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乾元殿。
沈修凌那道“朕亲自挂帅”的旨意还未来得及发出通政司,满朝就炸了锅。
孙承宗寅时三刻便跪在丹墀下,花白头颅抵着冰冷的汉白玉砖,声音哑得像裂了缝的旧皮鼓。
“亲征一事,还请陛下三思!陛下乃社稷之本,京畿不可一日无主!朔州有萧继业、有镇国公、有裴长靖等老将镇守——他们哪一个不是从青狼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陛下若亲征,朝中大事何人来坐镇?倘若北狄骑兵绕道直扑京城,何人来调兵遣将?老臣死谏!陛下不可轻易亲征!”
周祚昌眉头紧蹙,随即撩袍跪在孙承宗身后。他的兵部已将京畿武库中最后一批弩箭与铅弹拨付朔州,此刻双手空空,连个像样的军械都拿不出来——“臣附议。陛下!京畿留守禁军若全部北上,京城九门便只剩三千老弱,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老臣死谏!望陛下三思!”
崔衍之同样跪在后面,将工部所誊录的北境河道图双手举起呈上,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陛下若决意亲征,工部已将沿途所有可涉浅滩标注在此图之上。只是臣有一言——青狼虽已伏诛,北狄可汗仍陈兵乌兰淖尔。陛下此去,不啻于以身犯险。”
沈修凌端坐御座,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因连日不间歇握笔批折已将薄茧磨破结出一层厚痂。他听完了所有人苦口婆心的谏言,随后站起来,步下丹墀,将孙承宗从地上亲手搀起。
“孙卿,”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道朔州有萧继业、有魏国忠、有裴长靖等人守着,可朕问你,他们哪一个不是朕的臣子?朕的臣子在朔州城下浴血,朕的爱人在边关战场上生死不明——你让朕如何能心安理得坐在乾元殿等消息?朕等不了,朕要与朕的忠臣共进退,如果他们战败,朕留这空城何用!”
沈修凌转向满殿朝臣,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下落——“诸位爱卿听着,御驾亲征一事朕意已决。胆敢再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陛下——!”
孙承宗还要再跪,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肘弯。
叶昭仪不知何时已立在殿中,她今日着了全副翟衣,深青色褙子上绣着的雉鸡纹在殿光中泛着冷冽的华彩,头戴点翠凤冠,通身雍容竟与素日在凤仪宫挽袖切药的素净判若两人。
她将孙承宗轻轻扶到一旁,随即对沈修凌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温和平稳,与从前每一次的请安如出一辙。
“诸位大人反对陛下亲征,所虑者三。其一,京畿空虚,恐有人趁虚作乱。其二,西夏高丽尚未平息,恐边衅再起。其三,陛下身系社稷,不可轻蹈险地。”
她步上玉阶,将御案之上一摞文书一封一封举起来,令满殿朝臣都能看得清上面的字。
“议政殿诸多文书中,第一封,南疆矿权章程施行三月报。五峒土司联名上表,南疆矿务已步入正轨,各峒再无叛意。第二封,大理寺周廷鉴呈报——韩绰案已审结,寿康宫崔氏案已审结,宋知和案已审结,所有涉及寿康宫的卷宗已封存密证柜,无人可动。第三封,凤仪宫代摄矿务公署三月以来所有批文誊本,共一百二十七件,件件钤有天子玺印与本宫凤印。”
她将文书放回御案上,转过身来正视孙承宗:“孙尚书所虑之三桩事,本宫已替陛下答你——南疆已定,无需陛下亲自坐镇。京城若有人趁虚作乱,本宫便可以凤印代摄朝政,大理寺与禁军左营皆听本宫调遣。
至于西夏高丽——陛下已遣使赴西夏责问背盟之罪,凉州三镇边军已封锁河西走廊;高丽国王的国书今晨已送抵通政司,书中言辞恭顺,绝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声调平稳,却重逾千钧,“牧欺尘是本宫至交,是整个大衍的功臣!他正在朔州城下拿性命替大衍守城!陛下要去接他回来,诸位大人却要将陛下拦在京城里——本宫倒要问上一句,拦驾的诸位中,有谁的儿子、兄弟、亲族,此刻正提着陌刀站在朔州城头上迎接北狄的火弹?”
沈修凌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喉咙又酸又涩:“皇后……”
叶昭仪以眼神示意其安心。
“陛下亲征期间,朝中事务皆由臣妾暂摄。六部奏折依例呈送内阁票拟,军国大事由孙尚书、崔尚书、周尚书合议定夺,臣妾从旁用印。若遇紧急军情,皆以六百里加急规格直送御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大衍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后摄政的先例,但眼下这殿中却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个“不”字!孙承宗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将笏板往怀里一拢,退后一步不再开口。
叶昭仪侧过身来,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对沈修凌道:“陛下去接他回来,朝中交给臣妾即可。”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罐,罐中是新炼的续命参膏,以高丽参、灵芝、银丝草花调蜜炼成,专治失血过多与毒伤复发——她将药罐塞进沈修凌手中,“此药,可救命。”
沈修凌接过药罐低头看着罐底“凤仪”二字,沉默了片刻,毫不犹豫将药罐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当夜子时,朱雀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沈修凌没有乘御辇,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便装,带了何安与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留下的一百陌刀手,翻身上马。
何安背着药箱坐在马背上,拂尘早已换成了缰绳,那只握了半辈子拂尘柄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马辔,指节泛白。
他将药箱往怀中拢了拢,里头装着叶昭仪炼好的续命参膏、胡太医开的解毒药散,还有秋月跪在长乐宫石榴树下连夜缝好的一件新中衣。
沈修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夜色中,凤仪宫廊下还亮着一盏纱灯,灯下立着一个穿深青色翟衣的身影。他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朔州方向疾驰而去。
七月十九,朔州城南大营。
牧欺尘被曹勇从野芍药沟背出来时已陷入昏迷,腰间那道被毒火灼烧后崩裂的箭伤混着草灰与血水,将曹勇的衣甲染成一片暗红。
随行军医在帐中守了两天两夜,以金针封穴、以银丝草灰调敷、以桑皮线缝合,熬到第三日天明时老医正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才终于停住了颤抖——牧欺尘的高热可算是退了。
但伤口深处尚有断肠砂粉末被毒火灼烧后残余的焦痂未及清除,焦痂边缘隐约有溃烂蔓延的迹象。军医将最后一味红藤散以烈酒调匀敷在创口边缘,然后直起腰来,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魏朝颜跨入帐中时,手里还攥着那柄豁了三道口的陌刀。她将刀往帐柱上一靠,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牧欺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她将手收回来以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三下,贴身亲卫便从帐外小跑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只油布包裹。
魏朝颜接过包裹拆开来,里头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这汤是她在营门外以陌刀刀背砸开冻肉亲自熬的,熬到汤色乳白时,她将火候调小了半寸,想着这人喝药喝得满嘴苦味,或许喝碗羊汤能缓缓。
她将汤碗往矮几上重重一顿,对着昏迷不醒的牧欺尘轻声道——“朔州城头我替你守了三日。你输了,你欠我一条命,醒来记得还。”说完便扛起陌刀大步跨出帐门。
门外的校场上,萧继业正在清点从野芍药沟撤回来的残兵。曹勇右臂旧伤被火焰灼伤后整条手臂肿得发亮,军医说再不止血清创这条胳膊便保不住了,他这才颓丧着脸跑进医帐。
茶玉英的左肩被死士的松明火把砸中,皮肉被烧焦了一片,她亲自拿猎刀削去焦肉敷上银丝草灰,整个过程竟没有吭一声。丁阿六十根手指被火焰灼得全是水泡,军医替他挑泡时脓水溅了老医正一脸,丁阿六咬着牙没哭,只敢在老医正挑到最后一根手指时问了一句——“牧帅醒了没有?”
而就在此时,营地外围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了警锣声。接连三声——那是斥候发现敌袭的信号!
萧继业猛地转身望向营门方向,右眼透过面具孔洞骤然收缩。营门外那片白碱滩上正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人数不下两千,每百人一队,呈品字形推进。
他们行军时没有举火把,马衔枚,蹄裹布,在暮色中就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鬼。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左臂从肩窝处齐根断去,断口以烧红的铁板烫合,在暮色中泛着乌黑的光泽。
此人是兀良的兄长兀术——当年在南疆高黎贡山上替青狼采摘毒草的另一只左手,青狼死后他便接管了野芍药沟外围所有尚未出动的暗桩。
这些暗桩每一个都是在兀良那张人皮舆图上被毒墨刺在最深处的伏兵,青狼活着时从未启用过他们,因为他要将这张最后的底牌留到与可汗彻底翻脸的那一刻。
如今青狼死了,可汗被软禁,兀术便成了这张底牌唯一的主人。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这两千人替他的瞎子师父发起最后一场围杀,目标并不是朔州城,而是这座刚从野芍药沟血战归来、伤痕累累尚未缓过气的大营!
萧继业将断刀拔出鞘。刀鞘之上那道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贯穿裂痕已延伸到鞘口,再碰撞一次便会彻底断裂!他以左手按住刀鞘裂痕,右手握紧断刀,对身后闻声赶来的魏朝颜说了一句话——“把牧欺尘挪到中军帐地窖。你守东墙,我守营门。裴长靖的援军距此还有多远?”
“快马斥候刚回,半个时辰。”魏朝颜拔出腰间那把断刀与萧继业并肩立在营门内侧。两名并肩血战至今的同袍隔着面具对视了片刻,萧继业将断刀向前一指——“那便替他守住这半个时辰!”
两千暗桩从三面同时压上来。兀术没有下令冲锋,他将仅剩的右臂缓缓举起,那只独臂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柳枝。他将红柳枝从臂上解下来,凑近火把点燃,随后向营门方向用力掷出。
燃烧的红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营门不足十步处,火焰将地上干枯的草梗点燃,火苗沿着营地外围蔓延开来。他身后的暗桩们同时将腰间浸透桐油的草捆点燃,以燃烧的草捆为箭矢向营门后方抛掷,火幕瞬间封住了营门至中军帐之间的通道。
萧继业在火幕腾起时并没有选择后退,他将断刀横在身前,以刀背磕飞迎面飞来的一捆燃草,火星溅在他的面具与肩甲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陌刀手们以藤牌连成一面盾墙,将那些燃烧的草捆挡在盾牌之外,然后陌刀从盾牌缝隙中突刺而出,将第一批冲入营门的暗桩骑兵连人带马戳翻在地。
然而暗桩的数量实在太多,两千对不满千人的伤兵营,兀术以三面合围将萧继业死死拖住,同时还分出三百人绕过东墙企图从魏朝颜的防线上撕开口子。东墙下那三百暗桩在墙根堆起数十捆浸透桐油的干草,以火折子点燃,火苗便沿着墙根迅速上蹿。
魏朝颜站在墙头以火铳压制墙下,铅弹从火幕中穿过,一个接一个的暗桩中弹倒地,但后面的暗桩却立刻踏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堆草。火越烧越旺,东墙上那道被投石机砸裂的旧缝在高温烘烤下开始剥落,碎砖簌簌落入火堆溅起一片火星。魏朝颜望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深知东墙撑不了太久了。
就在此时,营门外传来马蹄声。是中原骑兵!是马蹄铁踏在盐碱地上发出的沉实声响!为首的将领骑一匹栗色战马,手中提着一柄加长陌刀,刀柄上缠着一条褪色的朱砂刀穗——裴长靖!
他从京畿大营带出来的五百陌刀手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烟尘与火幕的浓烟绞在一处,陌刀手们冲入暗桩侧翼时刀锋斩入甲缝的声音与骨裂的声音登时混成一片。
萧继业在营门内侧望见那柄加长陌刀,忽然对身后的陌刀手们吼了一嗓子——“我们的援军到了!诸位将士随我把这些狗杂种撵出营门!”
与此同时,沈修凌的亲征队伍刚刚踏过宣府。他在宣府驿站换马时朔州的军报尚未送到,何安蹲在驿站灶前替他熬药,药罐中散发出银丝草花微苦的清香。
他靠在马鞍上望着北方天际隐约可见的火光,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只青瓷药罐,罐中续命参膏的温度已被体温焐得微温——“再快些!欺尘,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