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朔州城南大营。
孟坦被收禁的消息传到大同镇时,那边的反应比牧欺尘预想的更快,也更毒。
大同镇副将周世良,正是韩绰的连襟,也是武库虚列套领军械案中牵连最深的边军将领,出乎意料,他没有上折子弹劾,也没有派人来朔州理论,而是直接将大同镇应拨付朔州的五千支弩箭、两万发铅弹、三百罐金疮药膏,以“军械盘点封存”为名,悉数扣在了大同武库。
押运官是他的亲兵百夫长,姓鲁,单名一个雄字,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铁青马趾高气扬地踏进朔州大营,将一张大同镇武库的封存文书往牧欺尘的帅案上一拍,扯着嗓门便喊道——
“周副将有令,大同镇武库清册有亏,即日起封库盘查,原定拨付朔州的军械暂停发运。查清之后自当补发,请牧帅稍安勿躁。”
这一招釜底抽薪,时机掐得倒是很准。朔州城头守军的弩箭日均消耗逾千支,铅弹消耗更是弩箭的三倍有余。青狼的红柳城守军虽暂时收缩,却每日遣小股骑兵袭扰朔州城郊,逼得魏国忠不敢松懈城防。
眼下朔州武库的所有弩箭库存经牧欺尘清查后只剩下三万余支,铅弹一万余发,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至多再撑十日。十日之后若大同镇的军械不能到位,朔州城头的弩手们便只能拿烧火棍去捅红柳蓑衣。
牧欺尘将那张封存文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周世良的文书写得虚伪至极——“查大同镇武库清册有亏,依牧帅四角账清查之法,即日起封库盘查。未免亏空扩大,暂缓军械外调。清查毕,即补发。”
以四角账之名,堵四角账之路。牧欺尘在南疆以四角账封了刀承矩的矿洞,周世良便要在大同以同样的法子掐住朔州的军械补给,他是要让这支陌刀与猎弩混编的军队在自己的大营里活活困死。
鲁雄传完了话并未告辞,而是将马鞭往腰间一插,大剌剌地在帐中坐了下来,端起案上那盏本是为萧继业备下的茶便灌了一大口。
这茶是今晨新沏的,用了叶昭仪配给的安神定志方,以百合、茯神、酸枣仁为底,加了少许银丝草花末,本该小口啜饮,却被他像牲口般一饮而尽,怕是连什么味都没品出来,就将空杯往案上一顿,拿手背蹭去嘴角茶渍,斜着眼打量起牧欺尘来。
“牧帅,周副将还有一句私话想要告诉你——朔州这地方水土硬,北狄人怕是住不惯。若是牧帅你觉得难熬,大同镇那边倒是有几处空营房,虽说简陋些,总比在这边受风沙吹打得强。”
牧欺尘淡淡瞥他一眼,轻轻笑出声。他将封存文书折好搁在案角,走到鲁雄面前,抬起指尖将他搁在案上的马鞭轻轻拨到一旁。
“这位鲁雄壮士,本帅问你,周副将的大同镇武库封库盘查,是封了所有军械,还是只封了拨付朔州的这一批。”
鲁雄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说自然是全部封存。
牧欺尘便拿起案上一份兵部武库四角账清册的誊本,翻到大同镇的那一页。誊本上列着大同镇武库弩箭库存十二万支,铅弹五万发,金疮药膏六百罐——这是去岁腊月最新盘库的数字。
“既然如你所言,那么大同镇去年腊月盘库时清册上是这个数目,如今封库盘查,可有大理寺或兵部派员在场?”
鲁雄面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冷哼一声,道:“牧帅,这是大同镇内务,不必知会兵部吧。”
牧欺尘便又笑一声,端起案上那盏新续的茶抿了一口,茶叶沫子在他齿间碾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将誊本合上,对鲁雄道:“本帅带来的四角账誊本是兵部与大理寺所联署,每一页都钤着大理寺的獬豸印。按照四角账之法,凡武库封库盘查,须由大理寺派员监督,否则盘查结果便是私盘,私盘便是欲盖弥彰。
周副将若要封库,可以——令他即刻遣人携大理寺联署文书赴大同,由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派员会同盘查。盘查期间原定拨付朔州的军械照常发运,不得延误。”
鲁雄霍地站起身来,铁甲与椅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比牧欺尘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牧帅这是不信任周副将了?”
牧欺尘将茶盏搁在案上,也站起身来。他比鲁雄矮了很多,气势却丝毫不弱。“鲁百夫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信不信周副将不重要。重要的是兵部信不信,大理寺信不信,陛下信不信。你若想让陛下也看一看大同镇武库的清册,我今夜便可替你拟了折子。”
鲁雄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萧继业在帐外听见动静,将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手中,他没有贸然进帐,只是站在帐帘外,那只从面具孔洞中望出来的右眼正静静注视着鲁雄的后背。
鲁雄立刻感觉到了那道骇人的目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从齿缝中哼出一声,抓起案上马鞭大步跨出帐门,翻身上马时铁青马被他猛夹马腹发出一声长嘶,马蹄扬起的沙尘扑了帐帘一帘。
大同镇的军械被卡,宣府镇那边的动静便愈发微妙。
宣府镇总兵贺延嗣既没有扣下军械也没有递上弹劾折子,不过是将原定拨付朔州的军粮拖了两日。但这两日看似不多,却对于一支每日消耗数十石粮草的军队而言,拖上两日便意味着粮草调度出现缺口。
缺口不大,恰好是南疆猎弩手们每日定量中那一碗荞酒兑水的分量。茶玉英来找牧欺尘时话说得直白——荞酒不是非要不可,但宣府镇拖欠的是军粮,不是酒;今日少上两日粮,明日便能少五日粮。以后若是再拖,军中每日的口粮便要减半了。
牧欺尘将宣府镇的粮草调拨文书与户部孙承宗签发的新一批粮草清单并排摊在案上。他对茶玉英郑重说道,宣府镇拖欠的两日军粮,由朝廷下拨的第三批军粮中补足,不扣南疆猎弩手一粒米。
随后他便提起朱笔给户部发去了一封急递——请孙尚书将宣府镇应拨朔州的军粮从宣府镇明年的税课中先行扣除,直接运往朔州,不必再经宣府镇转手。
这道急递绕开了宣府镇总兵贺延嗣,也绕开了大同镇,将宣府镇军粮调拨的中间环节一刀砍断。若有反弹,账目摆在案上,便谁也不能说一个“拖”字。
茶玉英听完没有多言,麻利将自己腰间那柄茶花峒猎刀解下来,以刀尖在帐中泥地上划了一条线。线的一侧写了一个“朔”字,另一侧写了一个“宣”字。
她淡声道:“牧帅,宣府镇的总兵若再敢拖粮,这条线便是我猎弩的射程。”
牧欺尘摇头失笑,说她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结仇的,把猎刀收起来。荞酒等回怒江再喝。
茶玉英刚出帐门不久,魏朝颜便扛着陌刀大步跨入中军帐。她今日仍穿着一身绛紫骑装,虎口的鹿皮护指已磨得发亮,肩甲上还沾着刚出营训练时蹭上的沙土。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封口的急递折子,是孙承宗从户部发来的,折子上只写着两桩事——
其一,顺天府常平仓亏空案已由大理寺查实,亏空总额四万石,系韩绰与宋知和联手盗卖,所获银两经大通票号转入乌兰淖尔。
其二,御史台联名弹劾牧欺尘“以酷法凌逼边军、私夺大同镇军械调拨之权、动摇边军军心”的折子已于今晨送入通政司,联名者共十三人,马文庆为首,冯志和列名其间。
孙承宗已将这批弹劾折子原样压在了户部,以“军务紧急、待战事平息后再议”为由驳回了廷议动议。但十三人联名弹劾,分量可不轻——这已不是几个御史的个人行为,而是朝中暗动势力在借御史之手向远在朔州的牧欺尘施压。
牧欺尘将折子还给魏朝颜,道马文庆弹劾他“以酷法凌逼边军”原是指孟坦那桩案子。孟坦的小舅子卖假药膏被四角账查实,马文庆却说他是在动摇军心。
他转身从案头拿起一本新誊好的四角账清册,翻开最末一页递给魏朝颜看。那是孟坦小舅子供述的笔录誊本,供词中提及宣府镇两名中层军官从孟坦处购入假药膏转卖给宣府镇边军,从中牟利逾三千两。
这两个名字,一个人姓马,是马文庆的堂侄;另一个人姓冯,是冯志和的表兄。马文庆急着弹劾他,是怕他不止动孟坦,还要顺着假药膏的线索查到宣府镇,查到他自己的亲族头上。
魏朝颜将陌刀往地上一拄,高声怒道:“那就查到底,你若是人手不够,我去跟萧继业说,把京畿大营留在朔州的陌刀手分半队给你。”
牧欺尘摇头拒绝了:“不可。陌刀阵是用来对付红柳城守军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军中的蛀虫,此事我自有别的办法。”
朔州城南大营的晨钟还未敲响,天际已泛起一线蟹壳青。牧欺尘将清册合上站起身来,玄色骑射袍的下摆拂过帅案边缘,案上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悬挂着的北境舆图上。
舆图上乌兰淖尔的位置已被炭笔圈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份新到的军报或一条刚刚查实的线索。
他望着帐外渐次燃起的篝火,将那份弹劾折子与这些天明里暗里卡他脖子的手段从头到尾滤了一遍——
马文庆背后定还有别人,韩绰虽已收监,但韩绰在朝中经营多年的那张网不会就此散尽;周世良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粗绳,而真正在头顶控绳的人应该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要等的,便是弹劾折子再叠厚几本。等所有想让他滚回京城的人都跳出来,哪些人是来打仗的,哪些人是来拖后腿的,便都一目了然了。
牧欺尘心中冷笑:跟本王子玩欲擒故纵,玩不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