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暖香坞的凄冷绝望不同,此刻的汀兰院,烛火通明,却处处透着客气的疏离。
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抚过眼角淡淡的细纹,心里又喜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四,跟着王砚辞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初入朝堂的年轻郎官,到如今权倾朝野的王氏家主,她就这么一直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丧妻,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王砚辞对她,从来都是客气的、疏离的。
他给了她管家的权力,给了她足够的体面,给了柳家足够的尊重,却唯独没给过她半分男女之情。
正妻在世时,他每月会按规矩来她院里两三次,可自从正妻去世,这五年来,他来汀兰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留宿了。
府里的下人私下都议论,说家主生性冷清,不好女色,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自从那个叫苏慕屿的少年进了府,家主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天天往暖香坞跑,夜夜留宿在那里,连早朝都偶尔会迟了。
她管着后院,自然知道那些闺房里的事,知道家主对那个少年有多纵容,有多热络。
原来他不是冷清,只是他的温柔和热络,从来都不属于她。
所以今天下午,当管事急匆匆地来告诉她,家主今晚要来她院里用膳,还要留宿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足足半刻钟,才反应过来,立刻忙前忙后地吩咐下去,让小厨房炖了他最爱喝的冰糖莲子羹,换了最新的云锦床品,挑了件最衬肤色的藕荷色襦裙,对着镜子描了一遍又一遍的眉,连鬓角的碎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他不快。
她心里存着奢望,想着这么久了,他终于肯回头看看她了。
哪怕只是看在她嫡兄柳乘风的面子上,哪怕只是一时兴起,她也认了。
王砚辞是酉时末到的,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周身带着朝堂上浸出来的凛冽威压。
他进来之后,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就径直坐在了桌边。
席间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他没怎么动筷子,大多时候都是在听她说话,偶尔问两句后院的琐事,可话锋一转,就落到了她哥哥柳乘风身上。
问他西北的边防稳不稳,问粮草军备够不够,问大皇子最近有没有遣人去拉拢,问柳乘风对朝堂夺嫡的态度。
他问得细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柳姨娘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今天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看她,不是为了念及旧情,只是为了柳家,为了她手握重兵的哥哥。
如今大皇子和三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西北军是重中之重,谁能拉拢柳乘风,谁就多了一半的胜算。
他来这里留宿,不过是给柳家一个态度,告诉柳家,他始终是看重柳家的,是和柳家站在一起的。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欢喜,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酸涩。
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半分,依旧温温柔柔地应答着,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用完膳,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翻了两页带过来的公文,就淡淡说了句“累了,歇下吧”。
柳姨娘伺候他宽衣,指尖触到他腰带的时候,心跳得飞快,指尖都在抖。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伺候男人,她想着,哪怕他今晚只是一时兴起,哪怕只有这一次,她也知足了。
可王砚辞只是抬手,淡淡避开了她的动作,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他宽了外袍,就径直走到了里间的榻边,躺下就闭上了眼睛,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柳姨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躺在外间的软榻上。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里间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守了这个男人快二十年,从及笄到如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可终究,还是捂不热他的心。
而里间的榻上,王砚辞根本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暖香坞里那个爱哭的小少年。
想着他早上赖床时,把脸埋在被窝里只露个发顶的样子,想着他等不到自己时,会撇着嘴委屈的样子,想着他被自己欺负狠了,会红着眼眶小声叫“家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今天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早朝散罢,王砚辞自金銮殿缓步而出,廊下几名依附大皇子的朝臣正聚在一处低声闲谈,语声压得极低,原也避着他这位中枢重臣。
偏有风卷过一句含糊却扎眼的话,轻飘飘落进他耳里:
“殿下如今在西北主事,有柳将军在一旁周全,边关诸事自然稳如泰山……”
旁人大抵只当是党羽吹捧主上的寻常场面话,王砚辞脚步却微不可察一顿,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扣。
大皇子久驻西北督军,柳乘风手握西北重兵,二人本就同处一地、朝夕相近。
旁人听来的“周全”“稳当”,落在他耳里,却分明是越界的亲近与站队的暗示——若柳乘风仍持中立、严守军臣本分,断不会容这些京中爪牙,在外公然将他与大皇子绑在一处称颂。
他面上依旧沉冷无波,只淡淡抬眸望了眼宫门外翻涌的云色,心底已然透亮。
柳乘风这枚镇守西北的关键棋子,怕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与大皇子亲近。
他必须立刻稳住柳家,给柳家足够的体面和态度,不然一旦柳乘风彻底倒向大皇子,他和三皇子这边,立刻就会陷入被动。
他不是没想过遣人回去跟苏慕屿说一声,可又怕那小少年知道他去了汀兰院,会多想,会闹脾气,想着不过是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回去,好好哄哄他,给他带他最爱吃的城南那家的糖糕,也就过去了。
至于柳姨娘,他心里只有责任,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这么多年,他对后院的女子,从来都没什么兴致,尤其是有了苏慕屿之后,更是如此。
那个少年鲜活、干净,带着一身的少年气,哭起来软软的,闹起来也可爱,早就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更何况,他今年已经三十六了。有时候看着少年精力旺盛的样子,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老了,会不会满足不了他。
所以平日里,他更是格外注意,绝不会在外面为别的女子耗损精力,所有的力气,都要攒着,回去给他的小少年。
今晚留在汀兰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做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看的。
他躺在这冰冷的榻上,心里念着的,全是暖香坞里那个暖乎乎的怀抱。
他想着,等明天一早,稳住了柳家,他就立刻回去,抱着他的小少年,好好哄哄,他要是哭,就任由他打几下骂几句,反正,他从来都舍不得真的跟他生气。
只是他不知道,他以为的一晚权宜之计,在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心里,已经塌了整片天。
一夜过去,两处院落,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知道谁的真心,谁也不懂谁的不安。
苏慕屿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的。
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半宿,后来实在冻得受不住,才爬回了床上,可被窝里没了王砚辞的体温,冷得像冰窖,他抱着那只沾了冷松香的枕头,眼泪无声地淌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干涩得发疼,连闭上都觉得磨得慌。
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了前院传来的动静,是下人伺候王砚辞起身、备马车的声响。
他知道,王砚辞要去上早朝了。他从柳姨娘的汀兰院起身,穿着柳姨娘伺候着换上的朝服,坐着王府的马车,去皇宫,从头到尾,都没想起过暖香坞里,还有个等了他一夜的人。
他再也坐不住了。
平日里他极少出门,一来是骨子里的自卑,怕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家主养在深宅里的男宠;二来是王砚辞把他护得太好,暖香坞里什么都有,他根本不用出门。可今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胡乱抓了件素色的斗篷裹在身上,连头发都没心思仔细梳,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遮住了大半张肿着的脸,带着贴身的小丫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出了府门,直奔皇宫正门而去。
宫门外的长街上,早已停满了各个府邸的马车,禁卫持戈而立,规矩森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王砚辞的马车就停在最靠前的位置,玄色的车帘绣着王氏的族徽,气派威严,一眼就能认出来。
守在马车旁的,是王砚辞最贴身的长随忠全,跟着他十几年了,府里上下都敬着。
看见苏慕屿跌跌撞撞跑过来,忠全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躬身行礼,随即就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劝:
“苏小侍,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宫门口规矩大,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回府吧,免得被人看见,落了闲话。”
苏慕屿抬眼望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我要在车里等家主。”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忠全脸都白了,急得额头冒汗,“这不合规矩!宫门口人多眼杂,文武百官都从这儿过,要是看见您在大人的马车里,被人参上一本,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知道苏慕屿是家主心尖上的人,平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拦着,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
可这地方实在太敏感,稍有不慎,就会给家主惹来祸端。
可苏慕屿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一夜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砚辞留宿柳姨娘那里的画面,全是自己要被抛弃的恐慌,他现在只想离王砚辞近一点,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只想确认,这个人还是他的。
他没再跟忠全废话,趁着忠全躬身拦着的功夫,矮身一钻,直接掀开马车的车帘,刺溜一下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忠全都没反应过来。
“苏小侍!哎!”忠全急得直跺脚,可又不敢硬拉,更不敢掀开车帘把人拽出来,只能急得在原地打转。
他清楚家主的脾气,别看家主平日里对苏小侍纵容,可最看重规矩,尤其是在朝堂相关的事上,这要是惹得家主不快,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转念一想,家主疼苏小侍疼得紧,真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能叹了口气,守在马车旁,死死挡着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不敢让闲杂人等看见车里的动静。
马车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绒垫,暖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驱散了苏慕屿身上的寒气。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冷松香混着墨香的气息,是王砚辞独有的味道。
车座上放着他常用的紫檀木公文匣,旁边还有他惯喝的茶盏,连靠垫都是他平日里用惯的那一个。
苏慕屿缩在角落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公文匣,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无数个清晨,王砚辞就是坐着这辆马车去上朝,下了朝,也是坐着这辆马车,第一时间回暖香坞找他,有时候还会在马车里,就把他圈在怀里,咬着他的耳朵说些荤话,惹得他脸红心跳。
可昨天,这辆马车没有回暖香坞。
它载着他的家主,去了另一个女人的院子,留他一个人,在冷清清的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斗篷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