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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60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下)
90 段

第60章 南疆瘴疠九死一生,奇蛊得解暗收雄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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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矿权共管章程在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上正式签署。

签字用的案桌还是从矿洞里搬出来的一张旧松木桌,桌面被矿粉长年累月地腐蚀出一道道深灰色的凹痕。桌上铺着一张以汉文与南疆土话双语誊写的章程,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矿权由刀氏独占改为五峒共管,按功勋定份额,茶氏得三成,段氏得一成,莽氏得一成,孟氏以一成赎过,刀氏留一成养族;

月亮坪铅锌矿的税课由朝廷派税吏按岁征收,各峒按份额分利,朝廷不插手矿场经营;各峒共同守护银丝草生长区域,任何人不得私自采挖断肠砂矿脉,违者以投毒罪论处;

各峒峒兵整编为南疆守备营,受南疆都指挥使司节制,营官由各峒推选,朝廷授职;另设南疆矿务公署,由各峒轮值,处理矿权纠纷、分配采掘区域、协调峒寨间的水源与栈道争议。

签字画押时出了一个小插曲。莽占雄没有亲自来,他派来的使者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峒兵,赤着脚,腰间别着一把蟒蛇皮鞘的短刀。

那使者将莽占雄的信双手呈上,信是以炭笔写在芭蕉叶上的,字迹粗犷,只有三行。牧欺尘低头看完,将芭蕉叶搁在桌上。

莽占雄说自己年老腿疾不便翻山,让长子莽阿大代他画押,另附了两句话:“青狼的使者去年冬天到过莽氏峒寨,拿了三千两白银要换莽氏的过山栈道通行权。我没答应。那三千两银子我封在峒寨神树下,今日就可一并交还朝廷。”

牧欺尘听罢点了点头:“莽氏的一成矿权之外再加一份水源分配权。莽氏峒寨位于怒江上游,水源归莽氏管,下游各峒的矿场用水须经莽氏同意。这一条补入章程附则。”

莽阿大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刀鞘上的蟒蛇皮已磨得发亮,鞘口镶着一枚老黄铜扣。他说这是莽氏的过山刀,押在章程上,莽氏便不反悔。

茶玉昆坐在段七姑旁边,将茶氏的茶花染布峒旗插在桌案东侧。

他今晨从山脊露头采了最后一批银丝草,用芭蕉叶裹着背下山来,袍角沾满了泥泞与碎草屑,十根手指都被银丝草的汁液染成了淡银色。

他望着牧欺尘,问:“章程上写了各峒峒兵整编为南疆守备营由都司节制,这营官如何选出?”

牧欺尘答以比武选。

各峒各出三名勇士,以陌刀、弩箭、徒手搏击三轮比试,胜者任营官,败者任队官,再由营官从各峒峒兵中选拔精锐编为三哨,每哨设哨长,哨长由各峒土司推荐。

比武就在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下进行,各峒峒兵围成一个大圈,使刀柄顿地助威。

申屠雄麾下的一名老兵与茶氏峒寨的一个年轻猎手在徒手搏击中打出了真火。

老兵的陌刀被猎手以藤牌格飞,猎手扑上去以膝盖压住老兵的胸口,老兵以双腿绞住猎手的腰身,两人在泥泞中翻滚了数十个回合,直到太阳偏西也没分出胜负。

最后段七姑拄着拐杖走过来,拿拐杖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重重一顿,老人虽年纪大了,声音却洪亮如怒江涛声。

“你们两个都中了。营官只有一个,哨长却有三个。茶氏的小子做前哨哨长,申屠雄的老兵做中哨哨长,后哨哨长给莽氏。比武比不出带兵的本事,我这老婆子替你们分。”

拐杖在地上顿出第三个坑,茶玉昆与莽阿大同时点了头。

当夜,新编的南疆守备营第一批精锐就上了月亮坪矿洞的岗。

茶氏的猎人擅长用弩,申屠雄的老兵精通陌刀阵法,莽氏的峒兵世代以蟒皮短刀在密林中无声猎杀,三支完全不同的兵源在月亮坪矿洞外围便布下了第一道联合防线。

篝火将土台映得通明,各峒峒兵架起铁锅将段七姑送来的苦荞粑粑掰碎与腊肉、野菌同煮,荞麦的焦香混着腊肉的烟熏气很快在矿洞外弥漫开来。

火堆旁,牧欺尘将莽占雄送来的一封青狼收买信以指尖挑开火漆——信是青狼的亲笔摹本,莽占雄命莽阿大一笔一笔誊出来的。

他的指尖在信纸上缓缓划过,青狼对莽占雄开的价码不仅仅是三千两白银,还有一句——事成之后南疆矿权归各峒自行分配,朝廷永不插手。

青狼对莽氏这般说,对孟氏说的却是“朝廷欲夺刀氏矿权分与茶氏,孟氏若不先发制人,茶氏将吞并孟氏的猎场”。

这两种说法给了两个价码,挑起的正是各峒之间积蓄了数辈的宿怨。

他当即将这封信的摹本放进炭火盆里当着四峒土司的面烧了,将灰烬捏起,放在指尖轻轻捻碎。

“青狼给每个峒开的价码都不一样。与莽氏许矿权,与孟氏许猎场,与刀氏许的是南疆王帐第一把交椅。三张空头支票,没有一个字是真心的。他能在草原上放牧,也能在南疆散布谣言。”

孟昭武的那批火铳就是在这样的谣言中买进来的。

铳管是西夏铁匠以灌钢法铸造,火药是南疆土硝配硫磺,而铳身木托上的包铜是北狄商队以十倍高价从大同榷场走私的。

北狄卖给孟昭武火铳,卖给刀承矩断肠砂货款,卖给韩绰漕船返程的船资。南疆耗费了三代人积蓄的血汗银两,最终却流入了青狼的在草原上的王帐。

而各峒之间的猎场、水源、矿脉之争恰被这把刀一层一层别开,他不必费一兵一卒,南疆便随其愿自相残杀。

四峒土司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茶玉昆将腰间那把錾着茶花的佩刀解下来,刀尖在土台泥地上画出一条线,将青狼的名字写在线的左侧,将茶氏写在右侧。

孟昭武用左手拔出他那柄缅刀,刀尖在茶玉昆的那条线左侧狠狠划了一道。段七姑没有说话,只将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牧欺尘盯着那条被刀尖划得纵横交错的线,空碗碗底压着的刀氏峒寨地图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地图背面那些以矿物颜料标注的矿脉虚线——

从月亮坪向北延伸,从鹰愁峡向东南延伸,从茶氏山脊向西南延伸,从段氏渡口向怒江上游延伸。这些虚线是矿权章程的底稿,也是另一样东西的伏线。

地图背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是今晨牧欺尘在服药的间隙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与长乐宫炕桌上誊录的那些四角账一模一样:青狼欠账。

只是,这份四角账的最后一角不是钱,而是人。

三月廿三,怒江水位退到了可以渡筏的位置。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在对岸东岸与孟昭武从鹰愁峡搬来的青狼账册碰了头。

账册是以北狄文与汉文双语记录的,用的还是草原上的桑皮纸,墨迹因南疆潮气已洇得有些模糊。

这账册中详细记载了青狼王帐去岁以来拨给南疆各峒的银两、货物、兵器清单,以及各峒与青狼往来的密使姓名、时日、联络方式。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页上记录着一笔用朱砂特别标注的款项:承安三年正月初七,拨与刀氏白银两万两,注文是一行汉文小字——“此款为朝廷追查断肠砂事,刀氏闭矿之资。”

牧欺尘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狼毫笔蘸了朱砂,在那一行“闭矿之资”的汉文注脚旁画了一道笔直的杠。

朝廷追查断肠砂一事,始自大理寺勘验韩绰治水图暗记,而韩绰露头的时日是腊月廿七。青狼在正月初七便拨出了闭矿专款,前后只隔十日。

这意味着这个为断肠砂毒链绸缪了数年的敌人,在京城耳目之密、反应之快超乎之前预估。

他在南疆布下刀承矩这条明线,还布下了一张以商队为掩护的暗线。那批伪装成商队的密使从西夏借道穿行,已在南疆境内潜伏。

南疆十余峒寨中不知有多少峒寨的青壮已在重金收买下成了青狼的暗哨,不知道有多少条看似与刀氏无关的羊肠小道,已暗中被画上了通往草原的箭头。

萧继业将那页账册从牧欺尘手中接过去用断刀的刀背将它压在石案上。

他说道:“青狼的人不在莽氏峒寨,不在段氏渡口,也不在茶氏山脊,高黎贡山以西还有一个从未在矿权章程上签字画押的峒寨——木氏。

那木氏的峒主叫木雅,是个不到双十的女子,去岁刀承矩举事时她既未附逆也未响应朝廷,只将寨门一关谢绝所有来使。南疆都司的斥候回报说她寨中有数十名形迹可疑的外乡人,衣着与口音皆非南疆本地。”

牧欺尘微微蹙起眉,起身走到土台边缘望着高黎贡山方向——那是一片被云雾笼罩的苍莽山脊,山脊背后便是木氏的峒寨。

他沉默片刻,叫来申屠雄,命其遣一个通晓南疆土话的老文吏持矿权章程誊本及茶玉昆、段七姑、莽阿大三人联名的邀请函走一趟木氏峒寨。

章程上分给木氏的份额暂空着,邀请函末尾写了几句话——

“木氏若肯出峒共管矿权,章程上便会有木氏的名字。木氏若不肯,月亮坪的矿脉从高黎贡山脚下穿过木氏峒寨地底,木氏世代居住的土地便是矿权的天然持股。朝廷不夺各峒祖地,但青狼在木氏寨中藏兵,木雅姑娘可知此事的代价。”

三月廿四,木雅的回信到了,来人正是木雅本人。

她只带了两名侍女,赤足穿着一双已被泥泞染黑的草鞋,背上背着一只藤编药篓,篓中是以银丝草编成的药囊。

她将药囊双手放在石案上,声音清冽如山泉,说得不卑不亢。

“青狼的人确实来过木氏峒寨,其中一个领头的是半个瞎子,左眼以皮罩遮着,叫兀赤。去岁冬天带着二十多人以商队之名借宿,之后便未见得离开,每日只在峒寨后山采摘一种开着白花的毒草。

木氏全峒不过数百人,青壮不过百余,打不过他们,也不敢声张,只能将寨门关了以避祸。这药囊里的银丝草便是从后山那片毒草丛中偷采来的。”

牧欺尘将药囊打开,银丝草细长如银针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与月亮崖上采的那批一模一样。

他问那个瞎了左眼的人眼下在何处。

木雅回说:“此人还在木氏峒寨,昨儿还在后山采毒草,说要把毒草晒干了磨成粉。我走时让族人在寨中水井旁日夜轮守,不许那些人靠近井水。”

牧欺尘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出兵的意思,而是将木雅让到石案旁坐下,将矿权章程翻开,把木氏的那一栏指给她看——“木氏,份额待定。”

他说道:“木氏世代守护高黎贡山,若此次能带路抄了青狼在南疆的最后一个暗哨,木氏便可得矿权一成并获南疆守备营后哨哨长之职。这个哨长不比武,可由你自己指派寨中勇士担任。”

木雅低头看着章程上那片用炭笔留出的空白栏,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泛起极淡的琥珀色,竟与牧欺尘的眸子在暮色中几乎重叠。

“木氏不要矿权。木氏只要那些外乡人离开我们的山。”

牧欺尘道:“章程上写上木氏的名字,那些外乡人才永远不会再回来。”

木雅闻言从藤编药篓中取出一张用树皮纸绘制的山势图,图上标注了木氏峒寨后山的地形、水源、以及那个人每天采毒的路径。

当夜,萧继业率三百陌刀手与木雅的向导队从一条她自幼攀爬的密道悄悄摸进了峒寨后山。

这姑娘不但是寨主,更是一个从小在高黎贡山上赤足奔跑的山女,对后山识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此一行人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在黑暗中皆以手扶住前人肩膀无声行进,脚下是仅容一只草鞋踏足的岩缝,头顶便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黎明前他们便已将那座隐藏在毒草丛中的木屋团团围住。

萧继业第一个破门而入。

木屋中空无一人,火塘中的炭火尚有余温,桌上摊着一张以炭笔画了一半的南疆地形图,图上的高黎贡山被以密密麻麻的细线标注着各峒水源位置。

水源图。那个人要的不是银丝草,他在找各峒的水源,以在水中投毒!

桌上另有一封信,信是青狼的亲笔,墨迹尚新,只有一行字——“事若不济,速返王庭。”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匹回首的青狼。

萧继业将那封信用油纸裹好塞入怀中。他留下两百人封锁后山,自己率队和木雅返回月亮坪。

牧欺尘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在青狼回首那个图案的狼眼位置轻轻点了一点。那狼眼是用针尖蘸了朱砂点就的,朱砂渗入桑皮纸纤维,像一枚嵌在纸中的血珠。

“青狼的左眼是被贺兰铮射瞎的,此人的左眼也识不得物,难道……”

牧欺尘揉了揉眉心。

“如果此人不是青狼本人,那么他就是替青狼在南疆各峒采药辨毒的人。木氏水井旁守得好,他便在后山采毒草自熬,想以毒草汁混入银丝草生长区污染矿脉。

若银丝草被毒草汁污染,我的解药便断了。他在南疆潜伏了整个冬天,等的就是朝廷派人来取银丝草被他一并毒杀,果真以毒养毒。”

牧欺尘将信放在桌上,对木雅说:“木氏的水源守得好,但高黎贡山不止木氏一处水源。此人的左眼虽瞎,右眼还在,他的毒草汁还在,人还未抓住,是向南逃了。”

萧继业当即点了五十骑循兀赤逃跑的方向追下去。他不担心兀赤跑得快,他已在茶玉昆的峒寨与段七姑的渡口都留了暗哨,向南逃只能是往莽氏峒寨方向。

而莽占雄已将青狼的三千两贿银与通行权信一并上交,莽阿大已将过山刀押在章程上,如今的莽氏不是青狼的暗哨,而是他的口袋。

黎明前,月亮坪矿洞外的篝火仍烧得旺,土台上那一行以刀尖刻入泥土的线被夜风拂过,将一些沙粒吹进沟痕填平了少许。

怒江的水位还在退,那个在黑暗中向南方奔跑的瞎子,正跑向口袋的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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