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朔州城南大营。
牧欺尘在营寨外勒住战马时,迎接他的不是军礼,是一片沉默。
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已依令扎营,但营中那些从朔州、宣府、大同三镇抽调出的边军老兵,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里没有人喊他“牧大人”,没有人喊他“牧帅”,甚至连他的全名都无人称呼。
这些老兵个个横眉冷对,只用眼神交流,可那些眼神里却写满了同一句话:一个北狄杂种,凭什么挂帅?
萧继业正在辕门外等着他。面具后的目光将营中老兵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握了握拳,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亲自引着牧欺尘入中军帐。
帐门掀开,一股混着陈年汗渍、铁锈与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帐中已立着七八个人,都是朔州边军的将领。
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昨日守城时溅上的硫磺烟尘,虎口被弓弦与刀柄磨出的茧子厚如铜钱,每一张脸都被朔风与毒烟熏得粗糙如砂石。
为首的是朔州镇副将孟昭武的族叔孟坦,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边军,实打实靠着战功从步卒一步步升到副将。
他看过来,用那双常年紧握陌刀的手抱拳行礼,态度恭谨,语调却冷淡而刻板:“末将朔州镇副将孟坦,参见牧帅。牧帅远来劳顿,末将已为牧帅备好接风宴,请牧帅入席。”
牧欺尘眉头一皱,没有坐下。他站在帐中扫了一眼那些将领的面孔,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朔州镇现有弩箭多少支?铅弹多少发?”
孟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挂帅之人不寒暄不客套,上来便盘库。
孟坦顿了顿,答说弩箭尚有三万余支,铅弹一万余发。
牧欺尘从怀中取出兵部武库四角账清册的誊本翻到朔州镇的那一页,念道:“朔州镇武库账册记载,弩箭库存十二万支,铅弹五万发。
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与阿古达木一役消耗弩箭约两万支,铅弹约八千发。余下弩箭十万支,铅弹四万二千发。与孟副将所报之数相去甚远。”
他将誊本合上,抬起头望着孟坦,冷冷道:“朔州镇武库实际数量与朝廷所载相差七万支弩箭、三万余发铅弹。这些军械,可是喂了狗吗?”
帐中死寂一片。
孟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身后几个将领面面相觑,面色由冷淡瞬间变成了铁青。
牧欺尘将誊本搁在案上,坐了下来,端起案上那盏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道:“孟副将若是记不清数目,我可以等,你命人去武库取了库房清册来,我再逐笔对账。
孟副将也不必担心我作假,我带来的四角账誊本上所载朔州镇的账目是承安三年四月最新盘库的数字,四月之前若是还有出入,那便要查朔州镇过去三年的所有军械调拨记录了。”
孟坦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痉挛的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这北狄杂种竟敢在头一次见面就给他下马威,明着查的是他的库,打的却是他背后盘踞朔州多年的将门亲族。
他迎上牧欺尘那道毫无退避的目光,僵持片刻之后,终于咬牙开口吩咐身旁的亲兵去取武库清册。那亲兵的脚步有些发虚,转过身时靴跟蹭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颤音,跑得却是比任何时候都快。
等待清册的间隙,牧欺尘也没有闲着。他从怀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来——魏国忠前日发来的军报誊本,誊本上列着朔州城头守军在最近七日内因毒烟与刀箭伤而减员的数目。
他将誊本摊在案上,朗声问在座诸位将领城头守军的金疮药膏每月定额多少,实际到手多少。
一个名叫段老铁的老军候应声抱拳,说:“回牧帅,金疮药膏每月定额二百罐,但实际发到手下的只有一百二十罐,不足之数皆由军医以草药临时配制,药效却差得多。”
牧欺尘便命人将南疆药囊兵中的几名峒寨医师请入帐中,对他们吩咐从明日起军中所有伤员的换药由药囊兵统一负责,金疮药膏的配发以四角账之法逐日登记,每日酉时在营门口张贴当日消耗数目,让每个伤兵都看得见自己的药膏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们的面色又变了一变。四角账——他们大多只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是从后宫传出来的审计之法,在工部与户部推行后掀翻了不少陈年窟窿。
如今这位挂帅之人要将此法直接用在朔州军营的军械与药材上,这就意味着他们每用一支弩箭、每领一罐药膏,都要被逐笔登记、逐日公示。
很快,有人额上开始渗出汗珠,汗珠沿着被硫磺毒烟熏得粗糙的颧骨缓缓滚落,在甲胄肩带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与此同时,武库清册被搬了上来。搬册子的小兵臂弯里抱着厚厚一大摞泛黄的册簿,册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黄沙,显是刚从武库架子上取下来。
牧欺尘将清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四角账誊本与清册之间那些层层叠叠的差异便像河底的淤泥一样被一锹一锹翻了出来。
他的面色沉静,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只是将每一个差异数目都批在账册边缘,字迹歪歪扭扭,如刀似锥。待批完最后一笔,他将清册推到孟坦面前,指着几处标注着“留库待调”却早已空空如也的科目。
“孟副将,这些军械的去向,你若是不知道,那便让大理寺派人来查。”
孟坦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周廷鉴的人若到了朔州,那便不单是调查军械空缺,更要查清那些被冒领的调拨银两流向了何处。
韩绰倒台前从江南官仓抽走的四万石军粮,若是已在某一笔武库清册的边角夹缝里留下了痕迹,孟坦和他手下这一干老边军便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说:“请牧帅再给末将三日,末将亲自带人盘库清查,三日后即可将清查结果禀报牧帅。”
牧欺尘点了点头,便让他去查。只是这三日之内,朔州城南大营所有军械调拨暂时由自己带来的南疆猎弩手监管,原有的武库吏目一概回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孟坦却面色如土,后脊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了大半——这是明晃晃的夺权,朔州镇的军械调拨被一个北狄人带来的南疆兵管了,朔州的将官们以后还怎么在这一带混?
可萧继业就站在牧欺尘身侧,那张布满旧刀疤的脸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烧了太久却仍未冷却的锻铁,他虽不发一语,那只握着断刀刀柄的右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便是默许。
孟坦心口一紧,抱着武库清册退了出去。他走出帐门时脚步都有些踉跄,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的亲兵赶紧扶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话未听完孟坦便一把推开亲兵,大步向武库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一般。
武库的账查了三日。第一日查出弩箭虚列五万支,第二日查出铅弹套领两万余发,第三日查出金疮药膏被以次充好从中渔利折银逾万两。
每一个数目都被牧欺尘以四角账之法逐笔比对,将调拨记录、库存数目、实际消耗之间的每一个差额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差额有些流向了大同镇的萧氏旧党,有些流向了宣府镇的中级军官私囊,更有一条隐线直指孟坦本人的小舅子——一个在朔州城南开了数年金疮药铺的药材商,以药渣混猪油熬成假膏贴上武库封条,卖给军营。
第三日傍晚,牧欺尘在中军帐中当着萧继业与全部边军将领的面将武库的清查结果誊正公示。
公示栏就立在营门口,活字印刷,墨迹未干,每一笔虚列与套领的数目都精确到两。
四角账的公示就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入了朔州边军积弊已久的脓疮,脓血流出来的同时,恨意也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轰然炸开。
是夜,孟坦手下那批被断了财路的老兵们纠集在一处,推搡着帐门要牧欺尘滚出来。
为首的是几个曾在魏国忠麾下立过战功的百夫长,他们口中骂骂咧咧——“老子在青狼坡砍过狼头大纛,你一个北狄蛮子凭什么查我们的库?”“一个靠陪睡上位的兔儿爷,也配动老子的账?”
污言秽语像朔州城外的风沙一样劈头盖脸地灌入营帐。牧欺尘在帐中听着,却没有披甲也没有拔刀,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掀开帐帘,独自走了出去。
营火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恐惧。他没有看向那几个骂得最凶的百夫长,而是越过人群,将目光落在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约莫十六七岁,甲胄破旧,肩上还缠着昨日被毒烟熏伤后新换的绷带,他看着牧欺尘的眼神与那些百夫长截然不同——不是恨,而是困惑。
牧欺尘的目光在那少年绷带边缘渗出的血痕上停了片刻,他问那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愣了片刻,挺直了背大声报了家门——朔州镇左营第三队,丁阿六。他说他的伤药是昨天新换的,是南疆人给的。
牧欺尘朝他走过去,当着满营百夫长的面托起丁阿六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向众人朗声道。
“诸位,昨日以前此人所用到的金疮药膏是猪油混药渣,伤口化脓三日不退;昨日换下的是南疆药囊以银丝草灰、田七、血竭调制的药膏,今日便已结痂。
那批假药便是被孟副将的小舅子卖进来的,我会在武库清册上把虚列数目划掉,但真正危及伤兵性命的假药,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他说完转身面对着那几个百夫长,拔高了声音——
“你们在青狼坡砍过狼头大纛,那是跟谁砍的?萧统领的刀鞘是谁替他换的?魏镇国公效忠于谁?是大衍,是陛下。
你们可以骂我是北狄来的蛮子,那么我这个蛮子在南疆替朝廷收服五峒的时候,你们的人又在做什么?
你们在私吞朝廷军械,弃边关百姓安危于不顾,弃边关战士安危于不顾,是一个北狄杂种在怒江边上跟刀承矩谈判,替大衍把断肠砂的矿脉封了。
矿脉封了,青狼就没了毒源,你们今天才能少受几颗硫磺火球。”
他顿了顿,又道,“这四角账查的是贪墨,不是战功。战功是你们的,我敬。但拿假药换来兵士性命的贪墨,我见一桩查一桩,绝不会含糊。”
那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脸上的凶悍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忽然把拳头往地上一顿,单膝跪了下来。
他跪下之后低着头,连忙粗声道:“末将……末将不知道假药之事,骂错了人,末将任凭牧帅处置!”
丁阿六站在原处望着那些从前训他如训狗的老兵们一个个跪下去,挺直了缠着绷带的脊背,眼眶却悄悄红了。
当夜,孟坦被萧继业以军法押入营中禁闭。牧欺尘没有将他立即送审,只将他关在禁闭室中等待发落。
孟坦只是朔州边军积弊大树上的一颗烂果子,真正的主根不在朔州,而在朝中——在大同镇那些被萧氏安插多年的中级军官手中,在宣府镇某些与韩绰有过同年的文吏账册里。
四角账的风刚在朔州刮起来,他要等这阵风再刮得猛一些,让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暗疮自己在账面上现形。
当夜亥时,茶玉英从乌兰淖尔侦察归来,带来红柳城北侧最新的水源分布图,同时附上一份在南疆猎弩兵协助下秘密探明的附近地形详报。猎弩手们已经发现暗河上游的一处浅滩,水位正合截流。
她将那张以炭笔绘于羊皮纸上的详报铺展在帅案上,旁边搁着一柄不知谁悄悄留在牧欺尘帐前的小弩——弩臂是新削的,握把处还带着刀痕的毛刺,上面还刻了两个字:“谢药。”
牧欺尘望着那张舆图与那柄无名的弩,目光越过帐帘望向营外将亮的晨曦,嘴角轻轻扬起。
整饬边军旧弊的动作才刚刚开始。而京城朝堂上,那些在御史台中咬牙切齿等着看他摔跟头的人,很快就会收到孟坦被收禁的消息——
届时弹劾他“以酷法凌逼边军、动摇军心”的折子,大约已经开始在通政司的誊录案上铺纸研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