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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83章 北狄可汗亲临劝降,断箭为誓父子恩绝(下)
70 段

第83章 北狄可汗亲临劝降,断箭为誓父子恩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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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乌兰淖尔。

青狼踏入可汗大帐时,帐中只点了一盏酥油灯。灯火昏黄,将可汗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孤零零一道,像一匹被风沙磨去了獠牙的老狼。

蔑兀尔侍立在侧,枯瘦的双手交叠于腹前,眼帘低垂如入定。术乂仓庚被俘的消息已传遍乌兰淖尔,整座红柳城笼罩在一种比死更沉闷的寂静中。

青狼单膝跪地,以草原之礼抚胸躬身,动作不疾不徐,与多年来每一次面见可汗时一模一样。

可汗瞥他一眼,并未多言令他平身,而是将那张揉皱的密信从怀中取出来掷在他膝前。信纸滚落在毡毯上,“仓庚若死,可汗便无可继位者”那行字恰好朝上,被酥油灯昏黄的光映得纤毫毕现。

“这封信,是你在孤拔营前呈给孤的。”可汗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说此信须等孤抵达白碱滩后方可拆阅。孤便拆了——信中‘仓庚若死,可汗便无可继位者’可是你亲笔所写罢?

孤且问你,仓庚还没死,你为何要在信中将他说得如同已死之人?你让他带着三万铁骑南下,胡杨林藏弩手的事你知不知道?狼泉故道窄口的口袋沟地形你知不知道?你都知道。你都知道,却没有对仓庚说。给孤一个解释。”

青狼抬起头迎着可汗的目光,面色平静如水。他回话的语调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可汗英明,仓庚南下前臣确已将胡杨林可藏弩手、狼泉故道窄口不宜骑兵展开的详情写作军报遣人送往仓庚大营。至于仓庚为何没有收到——”

他将目光移向蔑兀尔,语声平静:“送军报的人可汗应当认得,正是蔑兀尔断事官麾下的传令兵。”

蔑兀尔闻言,那双枯瘦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满脸皱褶都在颤,却只能从齿间挤出“绝无此事”几个字。

可汗将手掌缓缓按在矮案上,制止了二人的争辩。他的目光落在青狼面上,又移到蔑兀尔面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掌心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疲惫:“孤的儿子被俘,孤的军师与断事官在孤面前互相推诿。孤这把王帐,是老了。十七年前那个不被孤放在眼里的孩子,如今却提着弩箭指着孤的喉咙。

你们都说他是杂种——仓庚说他是杂种,阿古达木说他是杂种,只有你青狼不是这么说。

你说他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孤不屑一顾,你半个瞎子,看人为何比双眼健全的人还准。如今孤懂了。你也不是瞎子,你聪明得很,你想用一只瞎眼换孤的王庭。”

青狼垂首无言。可汗将那封密信捡起来凑近酥油灯,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没信纸上的畏兀儿文,被烧焦的羊皮纸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他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部署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围猎——他命蔑兀尔拿着金批令箭去朔州大营传话,就说可汗要见牧欺尘,让可汗父子二人在狼泉故道以北的白土坡单独一见;另命青狼留在乌兰淖尔,等可汗回来。

他望着青狼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缓缓补了一句:“等孤回来,孤要你将野芍药沟的伏兵全部撤出来。少一个,孤便剥你一层皮。”

青狼伏在地上领命,很快退了出去。出了帐门他直起身来,那只仅剩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可汗要撤伏兵,撤了野芍药沟便成了空沟;可汗要独自去见牧欺尘,白土坡便成了可汗与十九私下交易的秘坛——他筹划多年等的就是牧欺尘以可汗唯一能力者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到草原,而今可汗却要亲手将这条路走给他看。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入瓮城的阴影之中。可汗要借牧欺尘的手测试王庭的忠诚,他正好也要借可汗的手,将牧欺尘一步一步推向那把王座。

七月初八,朔州城南大营。

蔑兀尔持金批令箭来传话时,萧继业正在帐中与牧欺尘商讨下一轮布防。

曹勇将蔑兀尔引入帐中,老断事官双手捧着金批令箭,令箭上那匹金狼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哑光。

他将可汗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了——可汗要见十九皇子,今日傍晚,在狼泉故道以北的白土坡。父子单独一见,可汗不带刀兵,也不要十九带。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眯起。贺兰铮坐在案旁,将那张野芍药沟摹本轻轻折好收入怀中。他望着牧欺尘,牧欺尘也望着他。

片刻之后,牧欺尘站起身来,吩咐备马。萧继业单手按住他的肩头,以军人的直率低声道:“可汗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铁手,轻轻拍了拍萧继业的手背:“他若想杀我,十七年前便杀了。他今日要见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是因为北狄未来的王还在我手里。这句话若是我不去听,草原上便永远有一个窟窿填不上。我不能让青狼替他填。”

他出了帐,翻身上马,贺兰铮追到营门外,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小心。

牧欺尘微微侧首,抬手将怀中那枚奔狼玉佩轻轻抚过,双腿轻夹马腹,栗色大宛马便向着白土坡方向驰去。

白土坡,坡上不生草木,只在坡顶有一株被雷火劈断的老榆树。半截焦黑的树干歪斜在暮色中,仿佛一柄被折断后又重新插回土中的剑。

可汗已先到了。他独自坐在老榆树下的半截树根上,没有带刀兵,没有带侍从,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蒙古袍,袍角被朔风撩起,露出内里磨得发亮的旧皮靴。

他老了。这半年他老得很快,两鬓的白发比上一次蔑兀尔在王庭见他时又多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如年轻时一样锐利。

牧欺尘翻身下马,将栗色大宛马留在坡下,独自走上坡顶。

他在距可汗五步处站定,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可汗望着他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狼瞳到他下唇上那四枚已结痂的旧齿印,从他颈间悬着的奔狼玉佩到他腰间那柄枞木小弩。

随即可汗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你长得越来越像你阿妈。尤其是那双眼睛——孤最喜欢的就是你阿妈那双眼睛。草原上的人都说这是狼瞳。孤倒不这么认为,孤觉得这是杏花的颜色。”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身旁那半截焦黑的树根,“坐。孤没有带刀,你也不必防着孤。”

牧欺尘没有坐。他站在原地道,可汗有话便说,朔州城头还有三千守军在等他回去布防。可汗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仓庚可还活着吗?”

“活着。”牧欺尘的声音平平的,“断了三根肋骨,但不致命。军医已替他接了骨,每日以银丝草药膏换敷。他是我同父异母的阿哥,我不会杀他。”

可汗沉默良久,将双手交叠在膝上。他抬起头望着牧欺尘,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剜出来的——“青狼想让仓庚死,孤是知道的。他这些年替孤练兵、替孤布阵、替孤将大衍的毒网从南疆一直铺到高丽,孤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孤老了没有心力了便看不见他的野心。孤不是看不见,是等了太久却没人能在战场上替孤制服他。直到你回来了——以不满千人的新军硬扛巴图两万骑兵,三哨混编阵法在狼泉故道将仓庚三万铁骑全军歼灭。孤如今才知道,这把被青狼养了十二年的刀,淬火的时候他也没能握住刀柄。”

可汗缓缓站起身来,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牧欺尘,“十九,孤已老了,王庭需要一个新可汗。仓庚勇而无谋,孤不能将王庭交给他。你若替孤杀退青狼,回来便可接替孤的王帐。乌兰淖尔的三座瓮城,连同白海子畔五千帐部众,便都是你的。”

牧欺尘没有回答。坡顶的风将他玄色骑射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汗望着他,将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尽收眼底,良久,才以更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下去——“你若不肯回来,青狼便不会死。他不死,下一个仓庚便不是孤的儿子,而是你自己。野芍药沟的伏兵还在,青狼等着孤与他合围,将你拿下作为他献给王庭新主的投名状。

孤今日不带刀兵来见你,是为了让你知道——孤从未将你当作弃子。仓庚若能服你,孤今日便让他拜你为王庭大将;仓庚若不能服你,孤便废了他,让你做储君。青狼想借孤的手杀你,孤偏不让他如意。孤就要将这把王帐的钥匙亲手交到你手里——只要你肯回来。”

“父汗,”牧欺尘抬起头来,“你曾在王庭外杀过三匹拥有狼瞳的狼崽,剥了皮铺在王帐中。你那时候说,一个狼群只能有一个王。如今你要我回去做王——那张铺在王帐里的狼皮,又是谁的?”

可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碾出一句话来:“那是孤的。等你接替了孤的王帐,那张狼皮便是孤留给你的最后一课。”

话音方落,白土坡西侧那片红柳丛中却骤然响起弩弦声——不是大衍的猎弩,而是北狄的蝎尾弩!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从红柳丛中射出,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毒绿——断肠砂与雷公藤混合淬就的毒箭,见血封喉!

弩箭射向的也不是可汗,是牧欺尘!

可汗几乎在弩弦响起的同一瞬间将牧欺尘往身侧猛地一拽,自己挡在他身前,厉声以草原话向红柳丛方向喝道——“谁敢放箭!”

红柳丛中传来短促的搏斗声,紧接着魏朝颜的声音从坡下传来:“牧欺尘!是青狼的人!小心!”

她率数十名陌刀手从白土坡南侧包抄而上,刀锋在暮色中划过数道冷冽的银弧。

方才发射毒箭的弩手已被她亲手以陌刀刀背击昏在地,她从那弩手身上搜出了一枚以老银铸就的苍狼符——那是青狼帐下死士独有的标记!

与此同时,埋伏在红柳丛中另一侧的死士在暗处再次扣动了弩机,一支淬了毒的蝎尾弩箭从极刁钻的角度穿过红柳枝叶,正中牧欺尘右侧腰窝。

“呃啊……!”

牧欺尘只觉右腰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弩箭已入肉数寸,箭镞上的毒绿正沿着箭杆缓缓向皮肉深处渗去。

他以左手拔出腰间短匕,用力将那支毒箭从伤口中剜了出来。箭镞带出一小片被毒绿浸染的筋膜,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将玄色骑射袍染作一片更深更沉的暗色。

他没有再吭声,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渗出来。

可汗将他扶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碰到牧欺尘腰侧那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时竟在微微发抖。

萧继业在坡下望见变故,率军向坡顶疾冲,断刀已拔出一半。魏朝颜将那名被击昏的死士以麻绳反缚双手,命人押回朔州大营严审。

可汗望着牧欺尘那张因失血而渐渐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低哑的话:“十九,孤欠你阿妈的,孤今日还你。孤一定将青狼的头留给你,等你伤好,自己便来乌兰淖尔取。你若是肯回来,王帐的钥匙便在蔑兀尔手里。你若是不肯——孤的狼群散在草原上,你迟早也会是它们的王。”

他松开手,翻身上马,在暮色中向乌兰淖尔方向驰去。

牧欺尘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渐远渐小,终于在坡顶倒下,被萧继业一把扶住,撕开衣甲将随身携带的银丝草灰与红藤散以烈酒调匀,按在伤口上紧急止血。

当夜,牧欺尘高烧不退,那支毒箭上的断肠砂粉末虽因银丝草灰及时敷用而毒性大减,但箭镞剜出时却已在腰侧筋膜深处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创口。

胡太医以金针封住他腰间数处大穴,又灌了整整一碗银丝草汤。茶玉英与丁阿六轮班守在他帐外,曹勇攥着那柄断刀在营门外来来回回地走。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七月十一。

沈修凌将魏国忠从朔州发回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那只批惯了折子的手竟直接握断了朱笔。

他将何安唤到御前,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告诉太医院,备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最好的续命参。六百里加急送到朔州,谁拦谁死!”

“是……!是!”

何安捧着那截断笔跌跌撞撞地跑出殿门,脸上的泪已纵横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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