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朔州大营尚沉寂在薄薄的霜雾里。
牧欺尘被一只手从被褥里捞起来时还在做梦,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曹勇你的手再挨一刀就真废了……”
沈修凌立在床沿将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裹在他肩上,披风边缘镶着的墨狐风毛拂过牧欺尘的下颌,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已下意识攥住了披风的系带。
“嗯?做什么去?”牧欺尘的声音沙沙的,尚带着没醒透的黏糊。
“朕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去野芍药沟见阿妈。”沈修凌说着,将他的鹿皮护膝从床尾取过来,单膝点地,握住他的脚踝替他套上。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只握惯了朱笔的手正将他膝弯处的皮绳一根根系紧,动作从容而熟练。他的耳朵忽地有些发热,彻底清醒过来,忙把脚往回抽,支支吾吾说我自己来。
沈修凌却没有松手,只将系好的护膝轻轻一按,然后站起来将一顶以赤狐皮镶边的风帽扣在他头上,帽檐便将牧欺尘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琥珀色眼睛遮去了大半。
营门外早已备好了两匹马。一匹是沈修凌惯骑的玄骝,一匹则是牧欺尘从南疆骑回来的栗色大宛。
何安蹲在营门土灶前,正往干粮袋里塞今晨新蒸的杏花糕,糕是昨夜牧欺尘自己揉的面,蜜比往常多放进了半匙呢。他听见脚步声,忙抱着干粮袋站起来——待看清了这两个人一身便装披风、马鞍后驮着铁锹与油布包裹的模样,嘴巴张了张。
可还没出声,沈修凌却已从他手中接过干粮袋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今日傍晚我们若未归,便去乌兰淖尔找萧继业。”
何安抱着拂尘追出去好几步,那两匹马的影子已消失在营门外将散未散的晨雾里。
老太监跺了跺脚,将拂尘往臂弯里一甩,自言自语——“重阳节不在营中吃糕,跑去野芍药沟做什么?那沟里除了枯草就是狼粪……”
野芍药沟的清晨安静得像一瓮封了多年的陈酿。沟口的红柳丛被火烧焦了大半,焦黑的虬枝间却又很快抽出几丛嫩绿的细条,朔风穿过柳条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如同谁在拨弄一把松了弦的胡笳。
沈修凌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沟口一棵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上,从马鞍后取下铁锹与油布包裹。牧欺尘坐在马背上望着沟脑方向——那里还留着阿妈那座没有立碑的土墓。
他今晨被沈修凌从床上捞起来时还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走到沟口他忽然记了起来:去年今日,他踏入大衍皇宫的太极殿,沈修凌从龙椅上走下来捏住他的下巴,说“朕倒要看看,你能野到几时。”
“好快,已经一年了。”牧欺尘翻身下马将枞木小弩挂在马鞍前桥上,摸了摸腰间那枚奔狼玉佩,拎出可汗赠送的那袋野芍药根块,“你是算好了日子来的?”
“嗯。”
沈修凌冲他咧嘴一笑,将铁锹扛上肩头,向他伸出手。牧欺尘便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中,两人便沿着沟底被洪水冲刷过的卵石道并肩向沟脑走去。
沟壁两侧的红柳丛中零星开着几朵迟开的野芍药——今秋雨水稀薄,花苞大半枯死在枝头,只有这几朵倔强地绽着将谢未谢的残瓣,紫红的花瓣边缘已卷成焦褐,仍有一股淡却清苦的香气混着碱土的气息弥漫在晨雾中。
青狼的尸首早已被带走,令人安心地葬在了乌兰淖尔的盐碱滩上,沟脑只余那片被火焰灼烧过的焦土与焦土中央那座低矮的土墓。
墓上的枯芍药还是牧欺尘以短匕割下青狼衣袍一角铺上去的那一束,花瓣早已褪尽,只剩几根焦黑的茎秆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沈修凌将铁锹插入土墓旁的碱土中,一锹一锹地将被火海烧得板结的土块翻开。牧欺尘蹲在墓前将阿妈那本翻得页角卷起的《朔州杏花糕制法》从怀中取出,翻到夹着那朵干枯杏花的那一页,将杏花轻轻放在墓前。
随后他打开可汗赠送的那袋野芍药根块,根块上裹着的盐碱泉泥土已半干了,他将根块一株一株地植入沈修凌翻松的泥土中,每放一株便以指尖将泥土轻轻压实,再以从沟底提上来的一小桶山泉缓缓浇透根须。
沈修凌将那块用红柳枝削作的墓碑从油布包裹中取出来,这碑是他前夜在营中用随身的短匕一刀一刀削成的,削了整整两晚,柳枝还是裴长靖从乌兰淖尔瓮城箭楼上取下来的。
碑面以汉文与畏兀儿文双语刻着——“先妣牧门朔州杏花女史之墓。”落款处并列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歪歪扭扭写着“子牧欺尘泣立”,一行工工整整写着“晚辈沈修凌敬书”。
牧欺尘望着那两行并列的落款沉默了很久,伸出手以指尖在沈修凌那行落款上轻轻蹭过,笑道:“你的字比我好太多了,阿妈看见肯定会夸你。”
沈修凌将墓碑插在墓前新翻的泥土中,双手将碑座周围的泥土一寸一寸拍实,然后退后一步,站在牧欺尘身侧。他的眼睛望着那块碑,望着那行“朔州杏花女史”,开口时声音却轻,像是怕惊醒了墓下睡着了太久的人。
“阿妈……晚辈沈修凌,今日重阳,我与欺尘来看您了。去岁今日尘儿踏入朕的大殿,朕对他说了极不知分寸的话。这一年来他却没有一次让朕失望过——
他在燕山隘口替朕挡箭,在怒江替大衍收服五峒,在白碱滩以不满千人之力硬扛两万骑兵,在野芍药沟被毒火灼烂了伤口也没有退后一步……
朕这辈子批过无数折子下过无数旨意,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郑重地对一个人说出这些话——朕的尘儿从今日起不再是大衍的贡子,也不再是北狄的弃子,他是朕的——”
他忽地停住了。牧欺尘偏过头望着他,风将他帽檐下的几缕碎发吹散开来遮住了眼角。沈修凌便替他轻轻拢到耳后,对上那双涌动着将坠未坠泪珠的琥珀色眼眸,缓缓把话说完。
“他是我的命。”
牧欺尘别过脸去。他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泄出来,一用力却被眼泪浸透了。他将头抵在沈修凌肩窝里,双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喂……干嘛突然这么肉麻……”
沈修凌收拢双臂将他箍入怀中,右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上,低声说,“怎地哭了?阿妈可在天上看着呢。”
牧欺尘将脸埋在沈修凌肩头,闷闷地挤出沙哑的一句——“你在我阿妈面前胡说些什么……”
“朕哪有胡说。”
沈修凌将他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抬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覆在他单薄的下唇上。
晨光穿过沟口那棵老榆树新抽的嫩枝,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阿妈墓前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野芍药的根块正在泥土深处悄然伸展着纤细的须根,焦黑的红柳丛在朔风中轻轻摇曳,将那几声被晨风揉碎的喁喁低语卷向沟脑深处。
黄昏时分,两匹马一前一后驰出野芍药沟口。马上的人衣袍上沾着泥土与草屑,襟口蹭上了芍药根块的碎叶,被汗水濡湿的鬓发贴着颧骨。
牧欺尘的眼眶还有些红,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如寒星。沈修凌的袍角上印着跪在墓前拍实泥土时膝下压出的两团湿印,被暮风吹得微微发凉。
两人回到朔州大营时天色已暗了大半。何安站在营门外踮着脚朝沟口方向望了整整一个下午,焦急地跺着脚。
他忽然看见那两匹马从暮色中渐渐显出来,将拂尘往地上一摔,跌跌撞撞地迎上去——“陛下!美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奴马上就要去乌兰淖尔找萧统领了!”他说到一半声音忽地哽咽,以袖口重重地蹭了一把脸。
牧欺尘翻身下马,从马鞍后取出那只空了的油布包裹——芍药根块已全部种下,包裹中只剩一小撮从阿妈墓前带回来的泥土。
他将泥土以帕子包好塞入怀中,抬头望见何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泪痕纵横,噗嗤笑了一声,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何安猛地愣在原地,拂尘从手中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
“何安,你跟了陛下大半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今日我替阿妈种了芍药,也想替你讨件喜事——秋月姑娘在长乐宫守了这些年的石榴树,你可愿娶了她护她一生?”
何安张着嘴,那张被塞外风霜磨得粗糙的老脸上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淌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抖得连拂尘都握不住了,只一遍遍念着——“美人!老奴……老奴愿意!”
牧欺尘将他从地上搀起来,回头望了望沈修凌。沈修凌立在营门内侧将马鞭轻轻搁在案上,回望过来,唇角轻轻弯起,看着何安道——“好事,朕准了。”
何安跪在地上,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双手将那只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白马尾拂尘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抱着拂尘,跌跌撞撞地向营中跑去。
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将那只从秋月手里接过来的陈皮粗陶小罐从怀中摸出来,塞进牧欺尘手里——“美人,这是秋月让老奴带过来的,老奴没舍得吃完,老奴眼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美人您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吃!”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只已被盘得微微发亮的粗陶小罐,他将罐子揣入怀中,拍拍何安的肩——“好。回去记得告诉秋月,她的嫁妆我包了。杏花糕的方子是阿妈传的,我便传给她去——你让她好好学。”
何安点头如捣蒜:“老奴领命!”
当夜,何安与秋月的喜事传开,众人皆喜。
朔州大营的篝火旁,曹勇龇牙咧嘴地将那条已能勉强抬起右臂的伤手搭在丁阿六肩上,粗声粗气地说等回了京城他要请丁阿六喝酒。
丁阿六蹲在灶前将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陶罐从灶膛里扒出来,罐里是他今晨特意熬的茶花蜜渍枸杞,口中应着,说这是给何公公和秋月姑姑成亲备的礼。
茶玉英在一旁磨着猎刀刃口,道:“你们中原人成亲送枸杞有什么意思,在南疆都要送猎刀。我可以替何公公打上一把,刀鞘上刻‘何安’二字,再刻一只胖拂尘如何?”
曹勇和丁阿六一怔,忙竖起大拇指来:“好主意!”
裴长靖在篝火另一头将陌刀横在膝上,拿磨石缓缓打磨着刀刃上一道新添的豁口,冲萧继业说笑——“萧统领,今日是重阳,按中原规矩是要登高插茱萸的。这乌兰淖尔没有茱萸,只有红柳。要不我去替你折一捆回来插在瓮城箭楼上?”
萧继业正低头以麻绳将断成两截的刀鞘重新捆扎,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只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正映着篝火跳动的光。他将断刀拄在地上,左手按住刀鞘裂痕处,回了一句——“得了吧,折柳的事还是交给茶玉英,你那破刀还没磨好。”
裴长靖撇撇嘴:“切……”
中军帐中,何安正将那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家信双手呈与沈修凌。信是叶昭仪亲笔,以簪花小楷写就,只寥寥数行,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平稳:
“陛下,京中安好。朝政诸事平稳,孙尚书与崔尚书协力辅政,六部衙门秩序如常。秋月姑娘日日在长乐宫石榴树下等着朔州消息,刘师傅的松脂糖浆熬了又熬,灶膛里的火从夏烧到秋从未熄过。你们何时归来——杏花粉已备妥两篓,一篓在长乐宫,一篓在此信匣底。”
沈修凌将信纸收起,从信匣底取出那只以油纸裹了又裹的青瓷小罐,罐中是今秋新磨的杏花粉。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将杏花粉轻轻搁在矮案上。
牧欺尘歪在床沿上将那罐杏花粉打开,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粉质细腻而微甜,与他离京前在长乐宫小厨房磨的那最后一罐一模一样。
他咂了咂舌尖上残留的清甜,对沈修凌笑道:“等回京以后,刘师傅的松脂糖浆要多熬两罐,一罐留给何安秋月成亲用,一罐便带给贺兰铮——贺兰在工部配房里替他校核了那么久的河工旧档,还没尝过他新熬的糖浆呢。”
沈修凌点点头,从干粮袋中取出今晨何安塞进去的那碟杏花糕——糕已凉透了,粉红色比热时深了几分,口感也硬了几分。
他将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牧欺尘,一半放入自己口中。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嚼着凉透了的杏花糕,糕屑落在膝上,被牧欺尘以指尖一粒粒拈起来塞回嘴里。
沈修凌望着他拈起糕屑的动作,忽然说——“回京后朕给你打一把新弓。朕要亲自在上面刻好‘平安’——就和这糕背上一样。”
牧欺尘拈糕屑的手指停了片刻,抬头望向他,那双已恢复元气的琥珀色眸子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烛光,回了一句——“那好,陛下亲手打。打坏了我也不嫌。”
沈修凌凑近他,撅着嘴小声说道:“这便是不相信朕的手艺?”
牧欺尘跳脚:“我哪有!”
窗外营火渐歇,乌兰淖尔方向最后一缕硝烟已被朔风吹散。曹勇的陌刀手在营门外燃起了几盏孔明灯,灯上以淡淡的墨笔写着这一年来所有没能活着回去的人的名字。
孔明灯缓缓升上半空,越过白碱滩的盐壳,越过乌兰淖尔的红柳城墙,越过野芍药沟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向草原深处越飘越远。
千里之外的长乐宫中,秋月蹲在石榴树下将何安寄回来的喜报贴在胸口。牡丹石榴今年没有开花——
今夏干旱太久,花苞大半枯死在了枝头。但她想,明年春天,一定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