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88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
59 段

第88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

59 段

七月二十,寅时末。

朔州大营的火光尚未熄灭,营门外的盐碱滩上已横七竖八堆满了兀术暗桩的尸首,烧焦的草捆与断裂的弩臂混在血泥中,被晨雾一罩,仿若一幅被划烂后随手抛在荒野的赭红泼墨。

萧继业立在营门内侧,断刀的刀鞘已从贯穿裂痕处彻底崩断,他用麻绳将刀鞘拦腰捆了三匝,麻绳浸了血,勒得铁片嵌入刀鞘裂口,每次拔刀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望着营门外那片被硝烟遮蔽的旷野,火幕虽已熄灭,但兀术并没有走远。暗桩的残部退到了白碱滩以北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边缘,隐隐约约能望见林间仍有火把在移动。

裴长靖的五百陌刀手与萧继业合兵后,现营中可用兵力才勉强凑到千余人。

伤兵营中能站起来的全都上了营墙,连曹勇都咬着一块破布让军医将他那条肿得发亮的右臂切开排脓,待脓血挤净后他便用烧红的刀背烫合创口,皮肉被烙得滋滋作响,他额上青筋暴突,竟将口中那块破布生生咬成了两截!

军医剪断最后一根桑皮线,他将那条刚烫合的手臂往身侧一甩,抓起断刀便向营门走。军医在他身后追着喊——“曹百夫长!你的右臂再挨一刀便真废了!”曹勇头也不回:“废了换左手。左手也废了,老子还有牙!”

魏朝颜从东墙下来,将手中的刀往裴长靖怀里一掷——“让你的人替我磨刃。要粗石,干磨,不要水。”

裴长靖接过刀来掂了掂分量,暗暗咂舌——这把刀比寻常陌刀重了何止三成,能挥动这把刀的女子,臂力绝不在萧继业之下。

他深深看了魏朝颜一眼,将刀交给身后的随军匠人,回头望向魏朝颜,正要开口,却见她左臂上那条从战死火铳手衣上撕下的布带已被渗出的血浸成紫黑,鲜血正沿着手腕滴在她脚下的盐碱地上。

裴长靖见状立刻解下自己的鹿皮护腕递过去,魏朝颜却没有接,只是以右手撕下布带扎紧左臂伤处,淡淡说了句“无事,破了点皮”。

“还是……”

就在此时,营门外那片胡杨林中忽然响起马蹄声。是撤退——兀术的暗桩正快速向乌兰淖尔方向收缩!

萧继业眯起眼睛,以刀背敲击营门木柱,厉声喝令全营不得松懈。

果不其然,暗桩并非真正撤退,而是在变阵,他们将胡杨林边缘的枯树砍倒堆成一道齐胸高的树障,以树障为掩体重新架起了蝎尾弩!

兀术并没有要打冲锋,他是要将这座伤兵营困死在白碱滩上,等乌兰淖尔可汗那边局势明朗后再另做打算。

而这千钧一发之际,胡杨林以北的旷野上却忽地传来另一种蹄声。低沉,密集,像一面巨大的石碾从盐碱滩上缓缓碾过。

萧继业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北狄骑兵的马蹄铁,北狄骑兵的马蹄裹的是毡布,声音闷而沉,这是中原铁甲骑兵的马蹄铁踏在碎石地面上才能发出的金属声!

那蹄声越来越大,将晨雾一层层碾碎,蹄声最前方,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骤然从雾中刺了出来!

沈修凌一马当先。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袍,袍角还被晨露濡湿贴在马腹上。

何安抱着药箱策马紧随其后,那匹从宣府驿站换上的黄骠马已跑得口吐白沫,老太监的袖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腕,腕上还系着秋月临行前绑的那根红绳——

她说这是长乐宫石榴树下埋的桂花酒坛上解下来的,她家主子走前嘱咐过,何公公若是出远门便把这红绳系上,平安。他攥紧缰绳,将这截红绳在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修凌翻身下马。守在营门内侧的陌刀手们看见他的脸,先是愣住,随即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的声响从营门一路蔓延到中军帐前。

萧继业抢前两步单膝跪下,沈修凌已伸手托住了他的肩甲——“牧欺尘在哪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

“陛下……”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中军帐的路。

帐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将枯的油灯。随军太医跪在行军床旁正以银匙将最后一碗银丝草汤一点一点灌入牧欺尘口中,牧欺尘牙关紧咬,药汤从唇角溢出淌在枕上,将那条已被汗渍浸黄又反复浆洗的粗布枕巾洇成一片暗褐。

他的脸已不再苍白,而发展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上那四枚被反复咬破又结痂的旧齿印在灰白的唇色上像四粒嵌在枯木上的暗红珊瑚珠。

沈修凌在帐帘处站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那道已溃烂的箭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焦黑翻卷,军医敷上去的银丝草灰与红藤散已结成了一层暗绿色的硬痂,但硬痂边缘渗出的脓水正沿着腰侧缓缓滑落,将身下的褥子洇出好大一片。

他看到了那人攥在掌心中的那枚奔狼玉佩——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亮,狼眼中嵌着的两粒琥珀正对着帐顶那盏将枯的油灯微光。

“何安!”沈修凌开始高喊,声音不自觉颤抖,“何安!药!药!!给朕拿来!!”

何安慌忙应声上前来,”陛下……奴才来了奴才来了!”

沈修凌将何安怀中那只紫檀木匣抢过来。匣中除了叶昭仪炼的续命参膏与太医院配的金疮药膏,还有他离京前亲手塞进匣中的一样东西——一件玄色中衣,是他从自己衣箱中取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药罐底下。

他将续命参膏以银匙挑了少许,单膝跪在床沿,以指尖轻轻分开牧欺尘咬紧的牙关,将参膏送入他口中。

参膏触舌即化,牧欺尘的喉结极轻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沈修凌揭去那条已被脓血浸透的褥子,将那件玄色中衣叠成方正的一块,轻轻垫在牧欺尘腰侧那道箭伤下方,以中衣柔软的衣料吸去不断渗出的脓水。

他一句话都没说,跪在床沿上,指尖一点一点按压着衣料的边缘,不让褶皱硌到伤口。可他的手指却在发抖——这一路上攒了所有没掉下来的泪,此刻正一滴一滴地无声滑过他的面颊。

牧欺尘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嗅到了什么——龙涎香,混着松脂奶茶微苦的清冽,还有那件玄色中衣上经年累月浸润的、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又轻又含糊的名字——“……修……凌……”

沈修凌将他那只紧攥奔狼玉佩的手轻轻掰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中,让他攥着自己的手指。牧欺尘的指尖在他指节上轻缓地蜷了蜷随即便不再动了。

裴长靖在帐外与萧继业并肩站着,望着帐中隐约可见的那道跪在床沿上的玄色背影,忽然拿陌刀刀鞘轻轻磕了磕萧继业的肩甲:“萧统领,陛下这一路日夜兼程换了不知多少匹马,就为了跪在这个人床前替他换药。你说这仗打完,史书上该怎么写。”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将那只右眼从孔洞中望向渐亮的天际,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天快亮了。”

帐中灯花爆了一下。牧欺尘的眼皮微微颤了几颤,竟然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那线琥珀色的瞳光在昏暗的帐中竟意外亮得灼人。

他醒来看见的第一番景象,便是沈修凌跪在床沿上正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中抽出来。他下意识攥紧了,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挤出两个字来——“陛下。”

沈修凌没有应,将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低头看着他,泪痕满面。牧欺尘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红肿的眼,那张被风霜磨削得棱角分明的脸,那只还残留着替他喂药时沾上的药渍的手,忽然笑道——“我说过。你哭起来不好看。”

沈修凌将他的手指反扣在自己掌心,以拇指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汁,回了一句:“你说过的话可不止这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牧欺尘想笑却牵动了腰间伤口,额头冷汗倏地涌出。沈修凌伸手替他将冷汗轻轻拭去,然后将叶昭仪那只青瓷药罐从怀中取出放在他枕边,罐中的续命参膏已用银匙挑了少许,膏体凝润,散发着灵芝微苦的清香。

“皇后让我带给你的。朝中她替你稳住了,让你放心养伤。”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出帐帘时以指尖将眼角的泪痕轻轻拭去,面上迅速恢复了那副冷峻。

营门外的胡杨林中,暗桩仍在树障后方集结。兀术并没有退,他在等乌兰淖尔的消息——可汗被软禁在白海子,红柳城三座瓮城尚未被攻破,青狼虽死但他在乌兰淖尔外围布下的暗桩并未全军覆没。

他想以这些残部为筹码与朔州大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困战。但他不知道的是,可汗已趁青狼伏诛的消息传回白海子时,以藏于马鞍夹层中数月之久的一柄弯刀亲手斩杀了看守帐门的青狼死士。

蔑兀尔策马驰向乌兰淖尔,以金狼头令箭传令各部——术乂仓庚被俘不死乃可汗旨意,青狼逆贼已伏诛,乌兰淖尔自即日起撤回所有外围暗桩!

当兀术在胡杨林中收到这道金批令箭时,那只独臂将令箭握得咯咯作响,最终不得不下令收兵北撤。

他带着最后一批不足三百人的暗桩消失在乌兰淖尔方向的晨雾中,沿途在盐碱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沈修凌吩咐好萧继业等人,已回到中军帐,将那件被脓血浸透的玄色中衣从牧欺尘腰侧轻轻撤下换上新的药膏与敷料。

牧欺尘安静地歪在枕上望着他,指尖仍轻轻搭在他的掌侧。

“陛下。”

“嗯?”

“你真好看。”

沈修凌脸一红,板着脸道:“受了伤少说话。”

帐外朝霞渐亮,将白碱滩上那片盐壳染成温柔的淡金色,可朔州城东墙上那道裂痕还敞着,乌兰淖尔的硝烟还未散尽,他们短暂的温存便只能停在这一方小小的行军床帐间。

已读完:第88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正在阅读第88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