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子。
可汗立在金顶大帐外,望着南方天际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层,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身后帐中,蔑兀尔跪在毡毯上,双手捧着那枚青狼伏诛后从野芍药沟送回来的苍狼死士符节。符节是以老银铸就的狼头,狼颈处有道新斫的刀痕,那是牧欺尘短匕刺入青狼胸膛时,曹勇顺手从青狼腰间扯下来的。
蔑兀尔将符节呈给可汗:“王,青狼死了。”可汗瞥他一眼,没有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上那枚戴了大半辈子的老银扳指,扳指表面被弓弦磨出的一道细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问了一句话:“尸首呢?”
蔑兀尔愣了一下。“野芍药沟被火烧了大半,敌军陌刀手撤出来时只带了十九,青狼的尸首——据斥候回报,倒在墓前,已被火烧焦了。”
可汗将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矮案上。“兀术带着两千暗桩在白碱滩围了朔州大营。没有青狼的命令,他不会动。青狼的符节在你手里,兀术的暗桩却在白碱滩——蔑兀尔,你告诉孤,一个死人是怎么给他的暗桩下令的。”
蔑兀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可汗没有等他回答,将矮案上那枚苍狼死士符节拿起来,以拇指在狼颈那道刀痕上用力一按——符节从刀痕处断成两截,裂口处露出内里一层极薄的桑皮纸。
纸上以毒墨刺着一行畏兀儿文。可汗将桑皮纸凑近酥油灯——“待机复起。”
篾兀尔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可汗将断成两截的符节扔回矮案上,声音沙哑而平静:“青狼养了兀术这条毒蛇做他的眼睛,又养了兀赤这个瞎子做他的左手。他的眼睛还在动,你说他死了——孤不信。他骗了孤一辈子,这一次孤便要亲自去收他的尸!”
七月廿二,乌兰淖尔红柳城。
青狼从瓮城最深处的暗室中走出来时,夜色正浓。
他换了一身寻常牧民的靛蓝旧袍,将那只空荡荡的左眼窝以一块磨得光滑的牛骨片遮住,骨片边缘以细麻绳系在脑后,乍看之下像戴了一只独眼面具。
他的胸口缠着层层麻布,麻布下敷着以红柳枝灰与驼油调制的烫伤膏,那道贯穿左胸刀疤仍渗着淡黄色的淋巴液,每走一步,伤口便会被麻布摩擦,他的嘴角便会轻轻抽动一下。
牧欺尘那一刀刺穿了他左胸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筋膜,距心脏只差半寸。他在阿妈墓前倒下时以龟息之术佯死,又在野芍药沟大火燃起时借着浓烟爬进了沟壁上一处兀赤多年前挖好的暗穴,兀术的暗桩便趁夜色将他从沟中背出。
替他守墓。替他送芍药。替他剥狼崽的皮——哈,他在十二年前对可汗说过同样的话,十二年后他还要再说一遍——只是这一回他要的不再是可汗的封赏,也不再是牧欺尘的人头。他要的是从野芍药沟到白海子,从白海子到乌兰淖尔,从乌兰淖尔到朔州城下,所有人的命!
兀术从暗室外的甬道中走进来,右臂那只被烧红的铁板烫合的断臂创口上还凝着一层暗紫色的血痂。
他将那只独臂抚胸,行了草原之礼,沉声禀道:“师父,可汗已召集白海子近卫骑兵五千人,正昼夜兼程向乌兰淖尔赶来。蔑兀尔持金批令箭传令各部,说师父已伏诛,要各部撤回外围暗桩。兀术敢问师父——是战是退。”
青狼转过身,右眼直视兀术,笑道:“不退,不战。可汗要来收我的尸,我便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十九子没有杀掉我。他的王庭,他的白海子,他的近卫骑兵,他以为都在他手中的所有,我要一点一点灭掉!你的暗桩还剩多少人?”
兀术回说连同野芍药沟外围撤回来的弩手,约有一千二百人。青狼点了点头,让他从暗桩中挑三百精锐随他去见可汗,余下的全部留在红柳城三座瓮城中,将投石机与毒火罐全部推上瓮城箭楼。朔州那边早晚还要来攻,而可汗若要瓮城,便拿他近卫骑兵的尸体来堆!
七月廿三,乌兰淖尔以北二十里。可汗率五千近卫骑兵与青狼相遇于白土坡。他立马于坡顶,青狼立马于坡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马蹄踏烂的盐碱滩,滩上稀稀拉拉生着几丛枯死的碱草。
可汗望着青狼胸口那圈从靛蓝旧袍下隐约透出的麻布,盯着他左眼上那块磨得光滑的牛骨片,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疲惫。
“你在野芍药沟替孤的十九子送了死。孤差点便信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兀术的暗桩为什么会出现在白碱滩?是谁给他的令?你躺在墓前装死时,心里想的是谁替你陪葬——是十九,还是孤?”
青狼抚胸躬身,语调不疾不徐:“可汗英明。臣若真死了,兀术的暗桩便会替臣报仇——届时死的就不仅是十九皇子,还有朔州城下所有大衍人,白海子金顶大帐中所有的人,包括可汗您。
兀术是臣的眼睛,但他不是替臣报仇的刀,他是替臣执行遗命的死士。可汗以为臣要借十九的手夺王庭,错了,臣现在要的是王庭与朔州同归于尽。
十九若死在野芍药沟,大衍天子必倾全国之兵北上,届时可汗纵有三万铁骑怕是也挡不住一个疯子。乌兰淖尔的瓮城会变成第二个青狼坡——
可汗忘了青狼坡上是谁替大衍砍倒狼头大纛的,是萧继业,是魏国忠,是那些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陌刀手。而可汗眼下没有巴图,没有仓庚,连阿古达木都已死在臣的暗桩手里——可汗拿什么挡?”
可汗沉默良久。坡顶的风将他的蒙古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青狼,望着这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军师,忽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青狼将抚胸的右手缓缓放下,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臣要可汗下一道旨——封十九为北狄储君,赐苍狼王帐,领乌兰淖尔三城之兵。仓庚已废,阿古达木已死,蔑兀尔老了,可汗百年之后王庭需要一个新可汗。
十九身上流着可汗的血,他是可汗与朔州之间唯一的桥。他若做了储君,大衍便不能再攻乌兰淖尔——沈修凌不会对自己的枕边人刀兵相向。这道旨意由蔑兀尔持金批令箭送至朔州大营,不必等十九答不答应——旨意到了,沈修凌便会替他答应。”
可汗望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眼睛直视着青狼:“你替孤养了十二年的狼崽子,如今也是你要他回来做储君。你这是要替他夺王庭,还是要借他的手杀了孤?”
青狼没有回答。可汗也没有再问,他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与青狼擦肩而过,忽然俯下身轻声道:“你封他做储君,孤也封他做储君。但孤的旨意上会加一条——牧欺尘继位之日,青狼殉葬!”
青狼一怔,他望着那匹金线绣鞍的栗色战马载着可汗渐远渐小,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兀术说了一句话——“可汗啊,真是老糊涂了,牧欺尘继位之日,殉葬的不会是我,而是他自己!”
朔州大营。沈修凌将萧继业、魏朝颜、裴长靖召入中军帐。帐中没有点灯,只借着从天窗漏下的月光照明,四人围站在舆图前。
萧继业将乌兰淖尔红柳城三座瓮城的位置以炭笔圈出,沉声道出军报——兀术的暗桩已全部收缩进瓮城,与红柳城守军合兵一处约三千人,投石机被全部推上瓮城箭楼,箭楼上的毒火罐储备足可支撑多次战役。
而可汗的近卫骑兵五千人扎营于白土坡,与红柳城成掎角之势,互不隶属——可汗与青狼虽表面谈和,实则暗藏杀机。
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仗好打,两股敌军合起来近万人,朔州大营这边收拢了裴长靖的陌刀手与魏国忠从城中调来的边军,加上伤兵中能上阵的,勉强凑到三千五百人。以三千五百对近万,硬碰硬毫无胜算。
沈修凌将舆图上的白土坡与红柳城之间用指尖画了一条线——“可汗与青狼互不统属,若我军同时向两处发动佯攻,以火铳与陌刀阵正面牵制瓮城守军,另以轻骑从白土坡西侧绕到可汗背后,可汗会不会误以为是青狼在背后捅他刀子,青狼又会不会误以为可汗出卖了他?”
帐中沉默片刻。魏朝颜说道:“臣妾可率五百火铳手与三百陌刀手佯攻红柳城南门,将瓮城箭楼的投石机吸住;萧继业与裴长靖率两千陌刀手在白土坡正面结阵,只守不攻,死死拖住可汗的近卫骑兵;那么陛下——”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落在沈修凌面上。沈修凌从舆图前抬起头来:“朕率五百轻骑从白土坡西侧绕后,在可汗与青狼之间播上一把火——火不用大,但要让两边都看得见。可汗看见身后火光便会以为青狼反了,青狼看见瓮城后火光便会以为可汗要杀了他。只要他们彼此不信,这仗我们便赢了。”
萧继业以断刀拄地,单膝跪地:“陛下,绕后太险。五百轻骑若被可汗近卫骑兵截住,后果不堪设想。臣愿代陛下前往。”
“你,”沈修凌望着萧继业,“你在青狼坡上被北狄人认了无数次脸,你去绕后,他们一眼便可知是调虎离山。可汗认得你,青狼也认得你,只有朕。朕可穿便装、骑牧马、系苍狼符结,他们只会将朕当作可汗麾下寻常的百夫长。”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处回头望了一眼行军床的方向——牧欺尘服了续命参膏后已沉沉入睡,呼吸绵长而平稳,腰间那道箭伤已不再渗脓。他收回目光以极低的声音对萧继业说:“若他醒了问朕去了哪里,你便告诉他朕去巡营了。”
萧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拦。他站起来将断刀往身后一拨,大步跨出帐门去点兵。魏朝颜则上前将那条鹿筋刀穗从牧欺尘腰间轻轻取下系在自己陌刀刀鞘上。穗尾那粒铁力木削就的狼牙已被牧欺尘的体温捂得微温,她以指尖捻了捻,对裴长靖道——
“他教过我压低后手,今日你我便替他压着。”裴长靖重重点头,将那柄加长陌刀扛上肩头,跟在萧继业身后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七月廿五,寅时。佯攻开始!
魏朝颜率五百火铳手与三百陌刀手在红柳城南门外摆开阵势,火铳手以三段轮射不间断向瓮城箭楼倾泻铅弹,铅弹打在青石与红柳枝混筑的城墙上,石屑与碎柳枝簌簌落下。
瓮城箭楼上的投石机立即还以毒火罐,火幕沿南门外的盐碱滩蔓延开来,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烧成一片刺目的金红。
魏朝颜站在火幕后方,以刀背敲击盾牌——“放!放完一层换一层!不要停!让青狼认为我们在总攻南门!”
白土坡正面,萧继业与裴长靖的两千陌刀手已列成双层防线。第一层以藤牌为墙、陌刀为棘,第二层以弩手在藤牌后方以弧射向坡顶可汗的近卫骑兵倾泻弩箭。
可汗在坡顶望见坡下陌刀阵的规模,果然以为朔州主力尽数压在了白土坡。他立马于老榆树下,下令近卫骑兵以雁行阵正面压上——重骑从两翼包抄、轻骑从正中突入,以多打少将萧继业碾碎在坡脚。
就在此时白土坡西侧那片枯死的碱草丛中,沈修凌率五百轻骑悄然绕至可汗侧后。他未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牧民的靛蓝旧袍,腰间悬着一把缴来的弯刀,马鞍前挂着以老银铸就的苍狼符结。
沈修凌将符结高高举起,符结上那匹回首的青狼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然后他便拿手中弯刀割断符结上的牛筋绳,将符结用力掷向可汗与红柳城之间的那片开阔盐碱滩,同时下令五百轻骑以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桐油草捆向盐碱滩两侧同时抛出。
火焰在盐碱滩上腾空而起,恰好截断了可汗近卫骑兵与瓮城守军之间的联络线。近卫骑兵望见身后火光,又望见火光中隐约可辨的苍狼符结,大叫不好!
可汗的千夫长们纷纷勒住战马,有人厉声疾呼“青狼反了!”有人将刀锋转向瓮城方向,有人甚至开始向瓮城箭楼放箭。
瓮城箭楼上的守军望见火光中那枚苍狼符结,又望见可汗的近卫骑兵忽然向自己射箭,立刻以投石机还以毒火罐,毒火罐在近卫骑兵阵中炸开,硫磺毒烟弥漫开来,近卫骑兵被毒烟熏得双目赤肿、战马惊嘶乱窜。
可汗立马于坡顶,盯着那道横亘在他与青狼之间的火墙,自己阵中自相践踏的近卫骑兵,瓮城箭楼上不断向自己抛射毒火罐的守军,忽然将手中弯刀用力掷在地上,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草原话骂了句脏话。
当夜,沈修凌率五百轻骑平安撤回朔州大营。他翻身下马,何安抢前几步将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他肩上,老太监的手还在发抖。
他走入中军帐时牧欺尘已醒了,正歪在行军床上歪着头望着他。牧欺尘望着他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牧人旧袍,沈修凌的额角已被桐油烟熏得发黑,又望了望他腰间那把缴来的弯刀刀鞘上錾着的狼头纹,心中明了,打趣道——“陛下穿成这样是去偷了谁家的马?”
沈修凌将弯刀解下来搁在矮案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中搓了搓,低头不敢看他:“你的手还是比我凉。”
“太医说失血过多就这样,得养一两个月。”
“等仗打完,朕命御膳房每日给你炖一锅当归羊肉,你不吃也得吃。”
牧欺尘被他搓着手指,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可汗和青狼都被你耍了,该炖肉的是我。”
沈修凌撇撇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搓热,然后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朕便是故意的又如何。”
帐外篝火通明,伤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等着分上一碗热粥,不时有笑声从篝火旁传来。
这场仗还没打完,但今夜,所有人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