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御驾抵京。
消息在三日之前便由通政司以快马传遍京城九门,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这几日口耳相传的也全都是同一桩事——
天子亲征,朔州大捷,北狄可汗签了永世修好盟约,牧帅以不满千人的新军扛住两万骑兵,大衍男儿勇猛破军,天子边关苦地亲手射杀青狼!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每回说到“牧帅孤军深入”此段,便会有听客将铜钱雨点般掷上台。更有那好事者将御史台弹劾牧欺尘的旧折子誊本从六科廊房的公告板上揭下来,与通政司最新明发的四角账军粮清册并排贴在一处,以浓墨在旁批了三个大字——“脸疼否?”
京城百姓自发拥至朱雀门外,从寅时起便有人提着灯笼占位置。
卖馄饨的小贩将担子歇在街边,把最后一碗热汤舀给了一个从朔州流落至此的老兵遗孤。
那孩子端碗时烫了手指,却只顾仰头望着城门方向,高声说着他要看看那个替爹爹报仇的陛下长什么样。
卯时初刻,朱雀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号炮,整条朱雀长街两侧人山人海,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齐刷刷推开,有人从窗中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被举起来的孩子手中都攥着一枝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的桂花,早开的丹桂虽已谢了大半,余香仍被晨风裹着飘过整条长街。
这日天气晴好,秋阳温煦,将朱雀门上的铜钉映得粒粒生辉。文武百官在孙承宗率领下于朱雀门外列队跪迎。
老尚书跪在最前排,花白的头颅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他身侧跪着崔衍之与刚从登州水师赶回来的周祚昌,再往后便是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乌泱泱一片朱紫朝服铺满了整座丹墀。
孙承宗侧身后跪着的是已告病数月又被沈修凌一道旨意拎回来的马文庆。马文庆也正跪在百官队列中,将笏板高举过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那被革职待勘的处分还未正式下发,但今日这场面——天子亲征凯旋,牧欺尘以战功洗尽所有弹劾折子上的污名——他若不跪,便是自绝于朝堂。
思及此,他将头埋得更低,笏板边缘硌在额上,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却不敢挪动分毫。
冯志雍跪在他身后。这位前礼科给事中自从那回廷议后便将联名弹劾牧欺尘的折子默默抽了回去,此刻跪在朱雀门下,面上不悲不喜,只将袖中一本新誊《四角账军粮核销细则》以指尖轻轻按住。
那是崔衍之托人塞给他的,明面上给了他没脸:冯大人从前弹劾牧氏时口口声声“以商贾之术乱国”,如今还请冯大人好好看看——那商贾之术是怎么替朝廷省下十五万两漕运银子的。冯志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将那本册子扔掉。
辰时三刻,御驾出现在朱雀门外官道尽头。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面玄底金龙旗。
旗面被朔风与硝烟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破口处露出内里猩红的衬布,在秋阳下就像几条将凝未凝的血痕。
何安骑在马上将旗杆抱得笔直,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风霜,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
御辇缓缓停在朱雀门前。沈修凌掀帘步下,身上已换了全套天子朝服,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盘踞胸前,十二旒冕冠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如霜封的远山。
他身后跟着步下御辇的便是牧欺尘。他今日没有穿轻甲,换回了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领口银狐风毛蓬松如雪。
肩胛处的箭伤已好去大半,胡太医在临行前又替他敷了一层淡绿色的生肌药膏,药膏的苦香混着他衣袍上沾着的松脂奶茶气息,在秋风中若隐若现。
牧欺尘立在沈修凌身侧,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曾经联名弹劾他“牝鸡司晨”“狐媚惑主”的御史们此刻将头埋得比谁都低,扫过马文庆那面被他高举的笏板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模样。
孙承宗颤巍巍地直起身来,以笏板拄地,朗声奏道——“臣孙承宗,率文武百官,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殿百官齐齐叩首,声震云霄。
沈修凌步下丹墀亲手将孙承宗从地上搀起来,随后转向跪了一地的朝臣,薄唇轻启,百官大骇——
“朕亲征北境,朝中诸事赖孙尚书与皇后协力辅政。朕御旨,从今日起,皇后迁居坤宁宫正殿,参预机务,赐金印紫绶。凡六部奏折,皇后皆可预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大衍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后正式参预机务的先例,但在此刻丹墀之上确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孙承宗将笏板往怀里一拢,退后一步,躬身高声道——“臣谨遵圣谕。”身后百官齐齐附议,声浪在朱雀门上空久久回荡。
当夜,长乐宫。
秋月跪在院中石榴树下,将牧欺尘临行前埋的那坛桂花酒从土中刨了出来。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尚沾着湿漉漉的泥土。
她将酒坛抱在怀中,忽地将脸埋在坛盖上,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何安蹲在她身侧刚想替她抱酒坛,却被她一把推开了——“你去灶前把火拨旺些!美人就要回来了!”
何安便连忙爬起来小跑向小厨房,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中摸出一整块硬硬的烤馕塞进秋月手里,讷讷地说这是我路上特意留着给你带来的,虽然不软了,但是好吃得紧,你要不要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秋月接过那只被何安裹得严严实实的烤馕,破涕为笑,还是收下了,笑骂一句,起身抱着酒坛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着何安那张被灶火映得明暗交错的老脸,低低问了一句——“何安,美人瘦了没有。”
何安立在灶前,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嘴唇翕动了半晌,没有回答。
秋月便已了然,回去将酒坛搁在炕桌上,转身去衣箱中翻出那件替牧欺尘缝好肋下破口的玄色骑射袍。
这袍子已洗得有些发白,针脚依旧细密而匀停,她将袍子抖开展平,铺在床沿上,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定,安静却忐忑地等待。她已等了太久,从牧欺尘五月离京那日起,整整一百五十余日。
院门被推开时,秋月看见她家主子立在门槛外。月光从身后打过来,将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映得明暗交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颈间那枚奔狼玉佩悬着,腰间还挂着段七姑削制的枞木小弩。
他瘦了许多,箭伤在肩胛处留了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但他站在那里,却仍像一柄被血与火淬过重新入鞘的刀。
秋月站在原地望着他,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领口处锁骨分明,肩胛处箭伤虽已拆了线,右肩仍比左肩略低些许。
秋月原本以为自己会笑着说一句“美人你回来了”,可当真正看清这个她日思夜想的人活着回来,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望着望着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便放声大哭,如同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哭将院里石榴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震得簌簌落下来,将从御膳房赶来的刘师傅吓得铁勺都掉在了地上。
秋月抱着牧欺尘哭了许久,哭到声音已嘶哑,那双撑在牧欺尘背后的手揪着他袍子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把脸埋在牧欺尘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唤——“美人,美人……”
牧欺尘被秋月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只还没好透的右肩被她箍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秋月那颗埋在自己胸前抖得不成样子的发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拿着懒洋洋的腔调道——“多大人了,怎地哭得像个小孩一般,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你做的焦米茶,我在朔州天天喝,何安把你给的陈皮罐子一路从京城抱到朔州,我又抱了回来,这算不算一样聘礼?擦擦眼泪,你现在可得好好想想出嫁那天穿什么,何安等了你快半辈子了。”
说着,牧欺尘又指指她身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袄,说这料子鲜亮,是何安替你挑的罢。
秋月从他胸前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瞪了他片刻,忽然抽噎着伸手摸了摸他肩胛处那道从领口隐约可见的箭疤边缘,眼泪又唰一下掉了下来。
“美人,你瘦了,这伤……还疼不疼?”
牧欺尘将她的手轻轻从伤疤上移开,口中说着早不疼了,就是胡太医的药太苦,还惦记着她煮的杏仁酪。
牧欺尘从怀中取出那只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粗陶陈皮罐,轻轻搁在她手中。罐中最后一撮陈皮细末已被何安在朔州大营中分了好几次咽下压惊,如今罐中空空的,只余一缕清苦的橘香。
他将罐子放在她掌心中,打趣道:“我把这罐子还给你,人我替你带来了,你要不要?”
秋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渍,将那只空罐子紧紧贴在胸口,使劲点头。发髻上的银簪却忽然滑落,啪一声落在地上。牧欺尘便弯腰替她拾起来,拿袖口轻轻擦净簪身上的尘土,重新替她簪入发髻。
“美人!怎可叫你……”
牧欺尘打断她,笑道:“莫说些尊卑浑话,我现在想吃你做的杏仁酪,可能吃着?”
秋月破涕为笑,袖口重重蹭了一把脸,笑着说自己这就去做,絮叨着杏仁酪要放陈皮不放姜,还说他离京时灶上那笼杏花糕没来得及蒸,她每日替他揉面,揉好了又怕坏了便蒸出来自己吃掉,这几个月她吃了不下几百块糕都长胖了一圈!
牧欺尘便一同跟着秋月来了灶房,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望了望立在灶前正手忙脚乱替秋月递陈皮的何安,忽然小声道——“何安,秋月今日穿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看?”
“好看!”何安下意识大声回道。
秋月一愣,转过身来问怎么了,牧欺尘掩嘴偷笑,后退一步。
何安老脸一红,尬笑两声,将陈皮罐子往秋月手里一塞,那只白马尾拂尘在臂弯里抖得就像一只被风吹乱了的白鹤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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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沈修凌从朱雀门回来后,连朝服都未换便一头扎进了御案后。
案上积压了整整小半年的待批折子被孙承宗按缓急程度分作三摞,最左一摞是军国大事——北境边军换防路线调整、朔州驻军编制增设、乌兰淖尔瓮城改建为互市榷场的工部预算;中间一摞是六部日常奏报;最右一摞是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封面上马文庆的署名已被孙承宗以朱笔划去,改成了冯志雍。
他批折子批到三更。何安期间端着茶盘进来换了好几回茶,每回都只能瞧见天子的朱笔在纸面上如飞般游走。
批到最后一本,沈修凌停下片刻——是马文庆革职待勘的正式处分折,孙承宗拟的票签是“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他拿朱笔在“永不叙用”上划了一道杠,改成了“发往朔州大营效力三年,以观后效”。随后搁下朱笔,将何安唤进来——问牧欺尘今晚吃了什么,杏仁酪有没有多放陈皮。
何安回说吃了一大碗羊肉粥、两只刘师傅新蒸的炙羊肉包子、半碟杏仁酪、还喝了半坛秋月从石榴树下刨出来的桂花酒,又说美人今晚很高兴,还教秋月怎么用烤馕蘸奶茶吃。
沈修凌满意地点点头,便提起朱笔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此刻凤仪宫中,叶昭仪正将手中那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银刀轻轻剔开。
信是裴长靖副手从沿途驿站发回的,以极简略的笔迹禀报——御驾归京途中并无异动,但他在御驾过宣府后却于驿站外围发现了两名形迹可疑之人,一人穿灰衣、戴斗笠,另一人身形佝偻、面白无须,口音不似北境本地。
这灰衣人似乎曾在城南旧宅附近出没多次,后因禁军左营严加盘查而销声匿迹;面白无须者自称是内务府遣散的旧仆,但裴长靖的副手查过内务府遣散名册,却并无此人。
二人被发现后趁夜色潜入驿站后巷,副手率亲信追至巷口,二人已不见踪影,只在巷底发现了一截被踩断的旧香炉耳。他便将那截香炉耳以油纸裹好附在密信中一并送呈。
叶昭仪将那截被踩断的炉耳以银镊夹起来,凑近烛光——炉耳是铜铸的,铜色已旧,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金漆痕迹——正是内务府专为寿康宫佛前供器定制的鎏金工艺。
太后自被幽禁之后,寿康宫佛堂中的所有香炉已悉数被大理寺查封,十二只旧香炉锁入大理寺密证柜,一只新香炉作为证物随卷宗封存。而这一截炉耳却不属于那十三只香炉中的任何一只。
叶昭仪将炉耳以绢帕裹好,与密信一并锁入妆奁暗格。随后对青禾吩咐道——“请裴副统领派人再去查一查寿康宫佛堂,说不定还有东西没被翻出来。另外,城南旧宅周边的暗哨再加一倍,那灰衣人既然敢在御驾回京时露面,背后定有人撑腰。”
青禾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处,叶昭仪又叫住他——“将本宫新配的那批解毒药散以油纸裹好分送各宫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