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九年秋,长乐宫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有些已熟得裂了口,露出玛瑙般的籽粒。
秋月搬了梯子架在树干上,仰头挑着最大最红的摘,何安在树下举着衣兜接。
两人忙了一上午,将石榴籽一粒粒剥出来盛在青瓷碗中,撒了细细的霜糖,端进暖阁时却发现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用一本翻开的四角账册盖着脸,呼吸绵长而均匀。
秋月将碗轻轻搁在炕桌上,向何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门帘刚落下,沈修凌便从殿外踏了进来。
他今日散朝早,身上还穿着朝服,冠冕已卸了,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
他从容走到炕沿边,将牧欺尘脸上的账册轻轻抽走。牧欺尘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往引枕里又埋了半分。
沈修凌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温的,不烫。
这人昨夜在乾元殿偏殿替孙承宗核对那批北境互市榷场的税课账目核到三更,回长乐宫时靴子都没脱便歪在炕上睡着了。
他将牧欺尘脚上那双半旧的鹿皮软靴轻轻褪下来。靴底磨得有些薄了,靴尖上还沾着今晨在御花园中踩上的桂花碎瓣。
他将靴子搁在炭盆边烘着,又将他搭在炕沿边的那只手拢入掌心中搓了搓。
秋意渐深,暖阁中虽已烧了炭,这人的手指却还是有些凉。
牧欺尘被他搓醒了,睁开一只眼望着他,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透的黏糊:“陛下?今日朝上又吵什么了?”
“没吵。”沈修凌将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孙尚书提议将四角账之法推行全国州府,冯志雍附议。无人反对。”
牧欺尘便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了,歪着头望了他片刻,撅了撅嘴,吐槽——“有你这张臭脸摆着,朝中何人敢反对。”
沈修凌一怔,笑出声来,将他的手又搓了几下。
“也就你敢在朕面前如此讲话。”
牧欺尘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人散朝回来不换衣裳先来摸他的额头,定是在朝上又板了一整日的脸,将那些朝臣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将手抽回来,坐起身将炕桌上那碗石榴籽端起来塞进沈修凌手中——“本王赏你的。秋月今晨新摘的,霜糖放得比往常多一些,甜。”
“朕谢摄政王赏赐。”
沈修凌低头看着碗中那些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霜糖在舌尖化开,石榴籽被齿尖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水便迸了出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碗搁在炕桌上,忽道——“今日早朝,朕还在想着一件事。朕今年二十有五,登基数载。朝臣们从去年便开始催朕立嗣。”
牧欺尘的耳根倏地一红,将茶盏端起来挡在脸前,含混道:“催你立嗣你跟我说什么,我又不能给你生。”
沈修凌将茶盏从他手中轻轻抽走,指尖在他下唇轻轻蹭过,说:“孙卿前日私下递了道密折,折子上说——陛下若无意纳妃,可效仿前朝以宗室子弟入嗣。”
沈修凌将密折压下了,但今日冯志雍也在朝上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也被他以“此事容后再议”挡了回去。
他望着牧欺尘,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根说道——“朕不想要宗室子弟。朕想要你和朕一起养大一个孩子。不入嗣,不过继,养一个你愿意养的。
那孩子可以是孤儿,可以是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孤,可以是南疆的牧奴留下的孩子,可以是崇文女塾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
朕不催你。朕只是今日在朝上听他们反复催着朕立嗣时忽然很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牧欺尘低着头没有答话。过了许久,才将沈修凌的手从自己唇边移开,反扣在自己掌心中,哑声说道——
“沈修凌,你是不是怕我再像从前那般倒在你怀里,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害怕,所以你才想养一个孩子,才不是为了立嗣,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我真的醒不过来了,你还有一个人可以牵挂,我说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来望着沈修凌,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泪,叫人看得心口发紧,“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你明明可以说,牧欺尘,朕想和你养个孩子,因为朕爱你。你却扯了一大通朝臣催立嗣的幌子来……”
沈修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覆在牧欺尘的眉心,在他耳侧小声道:“美人同样跟朕扯了这么一大通,其实是想听朕说一句‘我爱你’,朕说得对不对?”
牧欺尘的耳尖腾一下从耳根红到耳廓,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沈修凌你混账”。
骂完之后又悄悄问了一句——“那陛下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沈修凌将他的脸从自己肩窝中抬起来,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只要是你喜欢的,朕都喜欢。”
数日之后,牧欺尘在崇文女塾算学馆的窗外站了片刻。
讲堂中,叶昭仪正以簪花小楷在纸上写着什么,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案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跟着描。
那个小男孩也姓牧,原是朔州人士,但父母早亡,被好心的北狄牧民收养,后因战乱成了牧奴遗孤,叶昭仪便破例将他收留在女塾中,每日教他识字、打算盘、认草药。
小男孩学得很慢,但每学会一个字便会仰头望着叶昭仪笑,那双眼睛也是极淡的琥珀色,与儿时的牧欺尘格外相像。
牧欺尘在窗外立了片刻,推门进去。叶昭仪抬头望了他一眼,将手中那张纸压在案头,牵起男孩的手将他轻轻推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孩望着他,有些胆怯,忽然瞥见什么,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颈间那枚奔狼玉佩,口齿不太清晰地说——“是狼。我在草原上见过,好漂亮。”
牧欺尘冲他温柔笑着,将他那只小手合在自己掌心中,问:“喜欢吗?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教你做杏花糕,比外面铺子里好吃哦。”
男孩一愣,仰头望向叶昭仪。叶昭仪微微颔首,他便转过头来,用那只被牧欺尘握着的手轻轻反握住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夜,牧欺尘将男孩带回了长乐宫。
秋月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新衣裳,蹲在暖阁门口替男孩绞干头发,一边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后你就是这宫里的小主子了,谁欺负你你就来找秋月姑姑”。
男孩穿着那件用月白料子新裁的小袍子,赤足踩在脚踏上,望着炕桌上那碟新蒸的杏花糕,又望了望坐在炕沿上的牧欺尘与沈修凌,忽然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阿爹。”
牧欺尘怔住了,目光一闪。
他偏过头望着沈修凌,沈修凌也望着他。随后沈修凌伸出手将男孩从脚踏上抱起来坐到两人之间,掌心轻轻覆在他发顶,温声说道:“从今以后,朕是你的父皇,他便是你阿爹。”
男孩抬起头望着他,又转头望了望牧欺尘,将手指捏紧袍角绞了好一会,忽然咧嘴笑了,以生涩的话音小声道:
“父皇……阿爹。”
牧欺尘低下头拿指尖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将那碟杏花糕拉过来搁在男孩膝上,笑说:“乖孩子,这是阿爹给你蒸的杏花糕,快尝尝。”
翌日清晨,何安端着茶盘踏入暖阁时,正好看到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稀奇的光景——
沈修凌散朝回来,朝服还没换就坐在炕沿上,膝上坐着那个新来的小子。男孩正拿胖乎乎的手指扒着沈修凌的冠缨,将缨上那串朱砂琉璃珠拨得叮叮响。牧欺尘就歪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握着那本杏花糕册子,指尖在一行字上反复摩挲。
他“啪”一声将册子合上,抬起头望着沈修凌膝上那个正专心致志揪着冠缨的孩子,嘴角不由自主挂上一抹温和的笑容——阿妈,我跟陛下有孩子了。
岁末,崇文女塾又送来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是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孤。叶昭仪在信中说,这些孩子的父亲战死在白碱滩,家中已无亲属,女塾虽然管食宿但终究不是家。她便问牧欺尘愿不愿意再多养几个。
牧欺尘将信看完,递给沈修凌。沈修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笑着提起朱笔在信尾批了一个字——“准。”
又值一年除夕,长乐宫的暖阁中摆了一张长炕桌,桌上放着四碟杏花糕、四碗腊八粥,还有一小碟刘师傅特制给孩子们吃的松子糖。
五个孩子按年龄大小排排坐在炕上,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自己端碗,秋月便将腊八粥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他。
何安端着新蒸的糕从灶房小跑过来,嘴里念叨着“这一笼蜜多放了一点,刘师傅说专给小牧的——这孩子昨日打算盘打哭了”。
此刻,小牧就跪在炕沿上,将新到手的铁力木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一本正经地对坐在他旁边的小弟弟教导说——“你这道题算错了。阿爹说,四角账的每一笔都要平。不平就是窟窿,窟窿就是贪墨,记住没有?”
那还不足两岁的孩子正咬着手指,茫然地看着小牧,随即咯咯笑起来,拍了拍手。
牧欺尘歪在引枕上,望着满炕的小脑袋凑在一处打算盘的模样,忽地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沈修凌的小腿。
沈修凌正低头看折子,被他一踢便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个最小的孩子已伏在秋月肩头睡着了,手中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杏花糕。
他便立刻将折子搁下,将小男孩从秋月怀中接过来以薄毯裹好,轻轻放在床榻最里侧。然后回到炕沿边坐下,将牧欺尘的脚踝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拇指在他脚踝上缓缓揉按。
“美人辛苦了,朕以后多多替你看着孩子。”
牧欺尘嘴一撇:“这还差不多。”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廊下铁马震得泠泠作响。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满炕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混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沈修凌遂覆上牧欺尘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住。窗外又一束焰火蹿上半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成满树粉白的杏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