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朔州大营。
牧欺尘将朱笔搁回砚台上时,帐外正传来第一批伤兵被抬入营门的杂乱脚步声。
他扶着案沿站起身,腰间箭伤在昨夜久坐批阅军粮账册时崩裂,随军医师以桑皮线重新缝合的创口竟不知何时开了线,不断从伤口处渗着淡粉色的血水,每走一步,护腰边缘便被洇湿一小片。
茶玉英要伸手扶他,他却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臂,独自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野芍药沟的位置已被他用朱砂圈了无数遍——这个位置,始终是插在他心中隐患。
青狼在狼泉故道吃了败仗,手中兵力折损过半,他不会再正面强攻。但可汗仍被他软禁在白海子,野芍药沟的伏兵尚未撤回,这个以毒墨在人皮上刺了半辈子舆图的瞎子绝不会就此收手。
牧欺尘将贺兰铮留下的那张野芍药沟摹本从怀中取出,铺在舆图旁。
摹本以汉文与北狄文双语标注了每一道沟壑、每一丛红柳、每一处水源,沟口窄而腹地阔,恰是那座天然的“口袋沟”。
贺兰铮用炭笔在沟口东侧画了一道极细的虚线——凭着记忆与对青狼的了解,青狼多半会把伏兵布置在这些位置,每一处都以北狄暗语标注了兵力数目与弩阵配置。这些暗语,同样是他十几年间在青狼帐中学习辨识地形时记下的。
牧欺尘将指尖沿着那道虚线缓缓划过,停在沟口标注着一处“苍狼死士·弩手三十”的位置上。
青狼的伏兵数目不多,但配备蝎尾弩与毒箭,埋伏在沟口两侧缓坡上的红柳丛中,居高临下,以弧射封住沟口窄道。若要进沟,须先拔掉这些伏兵。
他沉吟片刻,将萧继业、魏朝颜、茶玉英、曹勇再次全部召入帐中。
“我去野芍药沟的位置。”他的声音不高,气力虚弱,却压住了帐外伤兵的呻吟与远处营中的操练声,“青狼在白土坡以毒箭暗算我,又在狼泉故道葬送了阿古达木与苍狼死士。他不会就此收手——
野芍药沟的伏兵还在,他一定会以自己为饵将我诱入沟口。我若不去,他便会在乌兰淖尔放出风声说十九皇子不敢替自己阿妈收尸。届时王庭以西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便会倒向青狼。”
萧继业将陌刀横在膝上攥紧,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稳:“你去野芍药沟,带多少人?”
牧欺尘将舆图前的那张摹本推给他看——“曹勇的前哨陌刀手一百,茶玉英的中哨猎弩手五十,丁阿六的后哨药囊兵三十。一百八十人,随我从正面进沟。
萧统领率三千陌刀手在沟口外围布防,一旦我拔掉沟口两侧的伏兵,便以火铳三响为号,率主力冲入沟腹与我合围。魏朝颜的火铳手留守朔州城头,以防青狼趁虚偷袭。”
“你如何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魏朝颜盯着他,故意说着恶狠狠的话,“就你这副受伤站不稳的样子,去给青狼送人头?”
牧欺尘一怔,扯出一个轻笑来:“你何曾见过我去送死?”
“在战场上,逞强嘴硬都没用。”魏朝颜冷哼,“你若交待在那个鬼地方,陛下怎么办?让我去。”
“魏朝颜。”牧欺尘直视着她的脸,“朔州干净了,我才有脸去见陛下。”
“牧欺尘!你……”
萧继业按住魏朝颜的肩膀,冲她摇摇头。
“别担心。”牧欺尘笑道,“不妨与我打个赌。”
魏朝颜将陌刀往地上一扔,刀鞘入土半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条朱砂染就的鹿筋刀穗,指尖轻轻捻了捻穗尾那粒铁力木削就的狼牙,递过去。
“活着回来。”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刀穗,送你了。你可不能死在野芍药沟!”
牧欺尘接过刀穗,低头看着穗尾那粒被削坏了好几块木料才雕成的狼牙,然后将它系在腰间那柄短匕旁。
“好。”
他转身望向帐外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军三哨,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一百八十人。带回来一百三十人,算赢。”
七月十五,晨光熹微。一百八十人从朔州大营出发。
牧欺尘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曹勇率陌刀手紧随其后,茶玉英的猎弩手将弩机斜挎于背,丁阿六的药囊兵每人背负着两只藤编药囊——一囊装着银丝草灰与红藤散,专治毒箭伤;另一囊装着金疮药膏与桑皮线,用于止血缝合。丁阿六的左臂仍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出血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昨日在窄道补刀时被一匹死马的铁蹄蹭破的旧伤。
队伍穿过白碱滩,进入乌兰淖尔以南的开阔地。正午时分,抵达野芍药沟沟口。
沟口窄如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山缝,两侧缓坡上生着密不透风的红柳丛,红柳的根系从坡壁上裸露出来,在半空中盘结成一道道天然的铁网。沟中寂静得近乎诡异,连鸟鸣都没有,只听得见朔风穿过红柳丛时发出的沙沙声。
牧欺尘勒住战马,将段七姑削制的枞木小弩从马鞍前桥取下来,弩臂上“段氏渡口”四字已被他的虎口磨得微微发亮。
他以弩梢轻轻拨开沟口一丛红柳,望见了那道以炭笔标注在摹本上的虚线——沟口两侧缓坡上,红柳丛的枝叶间隐约可见系着红柳枝标识的死士身影,蝎尾弩的弩臂在日光下一闪即逝。
“曹勇,”他压低声音,“命陌刀手贴着沟壁走,不要抬头,不要出声。走到缓坡根部,等我哨音。茶玉英,猎弩手仰角抬高,死士的蝎尾弩射程短于我们的猎弩,在弧射落点压制住他们后再抬头。”
二人领命,各自率队悄然散开。牧欺尘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丁阿六,独自沿沟壁向缓坡根部摸去。
他每走一步,腰间的箭伤便在护腰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钝痛,只好腾出左手按住伤处,右手握着枞木小弩,靴底踏过沟底干涸的卵石,发出轻细的碎裂声。
缓坡上,一名苍狼死士正以蝎尾弩向沟口方向瞄准,丝毫没有察觉沟壁下方有人正一寸一寸地接近他的射界。
牧欺尘将那枚骨哨含入口中,哨音吹响三长两短。缓坡上的死士们听见这哨音,下意识便将蝎尾弩垂低了半分。
就在这一刹那,茶玉英的猎弩手从沟底同时扣动弩机,弩箭以弧射从沟底升上半空,再如暴雨般落入缓坡上的红柳丛中。南疆猎弩的射程远胜蝎尾弩,弧射落点恰在死士们匍匐的后背上。
弩箭贯入皮甲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一个接一个的死士从缓坡上滚落,连人带弩砸在沟底卵石上,鲜血从弩箭贯穿的伤口涌出,将干涸多年的沟底浸成一片暗红。
曹勇的陌刀手在弩箭落下的同时从沟壁根部跃上缓坡。他冲在最前面,右臂那条断过又接好的旧疤在挥舞陌刀时还在隐隐作痛,刀锋从一名死士的腋下斜掠而入,从锁骨穿出,拔刀时刀身上挂着一小片被削断的筋膜,他吼了一嗓子——“左坡清了!”
牧欺尘将骨哨从口中取出,以弩梢指向沟口右侧另一片红柳丛。茶玉英的猎弩手登时将弩机转向右坡,以连续三轮弧射将右坡上的死士一一射落。
最后一名死士从坡上滚下来时,手中还攥着一支尚未发射的毒箭,箭镞上的毒绿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曹勇上前补了一刀,将他手中那支毒箭踢进沟底卵石缝中。
沟口伏兵拔除。牧欺尘将那枚骨哨重新含入口中,吹响了约定的信号——三长两短,重复三遍。沟口外围,萧继业听见骨哨声,将断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正午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银弧。三千陌刀手齐声呼喝,从沟口外围涌入野芍药沟。
然而青狼却不在沟中。沟腹深处只留下一座空营——帐中火塘的炭灰尚有余温,案上摊着一张以炭笔匆匆绘就的舆图,图上野芍药沟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叉,旁边以畏兀儿体写着一行字。
牧欺尘将那张舆图拿起来——“十九,你果然来了。你阿妈的墓正在沟脑。青狼。”
他将舆图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来望向沟脑方向。那里是野芍药沟最深处,也是阿妈当年种下芍药的地方。
牧欺尘将枞木小弩放回马鞍前桥,翻身上马,低声说了一句——“他在阿妈的墓前等我。”
与此同时,朔州城头方向骤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与投石机抛射毒火罐的爆炸声。牧欺尘猛地勒住战马,回望朔州方向——天际已升起一股混着硫磺臭的浓烟。
萧继业将断刀插回鞘中,沉声说道:“青狼调走了我们的主力,趁虚偷袭朔州城。魏朝颜在城头以火铳压制,但青狼的投石机已推至城下百步之内——城内守军只有五百火铳手,撑不了太久。”
牧欺尘望着朔州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浓烟正滚着,透过浓烟隐约可见的朔州城头那面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底金龙旗。
他抬手拨转马头下令萧继业率主力回援朔州,自己率这一百八十人继续入沟。
沟脑上,青狼正站在阿妈那座没有立碑的土墓前,身后是最后一批苍狼死士——他们每人腰间绑着以桐油浸透的草捆,手中握着点燃的松明火把,要以死士为火屏将他和这一百八十人统统烧在沟脑里。
青狼盯着那道从沟口方向渐行渐近的玄色身影,将那只遮住左眼多年的皮罩揭下来,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眼窝,然后笑了起来。
“十九,很有胆识。你这一百八十人和我这火墙与死士,究竟谁能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