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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97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上)
74 段

第97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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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朔州大营中,沈修凌将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二。

消息传下去时,曹勇正蹲在灶前替伤兵们分粥,听见传令兵在营门口嚎了一嗓子,手里的铁勺猛地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愣了愣,将勺子往锅里一搁,站起来扯着嗓门对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等粥的伤兵们吼了一声:“大家听见没有?我们要回家了!!!”

营中静下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回家”,紧跟着整座大营便如同一锅被忽然拨旺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回家!回家!要回家了!!!”

丁阿六抱着那只还没送出手的茶花蜜渍枸杞罐子,蹲在帐帘边望着满营乱窜的伤兵们嘿嘿傻笑。茶玉英坐在营门外的土灶旁,将猎刀往靴筒里一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替段七姑去削那柄还未完工的小弩。

牧欺尘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胡太医替他拆了肩胛处最后一根桑皮线,将那只跟了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重新灌满新配的解毒药散,塞进他手中——“这药啊,早晚各服一次,以温酒送下。老臣不在身边,牧帅自己可一定得记着。”

牧欺尘接过药瓶,低头看着瓶身上被磨得发亮的牛角纹路,觉得有些眼熟——这瓶子在南疆时他便用过,那时他躺在怒江西岸的营帐中,胡太医正将苏合香丸一颗颗以温酒化开灌入他口中。这老医正救了他不知多少回,每回救完便将这种药瓶往他枕边一搁,从来不肯多说什么。

牧欺尘将药瓶收下,打算与阿妈那封遗信贴在一处,站起来对胡太医行了一礼——却是汉人面见师长时的躬身作揖。

“我牧欺尘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还请您收了我这薄礼。”

胡太医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使不得”,弯腰去扶时,那只枯瘦的手却被牧欺尘轻轻握住了。

“您当得。”

九月十一,朔州城门内外开始有人闻讯赶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城东那家以荞麦换药材的杂货铺老板娘,她男人在北狄围城时被投石机砸断了腿,是茶玉英的药囊兵替他接的骨。

她从自家地窖里搬出一坛封了十年的老荞酒,以麻绳捆了坛口,双手抱到朔州大营营门外,往何安怀里一塞,嗓门大得营中都能听见——“给你们牧帅带回去!这是我男人自己酿的!他不收可就是不给我们脸!”

何安抱着那坛老荞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又涌上来一群从城北赶来的农户。

领头的那个老农姓刘,是被北狄骑兵掳去当流民驱赶至城墙下、后被魏国忠以竹篮吊上城头的幸存者。

他背着一只用麻绳编成的背篓,篓中是今秋新收的红黍米与几串风干了的野兔肉,将背篓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问——“牧帅在哪儿啊?老汉这条命是他从城头吊篮子里捡回来的,今儿个怎么也要当面磕个头!”

何安抱着那坛荞酒被一群老百姓团团围住,拂尘都挤掉了,靴子还被踩了好几脚,额上的汗已将帽沿浸透了好几层,扯着嗓子喊——“哎哟诸位诸位!牧帅伤还没好透,不能见太多人!东西放下,都放下,老奴替他收着!”

话还没说完,便又有人将一只以红柳枝编成的鸡笼塞进他怀里,笼中两只芦花母鸡正咕咕地叫着,笼门已被挤得歪歪斜斜,差点夹住他抖个不停的手。

萧继业立在营门内侧,望着门外越聚越多的老百姓,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对裴长靖低声道——“去把曹勇那队陌刀手调来,不要带刀,要空手维持秩序。”

可等到曹勇带着三十几个空手的陌刀手赶到营门时,那场面已不是“维持秩序”能控制的了。从朔州城门到大营营门这段官道上,陆陆续续有老百姓或推着独轮车、或抱着陶罐、或挎着竹篮往营门方向赶。

有送炒米与腌菜的,有送新弹好的棉被的,还有一个穿褪色蓝布褂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非要亲手交给牧帅——她说她是城西裁缝铺的,她儿子在城头守城时被毒烟熏坏了眼睛,是胡太医替他治好的,她没别的可送,只做了一双鞋来。

曹勇望着老妇人那双被针线磨得全是老茧的手,将布鞋双手接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婶子放心,我一定交到牧帅手上!”

沈修凌从城头上下来时,远远便望见了营门方向人头攒动。何安那顶被挤歪了的帽子在一群老百姓的头顶上方时隐时现,两只芦花母鸡不知何时从笼中跑了出来,正围着营门土灶惊慌失措地扑腾。

他立在官道旁看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然后大步向营门走去。萧继业见他过来,正要单膝行礼,被他以手势止住了。

“牧欺尘在哪儿?”

萧继业望向营门内侧临时支起的那张辎重车厢拼成的案桌方向——牧欺尘正被七八个从城北赶来的农户团团围住,左手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攥着,右手被一个年轻媳妇拉着,怀里还搁着一篮子不知谁塞给他的风干红枣。

他肩胛处的箭伤虽拆了线,但被这样拉扯着仍隐隐作痛,可却只是微微蹙着眉,面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意,正听那个年轻媳妇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男人被曹勇从火海里拖出来的故事。

说到一半那媳妇忽然哽咽着要跪,被他一把托住肘弯拉了起来,苦口婆心道:“哎哟使不得,大姐你男人在城头替我守了朔州,我们替他挡一箭是应当的,你不必跪我——你这一跪,我这腰上的箭伤可真要裂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他说得一本正经,逗得年轻媳妇破涕为笑,抬手抹泪时还在他袖口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沈修凌从人群外走进来。老百姓们看清来人的脸,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那个攥着牧欺尘左手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将手松开了,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老汉……不知陛下也在。”

沈修凌俯身将老汉从地上扶起来,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以天子身份来的,是来接人回去的。”

他将老汉轻轻扶到一旁,转过身望着牧欺尘——那人怀里抱着一篮子红枣,袖口上印着年轻媳妇的泪痕,正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回望他。

“陛下再不来,我可就要被这群人吃了。”牧欺尘说这话时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修凌忙将他怀中的红枣篮子接过去交给何安,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打趣了一句:“你也有今天。”

他拉着牧欺尘的手将他从人群中牵出来,对那些还跪在地上不肯起的老百姓扬声道:“诸位的心意朕替他收了。这些东西朔州大营留一半分给伤兵与留守驻军,另一半便随御驾一同运回京城留作朔州百姓赠予牧帅的贺仪。被收走的每一份东西都会细细记在四角账上,朕亲自批。”

众人俯首贴地,大喜:“草民谢陛下隆恩!”

沈修凌说到做到。何安将那只紫檀木账册从帐中取出来摊在案上,以蝇头小楷逐一登记了下来——荞酒一坛、红黍米一篓、风干兔肉五串、芦花母鸡两只、千层底布鞋一双、风干红枣一篮。

他抬起头望着那两只还蹲在灶旁咕咕叫的芦花母鸡,以笔杆搔了搔鬓角,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字上去:“鸡暂养于营灶,归京后移交御膳房,非奉旨不得宰。”写完又补了一句——“每日喂小米一把。”

当日下午,可汗遣蔑兀尔将两只珍贵药盒送到朔州大营。

蔑兀尔翻身下马时朔州城外的官道两侧还站着许多尚未散去的老百姓,他们便也眼睁睁望着这位身穿靛蓝蒙古袍、腰间系着金批令箭的老者单膝跪在营门外,双手将药盒高举过顶,以汉话大声说道——

“陛下,可汗命老臣来为牧帅送行。这两盒狼心膏是王庭巫医以白毛狼舌草、雪山红花、苍鹰血竭、野驴皮胶熬炼了三个冬夏的最后一料,可汗说十九伤重,特留给他补身。

另,可汗请老臣转告陛下——待王庭平定赫赤忽尔余党、各部重归安稳之后,可汗将亲率王庭贵族赴京称臣纳贡,永为大衍藩属。”

说罢,他双手将药盒呈与沈修凌,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国书,书中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道——

“臣北狄可汗叩大衍天子:臣年老昏聩,不能亲赴京城行称臣之礼。待臣将乌兰木伦之乱平息,臣当携白海子之雪、乌兰淖尔之盐、野芍药沟之花,赴京面圣,永修世好。”

沈修凌双手接过国书,对蔑兀尔道——“请蔑兀尔断事官转告可汗,朕在京城等他。待他来了朕请他喝中原最好的茶。”

随即他转身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方以和田青玉琢制的御玺,玺纽雕作一匹奔狼,狼眼嵌着两粒琥珀——与牧欺尘颈间那枚奔狼玉佩上的逐日苍狼一模一样。

他将锦盒双手交与蔑兀尔,道:“这是朕赐予北狄可汗的藩属之玺,可汗称臣之后,此玺便是草原与大衍永世修好的信物。”

蔑兀尔双手接过锦盒,以额触盒盖,叩了三个头。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牧欺尘面前,双手轻轻覆在牧欺尘的手背上,低声用草原话道——

“十九,你阿妈若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该有多欢喜。老臣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这盒药膏是可汗欠你的。

他说,你小时候病了他从没替你煎过一次药,如今慢慢补偿。他还说,让你以后每年回野芍药沟看看你阿妈的墓。芍药开了,便告诉他一声。”

牧欺尘将老断事官那双枯瘦的手反握在掌心中,点头道他会回去的,他答应过阿妈,与陛下一起。

九月十二,御驾启程。天色未明,营门外已聚集了比昨日多出一倍的百姓。他们不再拥挤,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官道两旁,手中或提着灯,或抱着孩子,或拄着拐杖。

那些灯是朔州城中最寻常的油灯,以粗陶作盏、棉线为芯,灯光昏黄而温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两条迤逦的长河,从朔州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御驾从营门出发时,那些提灯的人一同欢呼,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目送那面从乌兰淖尔瓮城上撤下来、如今挂在御辇前方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缓缓向西移动。

昨夜那场饯行宴上剩余的马奶酒残香还沾在将士们未及换洗的衣袍上,曹勇托着新换的刀鞘,丁阿六攥着那罐茶花蜜渍枸杞,茶玉英将猎刀往背后一插,与萧继业并肩立在营门目送御驾远去。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正是那位送千层底布鞋的老妇人。她手中还拿着另一双新纳好的布鞋,比昨天那双略大些,以靛蓝布面缝就,针脚细密而匀停。

她将布鞋塞进何安手里,仰着脸对他说——“这双是给陛下的。你告诉他,我老妇人的眼睛不好,鞋底纳得粗些,莫要嫌弃。”

何安接过那双布鞋,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猛地抬起袖口重重地蹭了一把脸。

“好,老奴一定交给陛下。”

他将布鞋捧入御辇,双手呈与沈修凌。沈修凌接过布鞋,低头看着鞋底上那一针一线纳出的纹路,沉默良久。然后将布鞋轻轻搁在膝上,对何安道——“记在四角账上。朔州城西,裁缝铺,无名氏,布鞋一双。”

“是,陛下。”

御驾缓缓驶过朔州城门。魏国忠率留守驻军列阵于城门外,老将军以陌刀拄地,甲胄上结着今晨新凝的霜花。他身后那面朔州城头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御辇上的旗帜遥遥相对。

沈修凌掀开车帘,望见老将军须发皆白的身影,忽然从御辇上下来,走到魏国忠面前,亲手将他搀起来。“魏卿,朔州交给你,朕放心。”

魏国忠将陌刀往地上一顿,以军礼回了一句——“臣替朔州守城,城在人在。”

沈修凌点点头,翻身上马。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叶昭仪将最后一封密信以火漆封口,交与青禾——信是给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在京中留守的副手,命他率亲信沿途暗中接应御驾。

她立在廊下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对青禾道:“此去虽已休兵,但赫赤忽尔残部尚未全部清剿,凉州扣押的北狄商队中不排除仍有青狼旧日安插的暗桩。”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已拆下不知多少回的老玉平安扣,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放回原处,语气依旧温和平稳:“陛下归京,沿途驿站已提前三日清了道。你让裴副统领挑百十个青狼坡上使过旧刀的兵,换上便装,远远跟着御驾——不亮腰牌,不露身份。等御驾过了宣府,再来回我。”

青禾接过密信,将信函以布袱裹好,快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快马。

叶昭仪独自站在廊下,那张素日温婉而从容的面上映着微微泛黄的梧桐日影,指尖将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随即转身走回药案前重新提起朱笔,在太医院新呈的脉案上写下——

“九月十二,御驾自朔州启程。沿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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