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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81章 北狄可汗亲临劝降,断箭为誓父子恩绝(上)
85 段

第81章 北狄可汗亲临劝降,断箭为誓父子恩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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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八,乌兰淖尔。

蔑兀尔从朔州城下带回的那句话,在白海子畔的金顶大帐中激起的波澜远比料想中更加汹涌。

——“带着三万铁骑连同王帐里铺着的狼皮”——可汗将这句话反复咀嚼过数遍,指尖在案上那枚苍狼印上重重叩一下,如此多次,那枚以老银铸就的狼印竟忽然从印纽处裂开一道细纹来。

帐中鸦雀无声,蔑兀尔跪在案前垂着眼帘一言不发,阿古达木按着左肩隐隐作痛的箭伤沉默不语。术乂仓庚将腰间那柄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弯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啸。

“父汗,”术乂仓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抵上左胸,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儿臣认为,蔑兀尔带回的话,不单是十九一个人的话,更是大衍朝廷在借他的口在向草原宣战!

让父汗您带着三万铁骑到朔州城下领死,这可不是昔日在王庭里排行十九的牧欺尘能说得出口的——这一定是那中原皇帝教他的,是萧继业那个狗杂碎教他的!

父汗!十九已不是草原的十九了。他现在是大衍手里一把淬了毒的快刀,这把刀的刀柄正握在那狗皇帝手里,刀尖抵的却是父汗您的喉咙。父汗若再不出鞘亲自折了这把刀,乌兰淖尔的三座瓮城便是第二个青狼坡!”

阿古达木听完这番话将左手从肩头移开,忽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仓庚,你在父汗帐中说这些话时胸甲擦得锃亮,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在杀虎沟跟十九真正交过手吗?

臣在杀虎沟亲眼所见他的弩阵以弧射将巴图的铁甲重骑从阵心撕成碎片,巴图的大纛被魏氏一刀劈断时他就在阵前。那是臣与十九第一次正面交锋,那孩子眼中没有仇恨,只有谋算——

可汗以为他是在替那中原皇帝守朔州,错了,他是在替自己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十九麾下那三哨新军攻守相生如臂使指,臣观其临阵游刃如头狼在指挥自己的狼群。

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守城,头狼只会带着狼群走向自己的猎场。”他的目光越过矮案与术乂仓庚那道急于求功的凶狠撞在一处,“而他的猎场如今就摆在朔州城下。”

可汗始终没有开口,下意识将那块已裂了一道纹的苍狼印托在掌心里以拇指反复摩挲。那块印是他亲手所授,是他命人在雪豹心尚温热时便将豹皮剥下来裹在印匣外,然后命蔑兀尔捧去赐给十九子。

他记得那孩子接过印时眼睛亮得惊人,就像两粒被雪水洗过的琥珀般坚韧。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拥有狼瞳的儿子迟早会成为草原上最锋利的刀,只是他没想到这把刀如今反过来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他站起身来,将苍狼印收入怀中,环视帐中三个人的脸,声音沙哑而迟缓:“仓庚主攻,阿古达木主守。仓庚领三万铁骑从正面推进乌兰淖尔南线,阿古达木率余下残部固守红柳城三座瓮城,蔑兀尔持金狼头令箭传调王庭以西十余部落的留守骑兵。至于青狼——”他顿了顿,“让他留在乌兰淖尔,孤另有要事差他。”

术乂仓庚面露喜色,握拳又砸了一下胸甲,阿古达木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垂下眼帘将左手重新按回隐隐作痛的肩头。

可汗踱出帐外,望着南方天际那一线隐约可见的山影,轻声自语——“十九,你要孤带三万铁骑去领死,可若是你阿妈还在,她看见你如今提刀指着孤的喉咙,心里该是怎样滋味?”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白海子的水面被午后的热风吹得皱起微波,几只灰鹤正从芦苇荡中惊起飞过。

六月廿九,红柳城。

青狼在收到可汗调令的同时,也收到了术乂仓庚以私印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中直言不讳写道:“十九弟已非昔日之十九弟,青狼师父的计谋虽好却太过迂回。孤不日率三万铁骑南下,届时请青狼师父将你那张人皮舆图上标注的野芍药沟地形详图交给孤——

孤要用十九弟的血替巴图的狼头大纛祭旗,也要用他的人头替可汗帐中那块裂了纹的苍狼印重新铸模。”

青狼转手便将这封信放在灯火上烧了。他看着火苗将术乂仓庚那些狂妄的字句一寸一寸吞没,将灰烬轻轻捻碎,指尖在案上那张人皮舆图上的野芍药沟位置缓缓画了一道弧线。

那弧线的另一端连向乌兰淖尔以南的一片开阔滩地,当地牧民称之为“白碱滩”,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唯一的遮挡便是滩东侧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他对帐前等候的传令兵平静地下了命令:“去回可汗的话——野芍药沟的伏兵我已布好,术乂仓庚若要正面强攻,最好将战场选在白碱滩。胡杨林可藏弩手,滩地平坦适宜铁骑冲锋。十九的弧射在林间施展不开,陌刀阵在开阔滩地上便挡不住铁骑碾压。”

传令兵领命而去,青狼独坐回帐中,将人皮舆图翻过来,背面以毒墨刺着一行极小的畏兀儿文,译作汉话便是——“术乂仓庚轻敌冒进,当死于白碱滩。可汗绝后,王庭必内乱。届时牧欺尘便不再是王庭的敌人,而是王庭唯一的继承人。”

他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手用炭笔将它轻轻涂掉了。这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算计——

术乂仓庚的轻蔑与鲁莽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储君不会听阿古达木的劝,也不会等蔑兀尔调齐各部落的援兵。他会带着三万铁骑直扑朔州,然后在白碱滩上撞入牧欺尘早已布好的陌刀弩阵。

术乂仓庚若死了,可汗便丧失了王位继承人——而唯一有能力与资格继位的,便是那个汉女生下的弃子。届时无论牧欺尘认不认自己的身世,王庭的贵族们都会将目光投向朔州城头,那片苍狼旗所向的猎场便将重新向十九敞开。

青狼耐心筹划多年,要的不是乌兰淖尔的瓮城,也不是可汗的封赏,更不是术乂仓庚那颗急于求功的人头。他等的是牧欺尘亲手将术乂仓庚射死在白碱滩上,然后以可汗唯一能力继承者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到草原——而他青狼,将以拥立之功,握住那把刀的刀柄。

可汗方才的调令便已将术乂仓庚推到前锋,阿古达木留在后方与自己里应外合,这恰好暗合了他推盘的方向。

青狼起身步出箭楼。乌兰淖尔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盐碱滩上的盐壳在月光下就像一片铺展开的裹尸布。他望着朔州方向,想起十七年前那个站在风雪里手握枯枝当刀使的孩子。

他说过,那个孩子值得贺兰铮剥一辈子的松子。如今松子早已剥完,养熟的狼崽子带着当年所有刻进骨血的兵法与骑射回来找他,而他的最后一盘棋也正要开始收官。

七月初一,乾元殿。

北狄可汗亲率三万铁骑南下的军报与术乂仓庚传檄朔州的战书同日抵达京城。

沈修凌将军报摊在御案上,召孙承宗、周祚昌、崔衍之、周廷鉴、裴长靖五人入殿商讨。

孙承宗将户部誊清的太仓存粮账册呈上,七万石存粮在省粮旨意推行后已拨付一万五千石运往朔州,目前太仓存粮尚余五万五千石,可再支撑北境全军两个月。

周祚昌将军前最新军报呈上,术乂仓庚三万铁骑已越过杀虎沟,预计三日内抵达乌兰淖尔南线,萧继业已率部在白碱滩一线布防。

崔衍之则将工部誊清的野芍药沟暗河走向图呈上,茶玉英证实了此前掘井匠的供述——狼泉源自地下暗河,暗河走向与杀虎沟平行,源头在白碱滩以北,截断暗河可使红柳城三座瓮城的水源在三日内枯竭。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立于北境舆图前。舆图之上乌兰淖尔、白碱滩、红柳城、朔州这一条线已被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军粮拨付时日与数目、弩箭与铅弹的库存、新军三哨编制与兵力配属。

更远处,自高丽开城至辽东铁岭,大片空白江口上正被他新画出的朱砂线标记出周祚昌水师的巡弋航迹。

他遂命周祚昌率登州水师即日巡弋鸭绿江,封锁高丽海峡,杜绝青狼以高丽为跳板转运毒粮与军械;另命裴长靖从京畿大营再拨两千陌刀手北上驰援朔州,由萧继业节制。

沈修凌的手指缓缓点在白碱滩的位置,望着崔衍之工部舆图上的暗河源头,开始逐条下令:

“增调工部与大理寺文吏将铁岭卫与宣府两案所有卷宗锁入大理寺密证柜,待秋后三司会审;

通政司即日起明发省粮旨意执行情况,各府省粮数目以四角账之法逐月核销公示;

原虞衡司主事宋知和移交大理寺,务必从年报暗码中继续追出青狼在辽东所有尚未破获的窝点与联络人。”

众人下跪齐声道:“臣,领旨!”

待到众人都已退出去,沈修凌独坐御案后将那只紫檀木匣又从案下取了出来。他望着匣盖内面新近以工楷誊上去的一行字——“七月,杏花开毕。蜜饯入坛,待君归。”

这是他昨日亲手从牧欺尘随粮车捎回的字条上抄下的,将那字条折好放回匣中后,他轻轻合拢匣盖,望着窗外石榴树梢滚落的晨露静默良久。

何安在殿门外远远望着陛下出神的侧影,不敢打扰,悄悄退了下去。

石榴树梢最后一滴晨露正从叶尖滚落,无声地渗入丹墀下的泥土中。

·

七月初三,朔州城南大营。

术乂仓庚的三万铁骑已越过杀虎沟,正昼夜兼程向乌兰淖尔南线推进。阿古达木固守红柳城三座瓮城,蔑兀尔从王庭以西十余部落调集的留守骑兵预计七日内便可抵达乌兰淖尔。

而萧继业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术乂仓庚此番南下携带的并非寻常的硫磺火球,而是一种以桐油、硝石、断肠砂粉末混合压制的“毒火罐”。

此物遇水不灭,触甲即燃,燃烧时释放的毒烟能穿透湿布,令中毒者腹痛如绞、双目赤肿。断肠砂粉末虽经火烧后毒性大减,但混入桐油与硝石后产生的毒烟仍可令中毒者在数息之内丧失战斗力。

萧继业将斥候带回的毒火罐残片以布裹着放在帅案上。这些残片是斥候冒死从术乂仓庚营地外拾回的,罐身以粗陶烧制,外壁刻着北狄巫师的驱邪符文,内壁残留的焦黑粉末散发着硫磺与断肠砂混合后的刺鼻酸臭。

牧欺尘将残片举到灯下端详片刻,忽然抬头问萧继业:“术乂仓庚的毒火罐以投石机抛射,射程几何?”

萧继业伸出两根手指:“红柳城的投石机最远射程约二百步。但毒火罐比寻常草捆重,若以投石机抛射,有效射程恐不足一百五十步。若要覆盖整条陌刀防线,术乂仓庚必须将投石机推至距我军阵前百步之内。百步之内,臣的陌刀手便可趁其投石机装填之际以火铳压制。”

牧欺尘将残片放回布中,摇了摇头:“不能等他的投石机推上来。他的毒火罐只要有一发落入陌刀阵中,毒烟便会在阵中炸开。陌刀手密集列阵时连转身都不易,毒烟穿透甲缝沾上皮肉便是大面积的灼伤。

他不必攻破我们的防线,只需将毒火罐从两翼抛入阵中,待毒烟弥漫时以重骑冲阵,我们的阵型便会不战自溃。”他以指尖在舆图上朔州南门外的白碱滩位置缓缓画了一道弧线。

“所以他一定会将战场选在白碱滩。那里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锋,唯一的遮挡便是滩东侧一片枯死的胡杨林。若他将投石机藏在胡杨林后方,以毒火罐从两翼抛射,我军的陌刀阵便成了瓮中之鳖。”

萧继业沉默片刻,抬起那只仅剩的右眼望向牧欺尘:“你的意思是不在白碱滩接敌?”

“白碱滩是青狼替术乂仓庚选的战场。”牧欺尘的声音沉而稳,“青狼想借他的手试探新军的混编阵法,他让术乂仓庚打头阵,自己便会留在乌兰淖尔静观风向。

若术乂仓庚胜了,青狼便能顺势将乌兰淖尔一线的防线推进到朔州城下;若术乂仓庚败了,青狼便可回去与可汗说——‘术乂仓庚轻敌冒进,不听臣言’。无论输赢,青狼都不亏。”

牧欺尘走回帅案前提起朱笔,在舆图上白碱滩以北一处标注着“狼泉故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术乂仓庚要攻朔州,他以为我会守在白碱滩。但我不会去白碱滩。我要去这里——狼泉故道。

茶玉英已摸清狼泉源于白碱滩以北的暗河,暗河故道两岸各有一道天然土堤,高约丈余,堤上生着低矮的红柳丛。土堤之间最窄处仅容数骑并排通行,骑兵的雁行阵在这里摆不开,锋矢阵也会被土堤压缩成一条窄蛇。而我们的陌刀阵——以窄对窄,以守为攻,恰好是陌刀阵最擅长的地形。”

他停顿片刻,将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青狼想让我去白碱滩跟术乂仓庚硬碰硬,我便要逼术乂仓庚自己撞进狼泉故道,以陌刀守窄口,以弧射封两翼,以火铳断后路。

他的铁骑在窄道中无法迂回,毒火罐投石机也进不去窄口。瓮城里的守军若想出来接应,萧继业的陌刀手便可趁势截住他们的援路。这一仗,我要的不仅是击退术乂仓庚,而是全歼。”

此言一出,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曹勇瞬间攥紧了腰间的断刀,茶玉英缓缓抬眼,以指尖轻轻拨了拨弩弦,丁阿六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不知何时已举到胸前握紧了拳头。

萧继业皱眉:“可行?”

贺兰铮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后铺展在帅案上。这张纸是他从工部配房带来的——野芍药沟地形图的摹本,以汉文与北狄文双语标注了每一道沟壑、每一丛红柳、每一处水源的位置。

他指着图中狼泉故道东侧的红柳丛低声道:“故道两侧的土堤虽窄,但红柳丛太密,术乂仓庚的斥候若摸不清地形贸然进入窄道便会迷失方向。而我们的新军已以弧射在土堤上演练过数回,红柳丛的间距、弩机的仰角、陌刀横掠时所需的步幅,他们心中早已有数。”

牧欺尘抬起头迎着贺兰铮的目光。“这地形像极了野芍药沟——沟口窄、腹地阔,两面皆是缓坡。草原的骑兵一旦进了窄口便无法迂回,只能被腹地内布置好的弩阵从两侧缓坡上一一射杀。可汗帐下的老斥候还管这种地形叫‘口袋沟’。”

贺兰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阿尘,青狼定知道口袋沟,若他同样想得到……”

牧欺尘望着那张以炭笔反复描摹的羊皮纸,忽然将朱笔在舆图上野芍药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既然青狼要引我去野芍药沟,我自是不可遂了他的愿。是非成败,赌一把。我要让青狼自己把术乂仓庚推进狼泉故道这另一座‘口袋沟’。”

三哨哨长各自领命回营布置。

贺兰铮留了下来,将那张野芍药沟摹本轻轻推到牧欺尘面前。

“青狼在野芍药沟布下的伏兵不会因为换了战场便自行消失,术乂仓庚全军覆没之后青狼的伏兵便会成为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届时你带兵杀回野芍药沟,青狼必会在那里等你。”

他望着牧欺尘,声音低沉而艰涩——“阿尘,我不怕你打仗,我怕你赢;你赢了仓庚,草原上便再没有人能拦你;可汗老了,长子死了,你便只能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我不怕你回野芍药沟,我怕的是你回去以后,再也不肯回朔州了。这也是……沈修凌所担心的吧。”

牧欺尘沉默良久,将贺兰铮的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露出这些时日以来唯一一个称得上温煦的笑容——“贺兰,此事定要有个了结,你了解我的。”

贺兰铮苦笑:“是,我正是因为太了解你……”

牧欺尘起身,攥住贺兰铮的手:“你口中那般绚烂的野芍药,我还没有看过。若当真如你所说,我刚好一观。”

贺兰铮一怔,耳尖微红:“阿尘……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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