落在末席的贺兰铮身上。
“贺兰公子。你是北狄人,又是青狼的徒弟。哀家听闻你将野芍药沟的舆图摹本呈给了工部。工部曾用它来校核韩绰的治水假图,你也算是将功补过。那么,哀家想问你一句话——你呈图之时心里想的,是将功补过,还是替人补上青狼未成之事?”
贺兰铮放下酒杯,迎向太后的目光。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呈图之时心里想的是野芍药沟的花今年六月该开了。花开了总要有人去看。
至于青狼未成之事——青狼想做的是借韩绰的假图淹没江南六府,而臣所做的是替工部重绘真图以保住六府堤防,这是两件事,两件事的成与不成从来不在同一个人手里。”
“说得轻巧。哀家见过太多将罪孽藏在佛经里的人。你的佛经是舆图,齐王的佛经是《金刚经》,你们师兄弟二人倒是殊途同归。”
太后的指尖轻轻叩着席案上那叠卷宗,像在敲木鱼。她忽而叹了口气,说,“哀家今日请诸位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只是久未见面想看看大家。哀家累了,诸位且散了吧。”
众人便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当夜,牧欺尘从延英殿核完最后一批工部旧档回长乐宫,推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焦糖香——秋月正将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从陶罐中舀出来,倒在青瓷碗中晾凉。
灶台上还搁着一碟新蒸的杏花糕、一壶刚煮好的咸奶茶。牧欺尘净了手,正掰了块糕搁进嘴里,何安便来了。
何安小心凑上前来,贴着牧欺尘的耳朵小声道:“奴才得知寿康宫丹若嬷嬷今日出宫与一个灰衣人接头递了一只锦囊,萧继业的人跟到城南旧宅灰衣人便失了踪影,那锦囊中装的正是寿康宫佛堂的香灰。
香灰本就惹疑,更古怪的是丹若嬷嬷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寿康宫便有个洒扫宫女腹痛不止,太医也诊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虚寒。
皇后亲自去看了,给开了药,但药灌下去便吐了出来,喝多少吐多少。陛下已加派禁军暗中围了寿康宫。”
牧欺尘闻言眉头一蹙。
短短半日之内丹若出宫递香灰、寿康宫宫女无故急病、皇后的药灌多少吐多少——处处巧合,处处都透着股不对劲。
何安又补了句:“此事颇为蹊跷,陛下让您去大理寺传周廷鉴,并请美人您今夜暂避乾元殿。”
牧欺尘听到此处,将手中的松子糖往碟中一搁。他沉默片刻,对着秋月交代了句“杏花糕别舍不得搁蜜——这笼是要给皇后娘娘的,她近日操劳得狠了”,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随何安跨入朔风凛冽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