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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74章 长街送别月色拥吻,帝心不舍铁甲寒光(下)
82 段

第74章 长街送别月色拥吻,帝心不舍铁甲寒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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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大军开拔次日。沈修凌没有上朝。

何安寅时端着茶盘踏入乾元殿时,殿中灯火竟已亮了。

御案上摊着牧欺尘昨日临走前誊清的最后一卷四角账武库清册誊本,册页已翻到一半,边角压着一方以油纸裹了又裹的松脂糖糕。

这糖糕还是牧欺尘临走前悄悄搁在案上的,油纸上以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行字:“给陛下熬夜批折子时嚼着甜嘴。杏花粉我带走了半罐,朔州驿站的灶台比御膳房差得远,但总好过啃干馕。”

沈修凌将那张字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折好贴身收妥。随即他坐下来,提起朱笔,开始批阅积压了两日的奏折。

这一批便批到了天明大亮。

辰时,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三人被召入乾元殿。

孙承宗将户部新筹措的第三批军粮清单呈上。清单上列着太仓调出的两万石存粮与京畿常平仓补调的一万石新粮,合计三万石,将于六月初一启程运往朔州。

这三万石军粮是户部将京畿周边五个州府的常平仓悉数盘清之后才勉强凑出的,顺天府常平仓那四万石亏空尚未补上,补调的一万石是从通州、蓟州、涿州、保定、真定五处常平仓中匀出来的。

也就是说,京畿周边常平仓的存粮已全部见底。孙承宗奏报完毕,沉默片刻,还是补了一句——“若战事迁延过冬,军粮恐难以为继。”

崔衍之将工部新制出的乌兰淖尔红柳城沙盘模型呈上。

沙盘还是从兀赤供状中描述的红柳城城墙构造为底本,佐以魏国忠军报中附来的瓮城位置图,再以工部河道图校正了狼泉与杀虎沟之间的水源走向。

沙盘之上以染黑的柳枝模拟红柳城墙,以白沙铺出盐碱滩,以青石碎粒堆出三座瓮城。

最精妙的便是他以细细的铜管埋入沙盘底部,铜管中注入清水,清水便可从狼泉的位置缓缓渗入三座瓮城之间——这便是红柳城的水源补给线。

谁占了狼泉,谁便掐住了整座红柳城的咽喉。

崔衍之指着铜管末端道:“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俘获的北狄俘虏中,有一人曾在红柳城中做过掘井匠,此人供称狼泉的水源自地下暗河,暗河的走向大致与杀虎沟平行。若能找到暗河上游,截断暗河,红柳城便可不攻自破。”

周祚昌随即将军前最新战报呈上。战报是萧继业从杀虎沟南岸发回的,记录了过去数日北狄左翼万户阿古达木负伤北逃后其残部正在收拢,同时右翼万户巴图已率部从大同方向向乌兰淖尔靠拢。

北狄兵力正从三路分击转为两路合流。萧继业判断,青狼是要将阿古达木残部与巴图右翼合兵一处拱卫红柳城,不再分兵攻城——这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青狼已放弃了速取朔州的计划,转而以红柳城为据点要与朝廷打一场持久战。

而持久战恰恰拼的不是刀兵,而是粮草。

沈修凌将三份文书依次批阅。

孙承宗那份军粮清单批了“准,另着通州仓再调五千石以备不虞”,崔衍之的红柳城沙盘批了“将沙盘及暗河走向图誊送萧继业军中,命其遣斥候沿杀虎沟南岸探寻暗河上游”。

周祚昌的战报,他思虑片刻,批得最长——“命萧继业趁巴图右翼尚未合流之际,以轻骑夜袭阿古达木残部,务求全歼。巴图若失策应,红柳城之围便可松一半。”

三人领旨退出乾元殿,何安正将一份通政司刚刚誊出的急递呈了进来。

急递来自怒江,封套上钤着南疆矿务公署的银印与茶玉昆的私章。拆开来看,茶玉昆以汉文与南疆土话双语写就,笔迹粗犷而有力。

他道南疆守备营猎弩手已于五月二十抵达朔州城南,与萧继业会师。茶玉英奉其之命已带药囊兵与渡工向导向乌兰淖尔方向前出侦察,预计五日内可摸清红柳城北侧的地形与水源分布。

茶玉昆在最后还写了八个字——“荞酒尚温,待君共饮。”沈修凌很快看过,提起朱笔在“待君共饮”四字旁写了一个“好”字。

写罢,他下意识从案角拿起一块松脂糖糕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糕体已凉,松脂的清苦与槐花蜜的甜在唇齿间次第化开,细细嚼完之后,舌尖舔了舔唇角沾着的芝麻。

他一怔,想起去岁腊八宫宴那夜,牧欺尘也是这样将一块杏花糕塞进他手里,糕背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

他叫来何安,让他立刻去御膳房传话——刘师傅的松脂糖浆再熬两罐,拿油纸裹了,派驿使六百里加急送往朔州军中。

何安应声,飞速出了殿门。

此刻,叶昭仪正端着一罐新熬制的百合茯神汤正往乾元殿方向走,正巧遇见了何安。

“何公公,陛下今日进得可好?”

何安赶紧行了个礼,摇摇头说陛下昨儿一整日没吃东西,今早也只啃了几口松脂糖糕。

叶昭仪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将药罐往臂弯中拢了拢,径自踏入乾元殿。

殿中,沈修凌正独坐御案后,手中握着那卷四角账武库清册誊本出神。

叶昭仪将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角,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枚老玉平安扣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药罐旁。这平安扣是老玉,包浆温润,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就像一痕将裂未裂的冰。

“陛下,这枚平安扣是臣妾去岁自沉香珠上拆下来的,一共七枚,其中三枚已缝入远征者的药囊,剩下三枚留在凤仪宫压香炉,这一枚便留给陛下,求的是一个‘平安’。还请陛下莫要嫌弃才好。”

说完这些,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沈修凌叫住。

“皇后……姐姐。”

叶昭仪的脚步猛地刹住,不可置信地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叫臣妾什么?”

沈修凌直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来。

“皇后姐姐。”

“陛下……”

“这些年,多谢皇后姐姐一路扶持,朕亏欠姐姐太多。”

叶昭仪的眼泪唰一下便夺眶而出:“陛下,言重……这些都是臣妾的本分。”

沈修凌起身,来到叶昭仪面前,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朕……是朕不好,姐姐莫哭。”

叶昭仪接过帕子擦掉眼泪,冲着他笑:“陛下还是如此言辞匮乏,哈哈哈哈哈……”

沈修凌一顿,也笑起来:“莫要取笑朕。”

“嗯好。臣妾不笑。”

沈修凌张了张嘴,眉头皱了一皱,轻声道:“朕无法为姐姐追回久困深宫的岁月,若姐姐有任何要朕为你做的,请尽管开口,朕定不推辞。”

叶昭仪拿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打趣道:“陛下所言可当真?”

“当真。”

“臣妾啊,宿命如此,陛下不必愧疚。”叶昭仪说着,“不过,陛下此般承诺臣妾已经记在心中,待欺尘平安归京,臣妾再来求得陛下金口。”

“好。”

她步出殿门,走到廊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青禾见其不对劲,便轻声问:“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昭仪却摇了摇头,将手中帕子捏紧。

她对青禾说,本宫能为陛下和欺尘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朔州的风了。

五月廿八,裴长靖遣人将宋知和书房中搜出的那批火盆残页呈入大理寺。周廷鉴用放大镜逐页检视,在残页中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在任何卷宗中出现过的接收人代号——“辽·铁岭”。

铁岭卫是大衍辽东都司辖下的屯田卫所,驻军不过千余人,地处鸭绿江以北、高丽边境以南,素日里是个不起眼的屯粮之地。

但这个代号出现在宋知和的毒链分支图上,便意味着断肠砂的运销路线已从南疆向北延伸到了辽东。这条毒链的末端正正连着高丽。

周廷鉴将这一发现以密奏形式呈入乾元殿。沈修凌沉默良久,才将密奏压在御案上,召了孙承宗与周祚昌入殿。

他将密奏推给他们看。

孙承宗仔细读过,摘下老花镜以袖口缓缓擦拭,道:“陛下,铁岭卫的屯粮账册去岁曾报过一笔损耗,数目不大,折银约三千两。

当时户部只当是寻常鼠雀耗,此刻看来那笔损耗便是断肠砂伪装成军粮从铁岭卫运往高丽的运费。”

周祚昌则补充道:“那铁岭卫的守备官是萧继业从战场带回来的老兵,此人虽战功赫赫但识字不多,极可能被人以假账目骗过了。”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立在北境舆图前,目光从怒江一路扫到铁岭卫,从铁岭卫一路扫到高丽王京开城。

“青狼要织一张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衍的网子。这张网的经线是断肠砂毒链,纬线便是萧氏、齐王、崔氏、韩绰、宋知和这些被收买的棋子。现在,朕就要将这张网的另一端从高丽扯出来。”

他命周祚昌即刻以兵部名义遣专使赴高丽,面呈国书,责问高丽为何向北狄献贡,并要求高丽国王限期将境内所有北狄商队驱逐出境。另调辽东水师巡弋鸭绿江,封锁高丽海峡,凡北狄商船一律扣押。”

孙承宗与周祚昌领旨退出后,沈修凌独坐御案后,将那张油纸字条从怀中取出来又看过数遍。

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已被体温熨得微微发暖,他小心拢在掌心,半晌才放回怀中,重新批阅起案头那摞积压的折子,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仍是铁画银钩。

六月初一,牧欺尘率部抵达杀虎沟南岸。萧继业早已在营寨外等候。

两名曾并肩血战至今的同袍隔着杀虎沟的浊浪相望,萧继业将断刀横于胸前,刀鞘上的贯穿裂痕在正午日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牧欺尘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南疆猎弩手们紧随其后,步履轻捷,茶氏峒寨的猎弩挂在背上,弩臂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萧继业迎上前去,两人郑重行了军礼,萧继业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被旧刀疤反复撕裂又缝合的脸。

“茶玉英已摸清了红柳城北侧的暗河走向,那个从红柳城中逃出来的掘井匠,此刻就在营中。”

牧欺尘点了点头,将枞木小弩挂上马鞍前桥,跟在萧继业身侧大步踏入营寨。

身后的猎弩手们将药囊从背篓中取出依序分发给前线守军,这些药囊是叶昭仪在凤仪宫中不眠不休以银丝草、红藤、田七、血竭调制的,专治毒烟熏伤与刀箭创口。

牧欺尘要去见那个掘井匠——那个从红柳城中逃出来的人,将告诉他红柳城的城墙死角究竟在何处,而青狼的狼泉暗河,又该从何处截断。

营寨外的杀虎沟浊浪翻涌,朔州城头的狼头大纛仍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乌勒盖那三座瓮城之间,青狼正站在那张人皮舆图前以炭笔在狼泉的位置画下一个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符号。所有明与暗的线索,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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