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苏慕屿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怀里揣着金银,孤身一人在夜里的京城乱跑,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危险。
“带着府里的护院,沿着附近街巷悄悄搜,不许大张旗鼓,挨家挨户敲坊门更是不许!”王砚辞系着腰带,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城门亥时就落了锁,他跑不出京城,就在坊市里给我找!”
管家连忙应声退了下去,王砚辞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满心都是戾气。
苏慕屿,苏慕屿!
他就不能安分一点吗?非要给他惹出这么多事来!先是当众顶撞撒泼,如今竟敢半夜撬锁翻墙跑!真当他不敢动他,真当这王府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怒火之下,藏着的是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太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一个无权无势、容貌出众的少年,揣着金银孤身在外,一夜之间就能出无数意外。
半个时辰过去,派出去的护院一波波回来,全都是同一句话:“家主,附近街巷都搜遍了,没找到人。”
王砚辞彻底怒了,抬手就将案上的茶盏狠狠扫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
他知道,再这么藏着掖着搜,根本找不到人。
天亮寅时末就要开城门,一旦城门开了,苏慕屿若是混在商队里跑了,再想把人找回来,就难了,事情也只会闹得更大。
“去,传暗卫统领。”王砚辞冷着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让王府暗卫全数出动,分成十二队,全城坊市悄悄搜,重点查偏僻的破庙、空屋、废巷,必须在天亮开城门之前,把人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暗卫是琅琊王氏养了数十年的私卫,只听家主一人号令,行事隐秘,速度极快。
王砚辞本不想动用他们,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苏慕屿在杂物堆里缩了快两个时辰,天快亮了,巷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他冻得浑身僵硬,手脚都麻了,实在扛不住,便悄悄从杂物堆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往更偏僻的城南走,找了个荒废的土地庙,缩在了供桌底下,抱着包袱,等着城门开。
他心里又怕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江南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做什么,可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王府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冻睡着的时候,破庙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苏慕屿瞬间清醒,刚要喊,就被人捂住了嘴,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颈侧。
看清来人身上王府暗卫的令牌,苏慕屿浑身一软,最后一点逃跑的力气,也彻底没了。
他被暗卫带回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离开城门,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王府正厅里灯火通明,王砚辞坐在主位上,玄色常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着和往日里那个沉稳威严的家主没什么两样,只有眼底翻涌的戾气,还有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苏慕屿被带进来的时候,狼狈得不成样子。
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泥灰,衣袍刮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都磨破了,渗着血珠,走路一瘸一拐的。
看见主位上的王砚辞,他腿一软,“噗通”一声扑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样子,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火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对着厅里的暗卫、管家、下人,冷声道:“都滚下去。守在厅外,任何人不许靠近,不许听墙根。”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厅门。
偌大的正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着王砚辞冷硬的侧脸,静得连苏慕屿压抑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趴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砚辞那句“你敢踏出这王府大门一步,我就敢派人把你抓回来,到时候,直接打断你的腿”。
王砚辞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脚步声缓缓响起,王砚辞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那脚步声不重,却每一下都像踩在苏慕屿的心尖上,吓得他连哭都不敢哭了。
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我问你,你想去哪?”
苏慕屿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破碎的话:“我……我想……我想回家……”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戾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苏慕屿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回江南……我想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王砚辞看着他哭的浑身发抖的样子,心头又气又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放轻了一点声音,却依旧带着紧绷的冷意,像是在哄,又像是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不回去好不好?乖乖留在这,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苏慕屿就越是害怕。
他太了解王砚辞了,这不是心软,是爆发前的隐忍。
他亲眼见过王砚辞处置犯错的下人,越是语气平静,下手就越是狠绝。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扫过王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想起了那句“打断你的腿”,浑身猛地一僵。
他赶紧把两条伸在前面的腿狠狠蜷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往后退着,眼里满是惊恐,生怕他下一秒就伸手,真的把他的腿打断。
王砚辞看着他蜷成一团、满眼惊恐的模样,胸腔里翻涌了一夜的怒火与戾气,竟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压在心底没敢露出来的后怕。
他缓缓伸出手,没再逼他,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与哀求,是执掌王氏数十年,从未对任何人露过的软态:
“小屿,我一夜没怎么合眼,一会还要去上朝,别闹了,乖一点好不好?”
苏慕屿猛地僵住了。
他预想过王砚辞的暴怒,预想过他会直接命人按住自己打断腿,甚至预想过他会把自己关起来、发卖到庄子里,唯独没想过,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冷硬威严的家主,会用这样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抬眼,撞进王砚辞眼底。
那里有未消的怒意,有紧绷的疲惫,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恐惧还攥着他的心脏,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闹了半宿,跑了半宿,这个人也跟着找了半宿,连眼都没合,天一亮还要去应付朝堂上的波诡云谲。
可这点心疼,很快又被之前的委屈与害怕盖了过去。
他咬着唇,眼泪还在往下掉,手却依旧死死抱着蜷起的双腿,不敢松开分毫。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依旧防备的样子,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肃。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下了那把平日里管教他的*尺。
他走回来,将*尺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你半夜撬锁翻墙,惊动阖府,坏了府里的规矩,总要给个交代。今日这事,总要断一个。你选,是打断你的腿,还是打断这把尺。”
苏慕屿看着那把沉甸甸的*尺,浑身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清楚王砚辞的性子,从来言出必行,那句“打断你的腿”,从来都不是玩笑话。
生死般的重压之下,所有的倔强与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颤抖着松开抱着腿的手,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拽住了王砚辞垂在身侧的衣摆,带着哭腔,软着声音哄他:“家主,我错了……我不该跑的,我再也不敢了……”
他哽咽着,把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只是……只是嫉妒你纳了新人,你还当着我的面说,妾就是奴隶……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疼得慌。我问你,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家主?”
“我是个男子啊,不是那些只能困在后院、一辈子围着男人转的女子。我本可以在市井里讨生活,哪怕穷点苦点,也能活得堂堂正正,我留在这冷冰冰的王府里,不就是图你那点爱吗?”
他抬着哭红的眼,巴巴地望着王砚辞,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没想要别的,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只想让你只爱我一个人而已……”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王砚辞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驳回他——等着他说,世家主君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等着他说,自己是王氏家主,不可能只守着他一个人,等着他说,他不该有这般僭越的妄念。
可王砚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俯身,离他极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泪湿的脸颊,苏慕屿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听见他用极低、极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答应你。”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一样,怔怔地问:
“……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眼泪,目光沉沉地锁着他,重复道,
“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苏慕屿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那个把世家规矩、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重的王砚辞,竟然会答应他这般荒唐的要求,答应他只爱他一个人。
不等他回过神,王砚辞已经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苏慕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还僵着,任由他抱着自己,转身走进了内室。
……
尺终究没有断,他的腿也好好的,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只能软软地窝在王砚辞怀里,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上朝的时辰已经近了。
王砚辞才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铺了软褥的榻上,拿了干净的帕子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又取了药膏,动作极轻地给他上药。
苏慕屿就疼得浑身一颤,眼泪又掉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王砚辞低头,在他泛红的眼角印了个轻吻,把那把乌木*尺收进了床头的匣子里锁好,掖了掖他的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在这好好养伤,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苏慕屿此刻疼得连动一下都费劲,哪里还有半分要跑的心思,连忙含着泪点头,哽咽着应: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家主,我错了。”
王砚辞看着他终于乖顺下来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戾气也散了。
又叮嘱守在外间的丫鬟好生伺候,但凡有半点差池唯她们是问,才换了朝服,带着随从,匆匆赶去皇宫上朝了。
榻上的苏慕屿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软枕里。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却乱糟糟的,有委屈,有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甜。
他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床头那个锁着的匣子。
王砚辞说,这辈子只爱他一个。
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哄他不闹的权宜之计?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好像又一次,心甘情愿地,困在了这座王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