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暮色初降。
出征的号角已在朱雀门吹过三巡,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在城外官道旁扎营,等候明日卯时拔营北上。
此刻长乐宫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牧欺尘卸了轻甲,散了长发,换回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赤足坐在暖阁炕沿上,低头将颈间那枚奔狼玉佩解下来握在掌心中反复摩挲。
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狼眼嵌着的两粒琥珀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秋月跪在脚踏上替他缝补那条被轻甲铁片勾破的玄色骑射袍袖口,针脚细密而急促。她缝完最后一针,牙齿咬断丝线,忽然低着头说起一句,“美人,你这一去,可要早些回来。”
牧欺尘将奔狼玉佩重新挂回颈间,与那枚黄羊骨哨并排悬着。他说:“好。本王子回来还要吃你包的角黍。要腊肉的哦。”
秋月破涕为笑,以袖口蹭去眼角的泪,将缝好的骑射袍叠得整整齐齐置于藤箱之上。藤箱中早已装好了叶昭仪配的安神定志膏、胡太医开的最后一包银丝草灰,还有阿妈那本翻得页角卷起的杏花糕册子。
她将藤箱的搭扣轻轻扣上,静谧的暖阁里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当夜亥时,沈修凌从乾元殿匆匆而来,没有让何安跟着。他独自穿过御花园谢了大半的梅林,靴底踩碎了满地月光,细密的银辉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踏过一层将融未融的薄冰。
暖阁中的纱灯已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还亮着。牧欺尘侧身躺在床榻里侧,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手指微蜷。
沈修凌轻手轻脚地宽衣上榻,在他身侧躺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只是此一夜过后,这个距离将拉长到千里之外。
他侧过身,伸出手,将牧欺尘搭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拢入掌心中。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没有醒。
沈修凌暗松一口气,将那只手轻轻举起来,就着纱灯昏黄的光晕端详。指腹上那枚淡成月白色的血染指纹已快看不见了,虎口处那道被弓弦勒过的旧痕也已褪成极淡的白线。只有拇指指节上那粒因握笔核账磨出的薄茧还在。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粒薄茧。牧欺尘的睫毛在睡梦中极轻地颤了颤,旋即平复。
当夜再无人入眠。
叶昭仪独坐凤仪宫正殿,将最后一批已晒至九成干的银丝草花分拣入药囊。青禾在旁研墨,叶昭仪提笔在药囊上以簪花小楷写“远征南疆守备营·药囊·银丝草花”。
搁下笔,又取过一只新缝制好的鹿皮药囊,囊中以隔层分装着红藤散、银丝草灰、止血生肌膏,每一样都用油纸裹了又裹,囊口以丝绦束紧,丝绦末端还系上了一枚小小的老玉平安扣。
那还是她去岁从自己那串沉香珠上拆下来的,一共拆了七枚,一枚给了牧欺尘,一枚给了魏朝颜,一枚托何安悄悄塞进了萧继业的行囊,剩下四枚至今压在凤仪宫佛龛的香炉下。
青禾将药囊以布袱裹好,轻声道:“娘娘,可是都备齐了。”叶昭仪点了点头,缓步走出殿门,望着长乐宫方向那一盏尚在夜色中如豆摇曳的纱灯,默然良久。
与此同时,长宁宫中灯火通明。魏朝颜将陌刀放在石桌上,以麂皮反复擦拭刀鞘上的“镇北”二字。她的行囊早已打好,只等卯时上马。
贴身宫女捧来一碗热酒,她仰头一饮而尽,拿手背擦去嘴角酒渍。
魏朝颜思虑片刻,决定不去长乐宫辞行,只将那条朱砂染就的鹿筋刀穗从刀柄上解下来,用油纸裹好,递给身侧的侍女——“明日卯时启程前送到牧欺尘手上。就说镇国公的女儿送他的,贺其挂帅。”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沈修凌轻轻起身。牧欺尘仍在睡,眉心舒展,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握住的姿势搁在枕边。
沈修凌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眉心,只贴了一下,便直起身来,披上外袍踏出暖阁,未留别语。
夜色将尽未尽之时,朱雀门前火把已次第燃起。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已列队整装,猎弩手们将弩机斜挎于背,药囊兵们将藤编药囊以油布裹好束在腰间,每一匹战马的马鞍后都驮着从户部领到的三日干粮。
牧欺尘在队伍最前翻身下马,他换下那身轻便的玄色骑射袍,外罩薄甲,领口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沈修凌站在朱雀门下,身后只跟着何安一人。何安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是以明黄绢帛书写的密旨。
牧欺尘迎上前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旨与虎符。沈修凌双手捧住他那只已套上鹿皮护指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话,只两人听得见。
何安将捧了一路的紫檀木匣轻轻搁在牧欺尘的马鞍旁,退后数步,将拂尘换到左手,深深一揖。
秋月没有来送行——她独自蹲在长乐宫石榴树下,将那坛去岁埋的桂花酒挖出来,换了新泥重新封妥;又回到暖阁中将牧欺尘临走前搁在枕边的那枚骨哨系回自己颈间。
何安传话回来说,牧美人已在朱雀门外点兵了。她蹲在树下没有起身,将铁锹往泥中用力一插,仰头望着树梢尚未绽开的嫩芽——她记得去岁冬初,那只狼崽正蹲在这里刨她埋下的桂花酒,刨断了三根枯枝。
牧欺尘转身大步跨回马前。就在他即将踩镫上马的那一瞬,袖口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
沈修凌站在他身后,方才那双托住他手稳稳发令的帝王,此刻只攥着他袖口的一小片衣料。
沈修凌攥得不紧,像怕攥紧了会将他拖住不敢松手;却也绝不松开,仿佛一松手整个人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他平日里冷峻如刀裁的眉目全乱了,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正翻涌着近乎于哀求的迫切,喉结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来——“别去了。朕后悔了。朕不该准你。”
“陛下……”
牧欺尘怔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沈修凌这副模样,从初入宫的针锋相对,到那时时破例的纵容偏袒,到南疆归来那夜他在丹墀上将他箍入怀中的狂喜——他见过他的冷,他的怒,他的笑,乃至他那一日守在床边落下泪来的懊悔。
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此般神色。绝不是天子对臣工的挽留,而是像一头在风雪中独行了太久的兽,终于找到唯一的同伴——那人却要从他们依偎的巢穴起身,只身奔赴另一场风雪的深夜。
牧欺尘喉间发紧,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极轻、极轻的颤抖。
他这一走,不单是三百人的统帅在发号施令,更是将这颗还在砰砰跳动的心,从胸腔中生生剖出来搁在朔州城头的垛口上,等着不知哪一支冷箭。
牧欺尘强作镇静,硬生生挤出一个破碎的笑来:“陛下,莫要开玩笑。”
沈修凌攥住的那只袖口在他掌中无声地皱成一团。“朕不开玩笑,朕不许你去了……朕……怕……”
牧欺尘静立片刻,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自己的手指穿入他的指缝,一根、两根、三根——缓缓掰开他攥紧袖口的手,掰开一只手指便停一刻,再掰开一只又停一刻,直到一滴泪正砸在他虎口那圈新痕的边缘。
他猛地抬起头,正看见沈修凌原来早已无声地哭泣起来。
沈修凌猛地将他往怀里一带,把脸埋在他颈侧散落的碎发里,急急开口:“阿妈说逐日而生,可那个太阳若是挂在乌兰淖尔呢?朕可还能再见到你?——朕不贪心,朕只问你这一句。”
“陛下。”牧欺尘抚过他肩背,像在安抚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沈修凌心口上,隔着玄色龙袍,隔着中衣,感觉到底下的心跳狂乱而滚烫,轻声道。
“在我的生命里,有这么一个人,把我所有的心思默默放在心上,会替我找最好的孜然,那个人登基三年勤勉理政,从八岁起便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却哭了。”
牧欺尘轻轻嗅着沈修凌身上的气息,抬手将他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修凌,眼前的你才是我的太阳。乌兰淖尔没有太阳,乌兰淖尔只有青狼。待我将青狼的账结了,自然就逐日回来了。”
“你若骗了朕怎么办?你若不回来,朕该怎么办?朕……朕不能失去你……”
“不会的,陛下不会失去……”
“朕害怕!不要离开朕……”沈修凌打断他,断续的哭泣声溢出齿间。
牧欺尘鼻头一酸,强压下眼眶中翻滚的热意,将语调放得更轻:“不怕……陛下…陛下的江山总要有人去打,陛下还要守好中原,等我凯旋而归呢……”
“朕不要,朕宁可不要这江山……朕只要你!”
“陛下,莫要胡说。”牧欺尘推了推沈修凌的肩膀,“陛下若再耽搁下去,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沈修凌的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他勒在怀中,像要将这一生的力气都砸进这个拥抱里。
何安在不远处将拂尘攥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索性背过身去,仰头望着朱雀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九颗,那双老眼已模糊得再也分不清铜钉与泪光。
过去好一会,沈修凌终于缓缓松开手,捧起牧欺尘的脸,指腹抚过他下唇上已结成的淡粉色新痂,低下头以唇结结实实地覆了上去。
在三百将士的面前,当着朱雀门上禁军侍卫的面,当着何安与满殿朝臣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目光,在这晨光与火把交映的长街上,剜下心头血似的吻住了他。
牧欺尘闭上眼睛。他伸手攥住沈修凌的衣襟,回吻住他,吻得那样用力,那样不舍,仿佛要将余生的温存都融进这短短的片时。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的唇才缓缓分开,沈修凌以拇指蹭去他唇角那一线将断未断的水光,沙声道:“每半月,朕遣驿使送去一封信,你定要细细看过,再写上一封告诉朕你平安,交给驿使带回来。朕若收不到你的信,定亲自过去找你。”
牧欺尘闻言笑了一声,眼角红红的:“好,我都听陛下的。”
沈修凌咬着下唇,手背青筋凸起,仍攥着牧欺尘的衣角不肯撒开。
“陛下。”牧欺尘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会回来的,一定。”
说罢,他翻身上马。栗色大宛马的前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一声沉实的声响,他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陌刀手随之齐齐翻身上马,马蹄声汇聚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闷雷,向朔州方向滚滚而去。
牧欺尘不敢再回头。他知道自己若不忍住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沈修凌立在朱雀门下,泪水无声滑落,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渐远渐小,最终融入层层山影间,忽然轻声吟出《诗·小雅·出车》中四句:“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
那是出征将士思归的诗,他从前读时只觉得悲凉,此刻念出来才懂得何为切肤之痛。
沈修凌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何安揣着拂尘小心走近,递上一方帕子。
他接过,擦净面上泪痕,才终于转身踏入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