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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58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上)
86 段

第58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上)

86 段

三月十九,怒江。

月亮崖的栈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崩裂声——刀承矩的私兵正在崖壁上凿孔灌油。

桐油顺着石缝渗入栈道木质横梁,浸透了积年的干苔与风化的松木。一枝火箭从崖顶哨台射下,火苗触到油迹的瞬间便沿着石缝蔓延开来,整条栈道在数息之间被烧成一条悬在半空中的火蛇。

萧继业麾下第一批攀上栈道的陌刀手被火势逼退,后退时铁靴踏碎了已被桐油浸酥的横梁,三名老兵连人带刀从二十丈高处坠落,身躯砸在怒江浊浪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漩涡吞没。

萧继业站在崖壁中段的废弃矿道入口,面具的牛皮边缘被热浪烤得微微卷曲,他将断刀横执,刀背上的锯齿映着火光,右眼从孔洞中望向崖顶。

刀承矩在崖顶布了三层弓弩手,每层五十人,交替放箭,箭镞蘸过桐油,射在哪便烧在哪。而月亮坪矿洞就在弓弩阵后方不足百步,矿洞口新伐的松木桩上尚挂着晨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左队撤下栈道,从鹰嘴岩攀上去。”他的声音被山风撕成碎片,但传令兵的号角已将他指令的每一个音节都吹过了江面。

左队一百名陌刀手从燃烧的栈道上撤下,以藤牌护住头顶,沿着鹰嘴岩的裂隙向上攀爬。

鹰嘴岩是月亮崖西侧一块凸出的巨岩,形如鹰喙,喙尖下方是一道天然的石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刀承矩的弓弩手并没有在那里布防——岩石太陡,连山羊都上不去。

但萧继业的老兵可不是山羊。他们在青狼坡攀过比这更陡的碎石坡,在燕山隘口爬过结着冰的悬崖。一百人以刀尖凿入石隙为梯,以绑腿布带相互牵引,一个接一个地从鹰嘴岩的阴影中翻上了崖顶。

右队同时从矿道中发动佯攻。这里的矿道是刀承矩的私兵最熟悉的战场,他们在矿道中早就布下了绊索与铁蒺藜。

萧继业没有命右队深入,只是让右队在矿道入口处不断以刀盾相击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刀承矩的预备队牢牢吸在矿道一线。

左队翻上崖顶时天色已微明。第一线弓弩手正全神贯注地向下方的栈道射箭,没有人听见身后岩石滚落的声音。

陌刀从弓弩手后颈切入,刀锋从第一颈椎与颅骨基底之间斜切而入,切断延髓,中刀者在倒地前便已失去了所有知觉。一百名陌刀手在数十息之间清空了第一层弓弩阵。

第二层弓弩手发现身后有变,仓促转身拉弓,但陌刀已至面前。刀锋与弓臂相斫,柘木弓身被齐齐削断,弓弦崩断的铮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刀承矩站在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上,眼看着崖顶的弓弩阵一层接一层地溃灭,他的左手按在腰间那把錾着三足蟾的佩刀刀柄上,指节紧攥到泛白。

这些弓弩手是他从刀氏私兵中挑选的最精锐的老卒,在怒江两岸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被人从背后摸上来过。而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接连无声地倒下。

“矿洞封死!”刀承矩拔出佩刀,刀锋指向矿洞口,“将松木桩全部楔入洞壁,用铁水浇封!”

私兵们拥向矿洞口,以铁锤将削尖的松木桩一根一根楔入洞壁。洞口已被封了三层松木桩,每层木桩之间都夯了碎石与黏土。

铁水浇在松木上,湿木遇热发出刺耳的嘶鸣,白色的蒸汽从洞口涌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条条扭曲的活蛇。

萧继业在崖壁下方听见了铁水浇封的声响。他抬头望向矿洞方向,面具牛皮边缘一滴热汗沿着下颌滑落。

他蹙起眉头,转过身对传令兵强调了两遍:“告诉申屠雄,强渡。”

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已在怒江东岸芦苇荡中埋伏了整整一夜。他们能听见崖壁上的刀盾交击声,能看见栈道燃烧的火光,能闻见铁水浇封的焦臭。

萧继业传令的号角很快吹过江面,申屠雄将手中那柄加长陌刀往地上一顿,大喝:

“放筏。”

芦苇荡中随即推出三十只羊皮筏子。每只筏子以六张整羊皮充气扎成,筏底绑着从段七姑寨中运来的干竹筒,竹筒中塞满桐油浸透的麻布。

段七姑派来的老渡工蹲在筏头,以赤足探入江水,用脚趾感知水流的方向。他大半辈子在这段怒江上摆渡,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哪一处漩涡是暗礁、哪一处涟漪是回流。

每只筏子上载着六名陌刀手、一名渡工、一捆干竹筒。三十只羊皮筏子从芦苇荡中滑出,在晨雾的掩护下无声地划向怒江西岸。

岸上的刀氏私兵发现了渡河的筏子。他们配合默契,用火箭射向羊皮筏,箭镞便钉在充气的羊皮上,发出嗤嗤的漏气声。

有筏子开始倾侧,筏上的陌刀手却未选择跳水,他们在筏子翻覆前将干竹筒点燃,用双手抱着燃烧的竹筒跳入江中,顺流漂向刀氏私兵设在岸边的木栅栏。

燃烧的竹筒撞上木栅栏,桐油从碎裂的竹节中涌出,火焰沿着栅栏蔓延,将整道防线烧成一面火墙。

第一批筏子飞速靠岸。六名陌刀手从筏上一跃而起,以藤牌格开迎面射来的箭矢,陌刀在晨光中划过冷冽的银弧,刀锋切入刀氏私兵的咽喉、腋下、膝弯。

第二批筏子紧随其后。第三批。第四批。越来越多的陌刀手涌上西岸,将刀氏私兵的防线一层一层撕开。

申屠雄最后一个登岸。他踩在没膝的江水中,将陌刀高举过顶,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片血色的晨曦。

两千步卒齐声呼喝“讨贼锄奸——”,声音盖过了怒江的浊浪。

刀承矩站在矿洞前的土台上,眼看着岸防与崖顶同时崩溃,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咬着牙下令撤回矿洞。

私兵们涌入矿洞,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刀承矩却没有进洞,而是站在洞外,手中握着那把錾着三足蟾的佩刀,刀尖指向步步逼近的陌刀阵。

萧继业从崖壁上沿着绳索滑下,越过燃烧的栅栏与满地的箭矢尸首,踏上矿洞前的土台。他收刀入鞘,将右拳抵向左胸,向刀承矩行了个军礼。

“朝廷的旨意,只要银丝草与矿洞,可以不杀你。”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平静,“开门,交出刀氏族徽。南疆矿权从此由各峒共管,刀氏仍可保留祖寨与祭田。”

刀承矩以刀尖拄地,缓缓摇头。他身后那扇铁门封着的矿洞深处,还有数千斤尚未运出的断肠砂原矿粉末,那可是青狼与韩绰联手铺了整整两年的毒链源头。

交出矿洞,交出银丝草,交出刀氏族徽,刀氏在南疆的根基便彻底断了。他绝不能!

刀承矩抬手将佩刀从刀鞘中完整拔出。刀刃在晨光下泛起森森寒光。“刀氏守了这座矿一百三十年。一百三十年来,孟氏来夺过,段氏来夺过,朝廷也来夺过。每一次都是拿刀说话。”

他将刀横在胸前,刀锋朝向萧继业,“朝廷说交出矿权便不杀刀氏,那便拿刀来换。”

萧继业没有再说话。他将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但很快又插了回去——他身后的陌刀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身穿月白袍子的身影正从羊皮筏子上走下来,袍角尚沾着江水的湿痕,右手还握着一卷羊皮纸。

牧欺尘走上土台,在刀承矩面前站定,面色惨白,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刀承矩,我知你所恃有二。其一,矿洞封死,银丝草离矿即枯,朝廷拿不到解药便不敢杀你。其二,青狼的使者正在路上,雨季将至怒江将涨水,朝廷的援军便进不来。”

他将羊皮纸展开,举到刀承矩面前。纸上是工部誊录的怒江矿脉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月亮坪矿洞的地层走向。

矿脉从月亮坪向西北延伸,在山脊另一侧露出地表——那里另有一个矿脉露头。银丝草生在矿脉上,而不是矿洞里。

月亮崖上能采到银丝草,山脊那一侧也能采到。而山脊那一侧,正是茶玉昆的峒寨辖地。

他将羊皮纸收入怀中,“茶玉昆今日一早已遣人在山脊露头采了二十株银丝草,以快马渡江送来。你的矿洞封与不封,我都有解药。”

刀承矩盯着那张矿脉图,握刀的手开始发抖。牧欺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便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青狼的密使从凉州出发时所携并非援兵。他只带了一封信。信是青狼亲笔,以畏兀儿体写就,收信人是你。

那信上说——‘刀氏若败,可率残部北上,青狼王帐中有你一把交椅。’”

牧欺尘将那封信的摹本从怀中取出来,轻轻搁在刀承矩面前的地上,“只可惜这封信的送信人路经凉州时被魏国忠的斥候截了。信没有送到你手里,青狼要的也不是你。

他要的是你手中的断肠砂矿脉。刀氏三代以来都是青狼在南疆的采药人,青狼拿断肠砂去毒害大衍朝堂,便是拿你当一把刀使。你封了矿洞,拿着全族人的性命替一个远在草原的人守矿,青狼用什么回报你?仅仅一把交椅?”

刀承矩低头盯着地上那封摹本,手中佩刀的刀尖垂了下来。他身后铁门中传出私兵们低声议论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在狭窄的矿道中来回碰撞,就像一群被圈在笼中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呜咽。

萧继业的陌刀阵已布成半月形将土台团团围住。火矢手已将箭头对准了刀承矩身后那一小群不肯退入矿洞的亲卫。

牧欺尘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刀承矩的膝盖上。

“我奉旨而来,旨意上写的是——‘平定南疆,以和为贵。’我可以不杀你,可以不抄刀氏祖寨,可以不夺刀氏祭田。但矿洞必须开,矿权必须交,断肠砂必须全部起出封存运往京城。

刀氏的族人可以留下来继续采矿冶炼,朝廷不收矿,只收税课。你刀承矩可以降,降了,刀氏便还有刀氏。不降,今日之后南疆便再没有刀氏。”

说着,他将圣旨从身后跟着他的一名士兵手中取出,展开,以双手托住。明黄绢帛上朱砂御批的字迹在晨光中如刀裁般锋利,绢尾押着一个“凌”字。

刀承矩面露惧意,噗通双膝跪地。佩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朝下钉入湿软的泥土。他跪了很久,直到矿洞铁门后的私兵将兵器一支接一支地从缝隙中扔出来。

刀剑落地之声此起彼伏,与江涛拍岸声混在一处。

刀承矩方抬起头来,从怀中取出刀氏的族徽——一枚以老玉雕琢的三足蟾,玉面已被岁月与无数次摩挲盘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以双手呈上,低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如干涸多年的河床。

他说,罪臣愿降,罪臣只求朝廷勿迁怒刀氏妇孺。

萧继业将三足蟾收入怀中。陌刀阵从半月形收拢成单列纵队,依次护住矿洞、栈道、土台、江岸。

随行的工部文吏在土台上支起桌案铺开纸笔,开始逐条登记矿洞中起出的断肠砂原矿粉末与银丝草的数目。

段七姑的老渡工蹲在江边,赤着脚探着水温,说这怒江明日便会涨水,南疆雨季今晚便要来了。他话音刚落,天际便传来第一声闷雷,东南方向的积雨云已从高黎贡山背后翻涌而上。

·

回到营帐中,胡太医将茶玉英送来的银丝草以滚水急煎。煎药的过程中银丝草的叶片竟真的在沸水中迅速褪色,从银绿转为淡白,药汤却渐渐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银色。

他将这一碗汤药端到牧欺尘面前,牧欺尘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映出的自己——面色颓败,嘴唇上那四枚旧齿印又被咬开了,血痂凝成褐红色的珊瑚珠。

“喝完这碗还有几碗?”他望着药汤问。

胡太医被他问得一愣,答要连服三日,每日三碗,共九碗。牧欺尘便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从食道缓缓滑过,那股寒意涌到腹部时与尚未全部清除的断肠砂粉末相撞,引发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小腹,牙齿紧紧咬住领口,将那织金白绸咬破了一层。

这阵绞痛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分才缓缓消退。当痛感完全散去,牧欺尘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肠壁深处被剥离出去,就像一只抠紧了肠壁的手在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他缓缓直起身,松开被咬得一塌糊涂的衣领,低低说了句银丝草在刮我的肠子。胡太医闻言,大赞银丝草果真奇效,迅速将下一碗银丝草汤递过去,牧欺尘便端起来又喝完了。

当夜,月亮坪矿区下起了暴雨。怒江水位在半个时辰内暴涨三尺,江心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新涌来的浊流吞没。

萧继业将队伍从江畔低地撤至矿洞上方的高坡上,设下七层明暗岗哨。刀承矩被解除兵甲单独囚禁在一处废弃的矿道内,门外由四名陌刀手轮班看守。

牧欺尘服下这三碗银丝草汤后腹痛发作的频率已从每一个时辰数次减少到数时辰一次,绞痛比白日减轻了许多,只是腹中仍有余毒未尽的闷胀感。

胡太医便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在脉案上写了一行字——“脉象由涩转滑,邪毒已去大半。续服银丝草汤二日,可尽排余毒。”

牧欺尘靠在行军床上,就着帐中篝火的微光翻开那本沿途誊录的河工账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三月十九,断肠砂毒已解,银丝草果真如皇后娘娘所说离矿即枯,枯前苦寒至极,服后腹痛如刀刮肠,痛过便好。”

他搁下笔,将账册合上,从怀中摸出那枚奔狼玉佩,指腹在玉面奔狼逐日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帐外暴雨倾盆,怒江在夜色中咆哮,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乾元殿的灯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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