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朔州城南大营校场。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校场四周的松明火把已烧得噼啪作响。
三百陌刀手与两百朔州边军列阵于场中,人人甲胄在身,刀剑出鞘,面罩寒霜。他们不是来受训的,是来给这个北狄蛮子一个下马威的。
连日来牧欺尘查武库、收孟坦、四角账公示于营门,桩桩件件都像一把刀剜在边军老卒的心头肉上。他们不敢公然抗命,便在今日以“请教北狄战术”为名,在校场上摆出了一字长蛇阵。
为首的是朔州镇左营百夫长曹勇,一个在青狼坡顶上砍翻过两名北狄骑兵的老边军,右臂被火铳铅弹击断过,接好后比左臂短了半寸,握刀却依旧稳如磐石。
他将横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入土三寸,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铜钟——“牧帅既深谙北狄兵法,末将斗胆请牧帅亲自下场,与我等切磋一二。若牧帅胜了,我等心服口服,从此听凭调遣。若牧帅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数百名老卒,“便请牧帅将武库清册上那些莫须有的数目一笔勾销,还孟副将一个清白。”
这已是逼宫——以请教之名,行胁迫之实。萧继业立在点将台侧,断刀横于膝上,眉头紧皱,右眼微微眯起。
他并不打算出面弹压,因为他知道这些老边军的脾气——在青狼坡拿命换来的战功,被一个北狄人以账目抹了面子,若不让他们把这口恶气撒出来,日后的军令便如废纸。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倒很愿意看看牧欺尘如何接住这一招。
牧欺尘从点将台上走下来。他今日未着轻甲,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短褐,袖口以犀牛皮束紧,长发以赤金发环高绾成马尾,腰间悬着那枚奔狼玉佩与一把短匕。
他并未带着北狄那把刀,手中只握着一柄柘木角弓,弓臂上刻着“承安二年秋,赐牧氏”的铭文——那还是沈修凌去岁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御弓。
牧欺尘在曹勇面前五步处站定,将角弓往地上一顿,弓梢入土三寸,与曹勇的横刀恰好相对。
“曹百夫长,”他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在校场上空清晰地回荡,“你要请教北狄兵法,此言差矣。北狄骑兵最擅长的不是刀法,而是弓马。你们日日与北狄骑兵在城下厮杀,可曾看清过他们的箭是如何射出来的?”
曹勇一愣。他身后有个年轻士兵低声嘟囔了一句“北狄的箭不就是骑在马上乱射么”,牧欺尘听在耳中,没有反驳,抬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
他转过身,背对箭靶,将角弓反执于背后,以拇指扣弦,食指压住拇指。弓弦响处,白羽箭破空而出,钉入五十步外的箭靶。
反手背射之法,箭镞从靶心正中贯穿,将昨日曹勇亲手钉在靶心上的那支横刀削出的木箭瞬间从中劈裂。
满场嗡嗡声骤歇,陷入死寂。
曹勇盯着那支被劈成两半的木箭,喉结剧烈地滚动两下。反手背射,五十步外正中靶心——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见过任何人能做到如此精射。
牧欺尘并未停手,他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转过身正面直射,将弓拉满,箭镞对准了校场尽头那座废弃的箭楼。
箭楼距他约有一百二十步,已超出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至少二十步。朔州清晨的北风从城头灌进来,将箭楼上的残破窗纸吹得猎猎作响。
他轻扯唇角,松开了拇指。箭出。
箭镞沿着平直轨迹飞去,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北风裹挟着微微侧偏,飞抵箭楼前时恰好擦过楼顶那根松木横梁的侧面,将横梁上一只不知何时挂上去的破瓦罐射落。
瓦罐坠地,碎成齑粉,箭镞钉入横梁,入木三寸。尾羽犹在急颤,就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扑腾的鸟。
“一百二十步外,朔风弧射。”牧欺尘垂下弓,转过身来,面对着曹勇,“北狄骑兵在马上射箭,从来不是平射。他们利用马背的起伏与风向,将箭射出一条弧线。你们在城头上与他们对射,总觉得他们的箭射得不准——错了,不是不准,是你们不知道弧线的落点在哪里。”
他将角弓递给曹勇:“试试?”
曹勇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他的右臂比左臂短了半寸,拉弓时后手比常人要高出一线,弓弦在他手中绷得微微发颤。
他搭上一支箭,瞄准箭靶,松手。箭镞钉入靶心,箭法不差,却只是寻常的平射技法。牧欺尘摇摇头,让他再将弓拉满,把后手压低半寸,用拇指扣弦试试。
曹勇依言照做,第二箭射出时箭镞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淡淡的弧线,钉入靶心时比前一箭深去半指。他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打了半辈子仗,他竟头一回知道北狄的箭是这么射出来的。
接下来整整一日,校场上的气氛渐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茶玉英带着猎弩手将北狄骑兵常用的几种马上射法与对应的破解弩阵教给朔州边军,陌刀手们起初碍于面子不肯靠近,后来不知谁先搬来一张弓,又有人从旁扔过来一捆箭,校场上便渐渐只剩下弦声与箭头穿靶的闷响。
曹勇脱了盔甲,汗湿透中衣,坐在土台上反复练习牧欺尘教他的弧射,手指被弓弦勒出好几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牧欺尘将北狄骑兵的马上射法拆解为八种,每种配以破解的弩阵教给朔州边军。
他把南疆猎弩的精准与中原蹶张弩的射程结合,让弩手在陌刀阵后方以三段轮射压制骑兵冲锋;又将北狄的近卫刀法教给陌刀手,让他们在与红柳城守军贴身肉搏时能避开蓑衣的滑刃,以短匕刺入蓑衣缝隙——这还是自北狄王庭学来的,用以对付中原的步兵。
六月初十,宣府镇那批被拖欠了两日的军粮终于运抵朔州大营。押粮官仍是上回来过的那个趾高气扬的百夫长,这一回却收敛了许多。
他下马向牧欺尘恭恭敬敬行礼,将户部孙承宗亲笔签发的调拨单双手呈上,单上列着明明白白——宣府镇应拨朔州的军粮从宣府镇明年的税课中先行扣除,直接运往朔州,不再经宣府镇转手。
牧欺尘那封急递果然起了效果,宣府镇总兵贺延嗣再想拖延便也找不到由头。
押粮官交割好粮草,压低声音对牧欺尘说了一句——“牧帅,贺总兵托末将带句话。他说,朔州的风硬,牧帅若是缺什么,只管开口。宣府镇仓库里有的,绝不含糊。”
牧欺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着人将粮草卸入库房,以四角账之法逐笔登记,张贴于营门公示栏。
六月十二,第一批以夷制夷训练的边军新军正式编成。牧欺尘将这三百余人分为三哨,每哨配以陌刀、猎弩、药囊三种兵种混编,以陌刀阵为守,以猎弩为攻,以药囊为后勤保障,战场急救。
他命曹勇担任前哨哨长,茶玉英担任中哨哨长兼弩阵教头,后哨哨长则由那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少年丁阿六担任。
曹勇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竟被如此任命,牧欺尘只是说他在青狼坡砍过两杆北狄首级,战功是真,假药膏也与他无关,便只罚他每日将弧射一百箭——虽说是罚,但真正为的却是让他将来在战场上能把从前平射没射准的箭,一箭一箭射回北狄人头上。
曹勇单膝跪地,将右拳抵向左胸,犹豫了很久。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粗声粗气地道:“末将这条右臂是断过的,拉弓不如左臂稳。但牧帅教的弧射,末将学得会。”
牧欺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右臂短半寸便抬高半分,反手背射的诀窍便就在这半寸之间。
是夜,校场上篝火燃起。新编的三哨新军头一回以混编阵型演练了破敌阵法,陌刀阵如铁壁,猎弩阵如飞蝗,药囊兵在阵后以湿布覆口鼻模拟毒烟中的急救。
萧继业与魏朝颜站在点将台上观看,演到中途魏朝颜忽地将自己那柄陌刀往台下一掷,刀鞘入土半尺,喝道:“后手压低半寸,前手卡吞口!横掠之时腰轴先转,刀随腰走——你的刀势慢了半拍!”
曹勇被她一吼,下意识将后手压低,陌刀划出的弧线便陡然凌厉了三分。
萧继业将断刀插回鞘中,看向牧欺尘,说道:“这几日弹劾折子在通政司已积下十余本。联名者从马文庆到礼科给事中冯志雍,竟还牵涉到更远处几个素来不涉军务的文官。
这些人嘴上说着怕后宫干政,心里怕的其实是这四角账查到宣府镇——马文庆的侄儿在宣府镇做仓大使,那里的账目朔州便已碰过了。”
牧欺尘望着夜色下满场生龙活虎的新军,淡淡地说:“那便叫他们再弹几本,弹得越多折子越重,将来审查宣府镇时罪证便会越厚。”
与此同时,乌兰淖尔的红柳城中,青狼将斥候从朔州方向带回的最新军报翻来覆去看过两遍。
军报上写着,大衍朔州大营近日并未增兵,但营中每日弦声不绝,陌刀横掠之破风声从早响到晚,显是正在以边关罕见的速度练兵。
他将战报放在那张人皮舆图上,拿炭笔在朔州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写下两个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符号。
随即他便对帐中侍立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遣人去大同,告诉周世良,萧继业右翼的陌刀手近日在杀虎沟南岸频繁调动,大同方向可趁机试探。”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在乌兰淖尔寂静的盐碱滩上渐渐远去。
青狼独坐帐中,那张人皮舆图上朔州城的位置已被反反复复的圈痕围成一处密集的符号。他面前的羊皮纸上新添的两道符记,如一只正在缓缓收紧的爪子。
他铺开那张满是经线与毒链的人皮舆图,指尖抵在朔州的位置,缓缓划至大同,又移向京城。那里的符号他还没有画完,而留给他的时间,同样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