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从白土坡回来的当夜,红柳城的气氛便变了。
原先驻守瓮城外围的阿古达木残部被调往杀虎沟北岸,接替他们的则是青狼从野芍药沟暗中调来的红柳城守军。
换防的命令是可汗亲自签发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汗走这步棋是被青狼逼的——
术乂仓庚被俘,三万铁骑全军覆没,王庭以西十余部落的援军尚未集结完毕,乌兰淖尔眼下能调动的兵力几乎全握在青狼手里。
青狼并不打算等着可汗撤走他的伏兵,他在白土坡刺杀失败后便知道可汗已动了杀心,与其坐等可汗收拾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就在可汗从白土坡回来的当夜,他便以可汗的名义将阿古达木诱至瓮城北门,以私藏的蝎尾弩将这位左翼万户射杀于瓮城甬道之中。
阿古达木身中七箭,箭镞皆淬断肠砂与雷公藤混合毒液,抬回营帐时已七窍流血,死状与之前被断肠砂毒杀的江南官仓守卒一模一样。
青狼随后便接管了阿古达木的残部,加上他从野芍药沟调来的伏兵,以及红柳城原有的留守守军,眼下他手中握着将近两万兵力,是可汗身边仅存的近卫骑兵的两倍有余。
七月十二,青狼在红柳城瓮城中央那座以青石与红柳枝混筑的大帐中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当众宣读了可汗的一道“口谕”——可汗因白土坡受惊卧病,即日起乌兰淖尔一切军务由青狼代摄。
蔑兀尔被软禁在可汗大帐侧室,帐外由青狼的死士轮班看守,连每日送奶茶的侍从进出都要搜身。可汗本人则被变相幽禁在白海子畔的金顶大帐中,帐外岗哨虽是近卫骑兵,但营地外围却全是青狼的人。
这位统治草原近三十年的老可汗,如今在自己的王帐中竟连一封密信都送不出去。
青狼代摄军务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术乂仓庚被俘后士气低迷的残兵重新整编。
他从红柳城守军中抽调三千精锐,又从野芍药沟伏兵中调出一千弩手,合编为一支“苍狼死士”,每人左臂系一根染了朱砂的红柳枝作为标识,以示与寻常骑兵的区别。
这支死士的装备与以往任何一支北狄部队都不同——每人配蝎尾弩一把、毒箭十支、弯刀一柄,另配一面以红柳枝编成的圆盾,盾面浸过鱼油,韧而轻便。
他要用这支死士填上朔州这个窟窿:趁牧欺尘腰伤未愈、朔州大营军心不稳之际,发动一场足以一举扭转战局的总攻。
七月十三,寅时。乌兰淖尔的盐碱滩上燃起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火把,红柳城三座瓮城的城门同时大开,青狼以苍狼死士为前锋,以红柳城守军为中军,以阿古达木残部为后阵,倾巢而出,直扑朔州城。
这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也是这么多年结网的最后一节。牧欺尘腰伤未愈无法亲自临阵指挥,朔州大营的粮草库存已因省粮旨意而捉襟见肘,可汗的近卫骑兵更不会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因为可汗还在他手里。
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他青狼将在此役之后迎回他在草原的王,将来一统中原不再是梦!
朔州城头的斥候在寅时三刻望见北面火光映天,立刻敲响了警钟。
萧继业在睡梦中被警钟惊醒,翻身而起时右手已握住了刀柄。他大步跨入中军帐,帐中牧欺尘正歪在行军床上,就着烛光翻阅今日刚送到的军粮账册。
他腰间的箭伤尚未愈合,随行军医以桑皮线缝合的创口仍渗着淡粉色的血水,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卧床,只将护腰勒得更紧了些,以免伤口在移动时崩裂。
“牧帅,青狼进攻了。”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冷静,“约两万人,分三路。前锋是系红柳枝的死士,配备蝎尾弩和毒箭。中军是红柳城守军,后阵是阿古达木残部。”
牧欺尘将军粮账册合上,双手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牵动了腰间的箭伤,额上陡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将冷汗轻轻拂去,问起青狼的蝎尾弩射程与毒箭所淬的毒药。
萧继业答道蝎尾弩射程百步,毒箭淬的是断肠砂与雷公藤,中箭者毒发极快,与先前白土坡射中牧欺尘的那支毒箭一模一样。
牧欺尘走到舆图前,指尖在白碱滩与狼泉故道之间画了一条线。青狼上次让术乂仓庚在白碱滩正面冲锋,结果被陌刀阵与弧射夹击全军覆没。他这次便不会再走白碱滩——他会走狼泉故道。
“青狼要用苍狼死士从窄口突破,以蝎尾弩压制我方猎弩手,以毒箭射杀陌刀阵前排老兵,趁我军中毒后阵型松动时再以红柳城守军压上。”
萧继业望着舆图,沉声道:“狼泉故道两侧的土堤太窄,陌刀阵施展不开,而我军还有足够的弩箭与火铳,只需扛过死士的第一波蝎尾弩射,后续的红柳城守军便是老对手了。”
“召各哨长入账。”
萧继业看他一眼,转身出去,很快便带着三位哨长连同魏朝颜一起入内。
牧欺尘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抬起笔杆指向舆图上狼泉故道东侧那片红柳丛,对曹勇下令:“将红柳丛浇上桐油,等青狼的死士进入窄道后点燃,以火墙封住退路。退路一封,死士便只能往前冲,而窄道尽头的陌刀阵正是他们的克星。”
他转向茶玉英补充道:“猎弩手全部上土堤,将弩机仰角抬高,以弧射覆盖窄道,死士的圆盾护得住正面,护不住头顶。”
又看向魏朝颜:“火铳手埋伏在故道西侧那片枯死的胡杨林里,等红柳城守军进入射程后以三段轮射从侧面打穿他们的侧翼。”
三位哨长领命而去,只有魏朝颜没有走。她将陌刀往地上一拄,直言道青狼这次押上了全部家底,他赌的是可汗的兵不会在他的后阵捅他刀子,可汗被软禁在白海子,青狼代摄军务,此人若不除掉,日后必成大患。
牧欺尘将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望着她轻声道:“可汗在白土坡答应过我,青狼的人头要留给可汗,但若青狼今日死在朔州城下,我也不会替可汗惋惜。”
魏朝颜听罢冷然一笑,提起陌刀大步跨出帐门——那她今日便不客气了。
寅时末,青狼的前锋抵达狼泉故道。苍狼死士的千夫长一马当先驰入窄道,果然将蝎尾弩从背上卸下,准备以仰角向土堤上方射击。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红光——窄道东侧那片红柳丛中骤然腾起一条火线,桐油遇火即燃,火苗在朔风中迅速蔓延,将整片红柳丛烧成一面火墙。
火墙封住了死士的退路,也映亮了土堤上方猎弩手们早已架好的弩机。
茶玉英将手中那柄茶花峒猎刀向下一劈,百余张弩机同时扣动,弩箭从土堤上方倾泻而下,与同在白碱滩上射杀巴图诱敌轻骑的打法如出一辙——弧射,一百五十步,落点恰在骑兵后颈与马颈甲缝之间。
苍狼死士的千夫长在第一批弩箭落下时便颈间中箭,箭镞从他后颈贯入、喉结穿出,栽倒马下时那只系着红柳枝的左臂还保持着举起弩机向上瞄准的姿势。
第二批弩箭紧随而至,死士们的圆盾护住了面门却被弧射从头顶贯入,连人带马被钉在窄道泥泞之中。
第三批弩箭落下时,窄道前半段已铺满尸首,尸堆中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尚未发射的蝎尾弩与淬毒箭矢。
青狼在中军立马于狼泉故道北端一处高坡上,借着火光望见自己的前锋在窄道中被弧射与火墙双重夹击几乎全军覆没,那只仅剩的右眼骤然收缩。
他麾下的红柳城守军原本已准备好了毒火罐投石机,打算在窄道突破后向朔州军阵地抛射,但窄道被火墙与弩阵死死封住,投石机根本无法推近到有效射程之内。
他忽然意识到牧欺尘没有在白碱滩等他——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将战场选在了他自己为术乂仓庚选的窄道,用他教给贺兰铮的弧射阵法,反手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缓缓将投石机调转向故道西侧那片枯死的胡杨林,他知道那片林子里能藏弩手,但仓促之间他无从判断那里藏的是弩手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现在没有选择,必须赌一把,随即下令投石机向胡杨林发射毒火罐。
毒火罐在林间炸开,桐油与硝石将枯死的胡杨树干烧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火光照亮了林间魏朝颜火铳手们早已架好的铳架,她站在林间最前沿,火铳铅弹穿过火幕与浓烟从侧面贯穿了青狼中军的侧翼。
中军侧翼骑兵的皮甲在火铳铅弹面前薄如窗纸,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倒,战马受惊后狂奔乱撞,将原本严整的中军阵型搅成了一锅乱粥。
青狼亲眼见着自己中军侧翼在火铳齐射下层层溃散,窄道中那些系着红柳枝的死士尸首在火墙前堆成一座座焦黑的尸丘,土堤上方还在如飞蝗般不断落下的弧射弩箭。
他大笑出声,将那块捂住左眼多年的皮罩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只空荡荡的眼窝。
他对身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传令兵平静地说:“去告诉可汗,臣败了。臣替他养了十二年的狼崽子,如今那狼崽子带着自己编的狼群回来替他自己争回了王庭——臣恭喜可汗。”
传令兵策马向白海子方向狂奔,青狼拨转马头,率残存亲卫从瓮城后门退入红柳城。
身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苍狼死士与红柳城守军在火墙、弩阵、火铳三重打击下全线溃败,溃兵如潮水般向乌兰淖尔盐碱滩上涌去。
这一战,青狼将阿古达木残部与苍狼死士全部葬送在狼泉故道,自己只带了百余亲卫逃回红柳城。
而朔州军这边,伤亡微乎其微——猎弩手以弧射远程压制,陌刀阵始终没有正面接敌,只有几名火铳手被毒火罐溅起的火星灼伤了手臂。
最重的伤员还是牧欺尘自己,他在帐中批复军报时腰间箭伤因久坐崩裂,血水将玄色骑射袍染透了一大片,茶玉英见状便以猎刀刀背敲着案边逼他躺回去,边敲边骂——“你要是死了谁替我喝荞酒!”
与此同时,沈修凌的密旨正以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向朔州送,而青狼退回瓮城后也并没有坐以待毙——
他在等野芍药沟最后的伏兵,也在等可汗做出决定:是继续与他联手将这场仗打到底,还是趁他败退时亲自割下他的头颅送给那个不肯回来的十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