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黄昏。朔州城头的烽火已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魏朝颜立在垛口之后,绛紫骑装被血污与硝烟浸透,左臂缠着一条从战死火铳手中衣上撕下的布带,布带已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
她的陌刀横在身前,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硫磺毒烟熏得发黑,刀刃上豁了三个缺口,每个缺口都是劈开毒火罐时留下的。
城下,青狼的投石机仍在不断抛射毒火罐,罐体撞击城墙与垛口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桐油与硝石遇火即燃,毒烟沿着女墙弥漫开来,守军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左垛!左垛火铳手全部后撤!”魏朝颜以陌刀刀背敲击垛口青砖,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铁板。
左垛的火铳手刚撤下来,一发毒火罐便正中垛口,碎裂的陶片与燃烧的桐油溅了她满头满脸。她没有躲,抬手拿袖子抹去面上的油污,将陌刀重新架好。
城下,青狼的投石机已推至百步之内。他在狼泉故道折了苍狼死士,在野芍药沟诱走了萧继业的主力,此刻朔州城内守军只有魏朝颜的五百火铳手与魏国忠从城头临时抽调的三百陌刀手,总共不满千人。
而城下,红柳城守军与乌兰淖尔瓮城中最后一批守军合兵一处,约五千人,以投石机与毒火罐为掩护,正一波接一波地向城墙逼近。
他们在城墙东侧以撞车猛攻春时修补过的那段砖墙——那里曾被北狄投石机砸出过一道裂缝,虽以青石与糯米灰浆重新填实,终究不如旧砖坚固。
城东那段墙的裂缝在持续撞击下正一寸一寸地扩大。
魏国忠以陌刀拄地立在裂缝上方,感受着脚下砖石的震颤,忽然转身对亲兵下令——“去太仓取桐油,多取些,将东墙根下那片空地全浇上。”
亲兵飞奔而去,须臾带着数十名守军抬着七八桶桐油回来,按照魏国忠的命令将桐油浇在东墙根下的空地上。
老将军从垛口上取下一支尚未熄灭的松明火把,以左手掷出——火把落在桐油上,火焰腾空而起,将正在撞击城墙的撞车与推车的北狄步卒一并吞没。
步卒们浑身裹着火焰从撞车下滚出来,惨叫着扑向护城壕,壕中堆满之前数轮攻势留下的尸首,尸油被火焰点燃,整条壕沟烧成一条火河。
但投石机的毒火罐仍在不断落下。一枚毒火罐击中了城头箭楼,箭楼的松木横梁被火焰烧断,整座箭楼在一声巨响中坍塌,十余名弩手从楼中跃出,有的落在城墙上被守军接住,有的直接坠下城头。
魏朝颜看向那座已烧成焦炭的箭楼,望着箭楼废墟中横七竖八的弩手尸首,垛口上那些被毒烟熏得双目赤肿仍在咬牙坚持的火铳手们,忽然将陌刀往城垛上一拍,目眦俱裂——“裴长靖的援军到哪里了?”
“距朔州还有一日路程!”传令兵的声音在投石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
“一日!”魏朝颜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然后拿刀背猛地敲击垛口,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再撑一日!明日这时候,裴长靖的陌刀手便到了!我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她这话有一半是说给守军听的,另一半则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心里清楚,以东墙那道裂缝目前的状况,恐怕撑不过今夜。
七月十六,黎明。东墙那道裂缝在投石机与撞车不间断的冲击下,终于轰然塌开一道丈余宽的豁口。砖石碎块混着糯米灰浆的粉尘腾空而起。
城下的红柳城守军发出震天的欢呼,不等青狼下令便蜂拥向豁口涌去。第一个冲入豁口的北狄百夫长刚举起弯刀,迎面便是一排火铳齐射——魏朝颜早已将最后一批火铳手集中在豁口后方,以沙袋垒成临时胸墙。
铅弹穿过那北狄百夫长的胸甲,从后背贯出,他高举弯刀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向后栽倒,被身后涌上来的同袍踩成了肉泥!
魏朝颜将手中的陌刀横执,刀锋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冷冽的银弧,刀尖指向豁口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百步之内,寸土不让!给我上!”
与此同时,野芍药沟沟脑。青狼正站在阿妈那座没有立碑的土墓前,身后是最后一批苍狼死士。
这些人不是他从乌兰淖尔带来的老兵,而是多年前他安插在野芍药沟附近部落中的暗桩——每一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他以可汗近卫军的名义收养、训练、以断肠砂微量喂食使其对毒箭免疫。
他们对青狼的忠诚近乎于对神灵的膜拜,即便青狼明牌告诉他们去送死,这些人也不会反抗,反而会因自己为青狼而死备感荣耀——此刻的他们每人腰间绑着以桐油浸透的草捆,手中握着点燃的松明火把,只等青狼一声令下,便要以自身为火屏将踏入沟脑的所有人统统烧成灰烬。
牧欺尘翻身下马,将枞木小弩挂在马鞍前桥上,只带了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与腰间那枚奔狼玉佩,徒步走向沟脑。他身后不远处跟着曹勇的前哨陌刀手与茶玉英的中哨猎弩手,丁阿六的药囊兵则被留在了沟口负责接应伤员。
牧欺尘在距青狼二十步处停住,两人之间隔着阿妈那座低矮的土墓,墓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束干枯的野芍药——花瓣已褪成褐色,茎秆却还是绿的。
“十九。”青狼唤了他一声,这语气就像在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你阿妈的墓,我替你守了多年。每年芍药花开的时候,我都会让人摘上最新鲜的一把放在她墓前。你看,多么鲜艳,她生前很爱这芍药,你是知道的。”
“何必废话,你千辛万苦把我引到这儿来,不会只是想与我叙旧吧。”牧欺尘瞪着他,冷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青狼大笑,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为何与我恶语相向?我对你并无恶意。”
“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狼向前一步,盯着他:“很简单,我要你坐上王座,成为我的王,成为草原的王。”
“你真是疯了。”
“十九,是我帮你,养你,现在便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青狼敛起笑容,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不过,我看你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牧欺尘没有回答,而是将短匕从腰间拔出,匕身上“修齐”二字在暮色中泛出冷冽的寒光。
青狼望着那把匕首,那只仅剩的右眼微微眯起——“呵,这是沈修齐的匕首。你拿着他的刀来杀我,是想替他报仇?”
“与你无关!”
青狼自顾自说下去:“你知不知道沈修齐为什么被废?不是因为他谋逆,是因为先帝发现他在查萧氏的账。韩绰替萧氏做假账被沈修齐查到了,太后逼孙恪上书弹劾沈修齐谋逆,孙恪不肯署名,太后便将德妃与沈修齐的孩子抱走。哈哈哈哈哈哈哈——!沈修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孩子留在这世上,多讽刺啊!”
他将皮罩从空荡荡的左眼眶上揭下来,露出底下那个黑洞洞的凹陷,凹陷边缘的皮肉因多年溃烂已结成一片暗紫色的瘢痕,“你拿着沈修齐的刀,站在孙恪的养女与沈修齐留下的骨血面前——你却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牧欺尘握刀的手轻轻发着抖,指节泛白发痛,手背之上青筋鼓起。青狼转过身,将手中那支松明火把高高举起——“野芍药沟的伏兵是我替你阿妈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你若能活着走出这条沟,便去开城找姓崔的稳婆。她知道那孩子在哪里——这也是韩绰临死前托我转告你的最后一句遗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将松明火把用力掷向身后那批早已准备赴死的死士们,死士们同时将腰间浸透桐油的草捆点燃,以自身为火种向牧欺尘与他的二百人猛扑过来。
“王,来杀了我——”青狼笑。
曹勇抢上前去以藤牌撞开第一个扑向牧欺尘的火人。藤牌触到火焰的瞬间便烧了起来,他以烧着的藤牌死死抵住那死士的胸膛,以头槌撞碎了对方的鼻梁。
死士的松明火把脱手飞出让曹勇身后的陌刀手接住反手捅进了另一名死士的腹部,燃烧的松明从死士腹腔中贯穿而过,火焰从伤口两侧同时喷涌,烧着的草捆散落开来引燃了沟底的枯草。
火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青狼身后跃出,他们奔跑时浑身裹在火焰中,口中的嘶吼不像人声,倒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茶玉英的猎弩手以弧射从远处压制,弩箭穿过火焰钉入死士身体,死士却借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刺,直到弩箭穿透心脏才轰然倒地,火焰从他们身上蔓延到沟底的枯草与红柳丛,整座沟脑转瞬之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曹勇的藤牌已烧毁大半,他的右臂旧伤被烧着的死士撞了一下,臂上缠着的绷带遇火即燃,他以左手持刀将着火的绷带从自己臂上一刀削断,刀锋划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他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茶玉英的弩箭即将耗尽,她将自己的猎弩往地上一掷,拔出腰间猎刀冲入火海与曹勇背靠背迎敌。丁阿六在沟口望见沟脑火光冲天,也不顾药囊兵同伴的阻拦,抱起两罐银丝草灰与红藤散便向火海中冲去。
牧欺尘握着他的短匕与青狼在火海中迎面相遇。青狼没有武器,他只是站在阿妈墓前张开双臂像一尊被烧焦的树桩。
牧欺尘的短匕刺入他胸膛时,他的嘴角竟诡异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十九,你阿妈临走前说——你那双眼睛是杏花的颜色,不是狼。”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牧欺尘能听见。
牧欺尘将短匕从他胸口拔出,匕身上沾着的血被火焰一烤便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不需要你告诉我。”
青狼仰面倒下,倒在他替阿妈守了多年的那座墓前。
牧欺尘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以兵法与毒药教他长大的人,蹲下身以短匕割下青狼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一角,展开来铺在阿妈的墓上,抬手咬破指尖,在那片血衣上写了一个字——尘。
“阿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说完这句便撑不住昏死在了阿妈的墓前。
沟脑的火海仍在燃烧,曹勇与茶玉英率队拼死将他从火海中拖了出来,丁阿六抱着银丝草灰罐跪在他身旁,那双满是血污的少年之手撕开他腰间的衣甲露出那道崩裂的箭伤——伤口已被火焰灼得焦黑,边缘翻卷的皮肉中混着草灰与血水。
丁阿六将银丝草灰与红藤散倒在掌心,以烈酒调匀敷在他的伤口上,丝毫没有犹豫撕开自己左臂上那条尚未痊愈伤口的绷带紧紧勒住。
“牧帅!!撑住——!!”
今日,京城乾元殿。沈修凌从午后便站在北境舆图前,何安端来的午膳与晚膳原封不动地搁在案角。
朔州城防告急的战报与野芍药沟伏兵的消息同日抵达——朔州东墙已破,魏朝颜率残部在豁口死守;牧欺尘以一百八十人深入野芍药沟与青狼对峙,生死不明。
他看完战报,将那张薄薄的纸按在舆图上,沉默了很久,随即唤来何安,沉声道——“传朕旨意。京畿大营留守禁军即日全部北上,朕亲自挂帅!”
何安的拂尘猛地从手中滑落,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抖声喊——“陛下,京城不可一日无主啊!您若亲征,谁来坐镇京畿?!”
沈修凌没有回答,只提笔在圣旨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朕意已决。若有阻拦,以抗旨论。”——笔墨入纸三分。
他将朱笔搁回笔架上,转身望向窗外石榴树梢那一轮将沉未沉的夕阳,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活着回来,你不可以食言……”窗外残阳如血。
千里之外的野芍药沟沟脑上,牧欺尘被曹勇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沟口撤离,身后是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与阿妈那座被火焰映亮的土墓。
茶玉英的猎弩只剩最后一支箭矢,丁阿六的怀中还抱着半罐没有用完的银丝草灰。
而朔州城头,魏朝颜正以那把缺了三道豁口的陌刀将冲入豁口的一名北狄百夫长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刀锋入骨之时,她忽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是裴长靖的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