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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59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中)
67 段

第59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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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雨未歇。怒江水位在一夜之间暴涨五尺,浑浊的江涛将羊皮筏子拍碎在礁石上,残片裹着泡沫顺流而下。

段七姑的老渡工蹲在岸边探了探水势,回说江心的漩涡比昨夜又多了三处,铁索桥已被涨水淹没了桥面,人行不得。

这便意味着怒江西岸的朝廷军队与东岸的后续援军被一道暴涨的江水切成了两半。

萧继业将队伍收拢在月亮坪矿洞上方的高坡上,设下七层明暗岗哨。刀承矩的私兵残部已缴械,但刀氏峒寨中仍有数名族老不肯归降——他们并非忠于刀承矩,而是怕朝廷秋后算账。

申屠雄的斥候从江对岸冒雨泅渡而来,带回了更棘手的消息。孟氏土司辖下的三峒峒兵并没有撤回山寨,他们在怒江上游的鹰愁峡扎营,人数约在两千左右。

而率领这支峒兵的正是孟氏族长孟连山的长子孟昭武。此人是刀承矩的外甥,刀承矩的发妻孟氏便是孟连山的胞妹,孟昭武自幼在刀氏峒寨中长大,与刀承矩名为舅甥,情同父子。

牧欺尘坐在矿洞口一处以松木桩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下,手中端着胡太医煎好的银丝草汤。

汤药入喉时那股冰针刺入腹中的感觉比昨夜轻了些许,绞痛仍有,却已从刀绞转为钝胀。

他将空碗搁在石案上,拿袖口蹭去唇角药渍,朝对面的萧继业问了一句:“孟昭武带了多少杆火铳?”

萧继业答得干脆:“不下五十杆。”

南疆土司向以刀弩为兵,火铳是稀罕物。孟氏能凑出五十杆火铳,背后定有人替他置办。青狼的使者虽被魏国忠截在凉州,但青狼的银子却早已到了。

去岁韩绰以治水为名拨给刀氏的那批“青石”,漕船返程时满载的断肠砂是以“矿样”名义运回的,而船资折银悉数由青狼的王帐以草原商队的形式支付。

那条毒链上流动的从来不只是矿物粉末,还有数以万计的银两。孟昭武的火铳,便是拿断肠砂的货款买来的。

“他扎营鹰愁峡,距此多远?”牧欺尘又问。

萧继业答道:“山路三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可至。但眼下暴雨冲断了鹰愁峡的栈道,骑兵过不去,步兵也要攀岩绕行。至少需要一日。”

牧欺尘将银丝草的药渣从碗底刮起来含入口中慢慢嚼着,药渣极苦,苦得他眉心拧成一团。思虑再三要不要吐掉,最后也只是嚼了又嚼,含在嘴里。

牧欺尘以指尖沾水在石案上画了一条线,将月亮坪、鹰愁峡、茶玉昆的峒寨、段七姑的渡口四个位置以简笔勾出。四个点恰好构成一个歪斜的菱形。

月亮坪在菱形最北,鹰愁峡在东北,茶氏峒寨在东南,段氏渡口在西南。孟昭武扎营鹰愁峡,看似是要攻打月亮坪,实则他正好卡住了茶玉昆与矿洞之间的山路。

茶玉昆的峒兵今日一早采了银丝草后要从山脊露头运过来,那条山路恰好要从鹰愁峡下方穿过。

“孟昭武扎营鹰愁峡,不是为了攻下月亮坪——他是要截住茶玉昆的银丝草。孟昭武知道矿洞被封,知道银丝草离矿即枯。他截了银丝草,我们手中的解药只够两日。两日之后毒性复发,朝廷便只能退兵。”牧欺尘吐出最后一口药渣。

萧继业沉默了片刻,将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用麂皮缓缓擦拭去刀鞘上溅到的血迹。“孟昭武只带了两千人,火铳五十杆。他敢来截银丝草,定是知道怒江涨水援军过不来。他算准了我们是孤军。”

牧欺尘将石案上的水痕以掌根抹去。“那就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孤军。”

当夜,雨势稍歇。申屠雄依计派出一支由五十名陌刀手组成的队伍,以松明火把为号,从月亮坪高坡上大张旗鼓地向东开拔。

队伍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故意走出很深的足印,又将数十面旌旗以竹竿高高挑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远远望去,真的像是朝廷援军正从茶氏峒寨方向向月亮坪靠拢。与此同时,萧继业亲率一百名陌刀手趁夜色摸向鹰愁峡。

鹰愁峡的孟氏营寨扎在峡谷最窄处,两侧石壁如削,仅容数人并排通行。

孟昭武将营帐设在峡谷中段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五十杆火铳以三层木架架在岩顶,铳口对准峡谷两端。火铳手们以棕榈叶遮住火药池,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班岗,防备周全,滴水不漏。

萧继业在峡谷入口的密林中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眯着眼将营寨的布防逐一拆解——火铳三层,每层十七杆,第一层平射,第二层居高临下,第三层斜射峡谷入口。

铳手交替装填,射完一层换一层,不留任何间歇。正面强攻的确毫无胜算。

但孟昭武出现一个疏漏:他在峡谷两壁的石隙之间布下藤牌手防御攀岩,却忽略了峡谷底部那条湍急的溪流。

溪流源自月亮崖的瀑布,水势被暴雨灌得又深又急,溪面阔约两丈,两岸以竹索桥相连。竹索桥无人防守——因为孟昭武认定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激流中泅渡。

萧继业手下的老兵中有三个是在青狼坡杀虎沟边长大的,能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行走如履平地。

他们将藤牌以绑腿布带绑在胸前护住要害,口衔短刀,从溪流上游以仰泳的姿势顺流而下。人在激流中时浮时沉,只有鼻孔与刀刃露出水面。

湍急的溪水将他们冲向下游,在竹索桥下方数丈处,三人以短刀插入溪床卵石稳住身形,然后贴着石壁缓缓摸向营寨后方。

他们的任务是点燃火药库——孟氏的火药桶就堆在营寨后面一处天然岩洞中,以棕榈叶覆盖。

三人在岩洞外等了片刻,等巡逻的峒兵转身后以短刀割断棕榈叶的绑绳,将一囊桐油泼在火药桶上,当即以火折子点燃。火苗舔上油迹的瞬间,三人同时翻身滚入溪流。

岩洞中炸开的火光与巨响将整座营寨掀翻了半边。火药桶的碎片混着碎石像暴雨般砸向营帐,火铳手们仓皇躲避,火铳从木架上滚落,铳管砸在岩石上发出一片杂乱的金属撞击声。

萧继业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率队从正面杀入。断刀在火光中划过冰冷的弧光,刀锋切入仓皇四散的峒兵皮甲。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落在甲胄连接处的缝隙——从高丽战场上学会的“铠通”刀法,青狼坡之后便很少用过,如今竟更加娴熟。

孟昭武从燃烧的营帐中冲出来,面目狰狞,手中握着一柄嵌有红蓝宝石的缅刀。他比萧继业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如一头南疆野牛,缅刀在他掌中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将身周的雨幕切成无数碎片。

萧继业以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卡住缅刀的刀身,两刀相斫爆出一串火星。孟昭武膂力惊人,每一刀劈下来都像一头蛮牛撞在铁板上。

萧继业与他比拼力量胜算不大,他便以断刀的刀背引开缅刀的重击,以步法在狭窄的岩顶腾挪。只要等得起,等孟昭武的刀势老去的那一瞬。

当孟昭武双手高举缅刀以全身之力劈下时,萧继业侧身避开刀锋,断刀从下方斜挑而起,刀尖刺入孟昭武持刀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筋挑断。

“啊啊啊啊——!”

细如琴弦的肌腱在刀锋下崩断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铮鸣。缅刀脱手飞入溪流,孟昭武攥着无力的右腕跪倒在湿滑的岩面上。

萧继业将断刀抵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圈在地面上。

天亮时,孟氏营寨残存的峒兵全部缴械投降。萧继业将孟昭武押至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上,与刀承矩并排跪着。

茶玉英连夜背来的银丝草在泥泞山路上被雨水浸湿了大半,但仍有十余株完好。胡太医以炭火急烘,将湿叶焙干入药,竟又凑出了两日的剂量。

牧欺尘端着烘好的银丝草汤站在土台上,喝完将碗搁在一旁的石案上,低头看着并排跪着的舅甥二人,缓缓说道:

“刀氏矿权交出,矿权由茶氏、段氏、莽氏、孟氏四峒共管。刀氏仍留祖寨、祭田,刀承矩降后即解兵甲,不再任土司,但刀氏族人可继续在矿上采矿冶炼,按劳取酬。”

“孟昭武率兵袭扰朝廷平叛军队,按律当斩。但孟氏与刀氏联姻三代,替舅舅出兵并非叛逆,而是尽孝。

我只拿你私藏火铳之罪——这火铳是青狼的银子置办的,青狼是大衍与南疆共同的敌人。孟氏交出青狼银两往来账册及火铳余货,你的私兵便可不究。”

“让各峒土司明日午时来月亮坪,当面将矿权共管的章程签了。茶玉昆、段七姑、莽氏土司莽占雄,还有孟氏族长孟连山。只要四人到场,章程便可生效。不来之人便视为自弃矿权。”

刀承矩抬头望着牧欺尘,嘴唇翕动了片刻,左手五指缓缓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他从怀中取出刀氏的峒寨地图,以双手托住呈上。羊皮纸地图上用矿物颜料标注着刀氏三代经营的全部矿脉、水源、栈道与渡口,一处不漏。

孟昭武没有交图,他满面怒意,抬起头拿通红的眼睛直视牧欺尘,问了一句话:“你把矿权分给段氏,段七姑那个老虔婆拿什么换?难道是几篓苦荞粑粑?”

牧欺尘瞥他一眼,将茶玉英今晨背来的银丝草挑出一株捏在指间。银丝草的叶片细长如银针,叶缘泛着极淡的荧光,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卷曲枯萎下去。

“想必你一定知晓,银丝草离矿两个时辰便枯。枯了便不能解毒。朝廷可以不远千里来南疆寻它,也可以在南疆各峒护住它。

谁护住了银丝草,谁便护住了矿脉。茶玉昆护住了银丝草,茶氏便得三成矿权。段七姑的渡口让援军过了江,段氏便得一成。莽占雄还在观望,莽氏便暂时拿不到章程上的份额。

孟氏出人截杀朝廷军队,孟氏便亏欠了茶氏与段氏一笔血债。章程上写得十分清楚——矿权共管,份额以功勋定。你孟氏要补过,便拿青狼的账册来换。”

当夜,雨停了。怒江水位在黎明前退了半尺,段七姑派来的老渡工也说江底的泥沙被暴雨搅散了,明日午时便可渡筏。

月亮坪高坡上篝火通明,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在矿洞外的土台前列成方阵,旌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孟昭武被押回鹰愁峡去取账册,萧继业派三十骑护送茶玉英回峒寨去请茶玉昆。段七姑的使者已先一步渡江回去禀报——

老妇人今晨听了消息,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只说了一句话:“签定章程那天,备上一篓苦荞粑粑。老身年迈,牙口不好,但签定章程这种事,还能咬得动。”

矿洞口,牧欺尘将药汤空碗搁在石案上,碗底压着那张刀氏峒寨地图。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沿着矿脉的虚线缓缓划过,从月亮坪划到鹰愁峡,从鹰愁峡划到茶氏峒寨,从茶氏峒寨划到段氏渡口。四个点围成的菱形在月光下就像一枚扳指,扣住了怒江上游最险峻的山脊。

帐外,申屠雄正将一面新制的玄底金龙旗升上旗杆,旗面被夜风吹得响声猎猎。南疆的雨季还在继续,但月亮坪的上空,今夜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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