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仪门是王府内院与外院的分界,不出这道门,便不会被外客看见,也不会落人口实。
他就站在门内的影壁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等着王砚辞回来。
他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要带别的人回府,为什么昨夜半句都不跟他说,是不是有了新人,就不要他了。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快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没等来王砚辞的车马声,反倒等来了崔云姝。
崔云姝带着丫鬟,也走到了内仪门旁,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影壁边的苏慕屿。
她早就听崔家的人说过,王砚辞在府里宠着一个庶民出身的男子,无品无阶,不过是靠着狐媚手段得了家主的青眼。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生得过分好看的少年,只是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着可怜兮兮的,半点世家府里该有的规矩体统都没有。
崔云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鄙夷。
不过是个市井里出来的庶民,无家世无背景,也配占着王府后院的恩宠,配让王砚辞放在心尖上?
可鄙夷归鄙夷,她终究不敢表露出来。
这里是琅琊王府,不是崔家。
苏慕屿是先入府的,又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按府里的规矩,哪怕他是个男子,也是她的“前辈”。
她该规规矩矩地给人行礼问安,才能落个温顺懂事的名声。
可对着这么一个庶民男子,让她一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贵女,屈膝行礼,她怎么都弯不下这个膝盖。
崔云姝指尖攥得发白,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的傲气与不适,最终只是微微福了福身,扯出一个勉强得体的笑,开口打了招呼:
“这位便是苏小侍吧?妾身是崔云姝,昨夜刚入府的。”
苏慕屿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石榴红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一身的书香气韵,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端庄体面。
她站在那里,就像话本里写的世家贵女,天生就该站在王砚辞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苏慕屿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没应声,也没回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听见崔云姝说了什么,只反反复复地想着,王砚辞纳了她,纳了这么好看、这么出身高贵的女子。
他心里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
他问自己,这就是嫉妒吗?
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像那些深宅后院里的妇人一样,因为男人纳了妾,就失魂落魄,就嫉妒得发疯,就盼着那点可怜的偏爱。
多可笑啊。
他从前最看不起那些为了男人,丢弃自我,争风吃醋的人,可如今,他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苏慕屿愣愣地看着她,失了神一般,既不吭声,也不回礼。
他这般沉默,落在崔云姝眼里,却成了赤裸裸的轻视。
她本就因自己是崔氏旁支而心底发虚,骨子里藏着几分自卑,总怕旁人瞧不上她这不算正统的世家身份,此刻见苏慕屿一言不发,只当他是仗着王砚辞的宠爱,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一股委屈又恼恨的情绪涌上来,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尖锐:“苏小侍,妾身同你问好,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屑于理会,还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苏慕屿这才回过神,心口又酸又堵,哑着嗓子开口,满心都是委屈与酸涩:“你就是昨夜王砚辞带回来的人……”
话音刚落,崔云姝像是抓住了把柄,脸色骤然一沉。
“你竟敢直呼家主名讳!”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世家小姐的傲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刺:
“苏小侍,妾身与你说话,你便是这般待客的规矩?更何况,你方才心里念着、口中竟也直呼家主名讳,这等尊卑不分的规矩,便是王府里也没人敢这般放肆。”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却字字句句都带着阴阳怪气的嘲讽:
“不过也无妨,想来是苏小侍出身寻常,从前没人教过这些世家规矩,学得不全也是情理之中,妾自然是能理解的。”
这话正好戳在了苏慕屿最痛、最烦的地方。
他最恨旁人拿他的家世说事,最恨别人嘲讽他出身低、没规矩。
他猛地回过神,红着眼看向崔云姝,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是唤他名字又如何?王砚辞愿意宠我,他从不在意这些!”
“不在意?”崔云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苏小侍也太天真了。家主是琅琊王氏家主,朝堂重臣,尊卑礼法是立身根本。今日他纵着你,不代表日后不会因这些失仪之事,被人抓住把柄诟病。”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苏慕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都抖了,“他说过会护着我一辈子的!”
“护着你,不代表你可以目无礼法、肆意妄为。”崔云姝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你既无家世傍身,更该守好王府的规矩,安分守己才是长久之计。不然,单凭这直呼家主名讳、不懂尊卑的模样,传出去,丢的可是家主与整个王氏的脸面。”
苏慕屿被她说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出身低,没读过书,不懂那些繁琐的世家规矩,在这些贵女眼里,他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除了王砚辞的那点偏爱,一无所有。
如果王砚辞不宠他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又会变回那个在市井里任人打骂、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掉得更凶了,浑身都在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马轱辘声,还有管家恭敬的唱喏声:“家主回府——”
王砚辞,回来了。
————
车马稳稳停在王府门前,王砚辞抬手理了理朝服的领口,踩着下马石缓步落地。
玄色的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是朝堂上带回来的沉肃威仪,只是踏入内仪门的那一刻,看见影壁旁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他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一般。
可这份心虚只藏在眼底最深处,面上半点不显。
他依旧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琅琊王氏家主,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目光先落在了苏慕屿身上。
少年脸颊还带着未消的苍白,浑身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委屈劲儿,看见他来,也只是怔怔地站着,半点往日里看见他就眼睛发亮、扑过来撒娇的模样都没有。
王砚辞心头一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镇定。
崔云姝心里早有盘算。
她清楚苏慕屿在王砚辞心里的分量,此刻绝不能抢在他前面行礼,落个不懂规矩、恃宠而骄的话柄。
她要在家主面前做足贤良淑德的样子,等苏慕屿先行完礼,自己再恭恭敬敬问安,再顺势把方才的事说出来,既不显得小家子气,又能让家主看见苏慕屿的尊卑不分。
可她等了又等,苏慕屿就像钉在了原地一样,目光直直地落在王砚辞身上,别说行礼,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崔云姝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没想起要给家主行礼的事。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周遭的下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崔云姝心里暗骂一声没规矩,眼看王砚辞已经站定,再等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连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妾身崔云姝,见过家主。恭迎家主回府。”
王砚辞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直到这时,苏慕屿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行礼,像是完全忘了王府的规矩,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刚下朝的男人。
崔云姝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却压得严严实实,只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顺,对着王砚辞柔声开口,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端的是高端的告状手段:
“家主,妾身方才在此等候家主回府,偶遇苏小侍,便与他闲聊了几句。谁知竟无意中听得苏小侍直呼家主名讳,妾身心中惶恐,深知世家规矩森严,尊卑有序,这般失仪之举,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被外人抓住话柄,给家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妾身便斗胆,提点了苏小侍两句规矩,还望家主莫要怪罪妾身多事。”
她话说得周全,既把自己塑造成了为家主着想、顾全大局的模样,又一字不落地把苏慕屿直呼名讳的“大逆不道”之举捅到了王砚辞面前,半点泼妇骂街的刻薄都没有,却字字都戳在世家最看重的规矩礼法上。
换做任何一个世家主君,哪怕再宠妾室,听闻妾室敢直呼自己名讳,也定会动怒责罚。
便是崔云姝自己的父亲,府里的妾室若是敢直呼他的名讳,轻则杖责禁足,重则直接发卖,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可王砚辞听完,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看了崔云姝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你有心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追问,没有动怒,甚至连半句要问责苏慕屿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把她打发了。
崔云姝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蒙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琅琊王氏是顶级世家,最重规矩礼法,王砚辞更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治家严谨,怎么会对苏慕屿这般破格纵容?直呼家主名讳这般大逆不道的事,他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这份偏爱,竟然已经到了无视世家规矩、不顾尊卑礼法的地步?
她心头翻江倒海,震惊、不甘、嫉妒搅在一起,可脸上半点不敢露。
王砚辞已经发了话,她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再次屈膝行礼:
“是,妾身告退。”
说完,她带着丫鬟,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内仪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周遭的下人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内仪门旁,只剩下了王砚辞和苏慕屿两个人。
王砚辞迈步走到苏慕屿面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头的软意和愧疚瞬间涌了上来。
他抬手,想碰一碰少年的脸颊,声音放低了几分:
“怎么站在这里?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苏慕屿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王砚辞,眼神里带着浓浓的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王砚辞。
昨夜温存时,他将自己拥在怀中,温声细语,万般宠溺,那一刻,他可曾有半分想过,今日会带旁人入府,可曾想过自己得知此事时,会有多痛,有多绝望?
心口又酸又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问他:“王砚辞,你为什么要纳妾?”
王砚辞看着他哭红的眼,心头酸涩难当,可骨子里的家主威仪与对规矩的恪守,还是让他冷下了脸。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语气沉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暖香坞再说。”
“我不回去!”苏慕屿猛地用力,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红着眼瞪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就在这里说!你为什么要纳妾?”
他这般当众忤逆,全然不顾尊卑体统,让王砚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慕屿的任性胡闹,已经全然冒犯了他作为家主的尊严,在仆从面前失了他的威严。
“放肆!”王砚辞厉声呵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在府中正门喧哗,直呼家主名讳,目无礼法,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