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王砚辞拂袖而去后,正院就彻底成了一座冷宫。
谢清沅不是没有试过。
她学着那些妾室的样子,每日精心打扮,做了王砚辞爱吃的点心送到书房,却次次都被下人挡在门外;她借着节日的由头请他过来用膳,他要么推说有公务,要么来了也只是坐片刻便走,连正眼都不肯瞧她一下。
一开始,谢清沅还会自我怀疑。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遍又一遍,镜中的女子年轻貌美,肌肤胜雪,是京城里无数公子哥倾慕的对象。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柳氏在世时,王砚辞纵然不算宠爱,也仍会偶尔踏足西跨院。
偏偏到了她这里,是彻头彻尾的隔绝与回避,连一丁点儿能让她怀有身孕的可能,都被他掐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她没有魅力。
是王砚辞,根本就不想让她生下嫡子,王砚辞怨恨她杀了柳氏,王砚辞要用无子的名义休了她。
所以他宁愿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个男宠身上,也不肯给她一个孩子。
谢清沅死死攥着帕子,认定王砚辞是从根上就断了她生嫡子的念头,自以为摸透了这个男人的凉薄算计,却不知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撞中了结果,内里的缘由,她半分都没猜准。
王砚辞从没想过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后宅报复,也未曾刻意布局要掐断她的子嗣缘,他对她的疏离,说到底不过是最直白的厌弃与忌惮。
他是真的厌恶谢清沅,厌恶她一身娇纵傲气,更怕她眼底那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那恨意太实在,太扎眼,每次同她相对,王砚辞都下意识发怵,总怕这女人被逼急了,会在枕边暗处对他下死手。
再则是舍不得苏慕屿半分难过,他连同谢清沅多说一句话都嫌敷衍,更不可能真同她亲近,平白让苏慕屿心里空落委屈。
加上他自己身子早已不比从前,所有的精力与耐心,全都耗在了苏慕屿身上,连对着苏慕屿都时常力不从心,哪里还有半分多余的心力,去应付这位正牌主母。
至于子嗣,他也并非全然没思量过。
谢清沅这般恨他入骨,整日里满心都是报复与怨怼,若真让她生下孩子,那孩子自小在娘的恨意、爹的疏离里长大,心性又怎么可能康健?对孩子而言,本就是一场不公。
而站在世家的面上,他当初娶谢清沅,本就只是为了王谢两家的联姻纽带,只要她安安分分守着主母的名分,不闹出事端,王砚辞压根没必要动她。
眼下留着安分的谢清沅,对王家的利益才是最大的。
他不曾想过逼死她,更未曾早早盘算过借她的孩子给苏慕屿铺路,一切不过是谢清沅自己步步踏错,把一手安稳牌打得稀烂。
她猜中了王砚辞不肯让她生子的结局,却猜不透这背后,不过是一个男人对枕边人的厌惧、对心尖人的偏爱,还有早已顾不上旁人的力不从心罢了。
她踉跄着回到正院,关上门,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清楚这个世道。一个没有孩子的主母,下场会有多惨。
等王砚辞死了,王珩之会继承家主之位,到时候她这个嫡母,只会是王珩之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会把她赶到偏僻的院子里,让她孤苦伶仃地老死,甚至连一口饱饭都不会给她。
谢家不会管她。崔氏只会骂她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哥哥忙着争家主之位,根本不会顾念她这个妹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要有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不是王砚辞的。
谢清沅的目光,落在了王府西面的方向。
那里住着王砚辞的二弟,王砚明。
王砚明是王砚辞同父异母的弟弟,比王砚辞小五岁。他这辈子,都活在王砚辞的光环和阴影之下。王砚辞十七岁入仕,三十岁便官至司空,权倾朝野;而他,如今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每天抄抄写写,混吃等死。
他性子懦弱,资质平庸,在王砚辞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的妻子卢氏,是出了名的悍妇。卢氏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家世显赫,嫁过来之后,把王砚明管得死死的,别说纳妾,就连多看丫鬟一眼,都会被卢氏又打又骂。
前两年王砚明偷偷纳了一个通房,被卢氏发现后,直接让人把那个通房打死了,扔到了乱葬岗。王砚明连句话都不敢说。
谢清沅早就摸清了王砚明的作息。他每天下午申时,都会去两家相通的那片偏僻的竹林里看书。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整个王府最清净的地方。
这日下午,谢清沅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没有施粉黛,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她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走到竹林里,果然看见王砚明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然后“不小心”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着旁边的池塘倒去。
“夫人小心!”
王砚明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谢清沅顺势倒进他的怀里,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小声道:“多谢二弟。”
温软的身子贴在怀里,淡淡的兰香萦绕在鼻尖。王砚明的脸瞬间红透了,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局促地低下头:“嫂、嫂子客气了。”
谢清沅捡起地上的书,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轻声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没想到脚下打滑,幸好有二弟在。不然我今日,怕是要掉进池塘里了。”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和平时那个冷傲的主母判若两人。
王砚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嫂子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谢清沅笑了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翻开手里的书:“二弟也喜欢看书?正好,我这里有几句看不懂的,想请教一下二弟。”……
谢清沅合上书,站起身:“多谢二弟指教,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嫂子慢走。”王砚明连忙站起身,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从那天起,谢清沅每天下午都会去竹林看书。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点心,有时候会带一壶好茶。她从不提王砚辞,也从不提王府里的事,只是和他聊诗词,聊书画。
王砚明越来越沉迷于这种温柔乡。在谢清沅这里,他终于找到了做男人的尊严。她会崇拜地看着他,会认真地听他说话,会夸他有才华。这些,都是卢氏从来没有给过他的。
……
竹林里的雨丝飘进窗棂时,王砚辞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古籍。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把刚才竹林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他。
王砚辞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翠竹,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是没想到。
他原以为谢清沅最多也就是闹闹脾气,摔摔东西,最多再迁怒几个下人。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一次次刷新他对“蠢”和“没有底线”的认知。
为了生个孩子,竟然敢勾引自己的……
谢宗明一辈子精明,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女儿。
他其实现在就能让人冲进去,把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抓个正着。
到时候谢清沅会被沉塘,王砚明会被逐出王家,永世不得回京。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两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有动。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王砚辞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廊下那个正在喂猫的纤细身影上。
苏慕屿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小碟鱼干,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只流浪的小橘猫。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
随即,一股更深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比苏慕屿大了那么多。他会老,会死。等他不在了,苏慕屿怎么办?
王珩之与苏慕屿不和。等他继承了家主之位,绝对不会放过苏慕屿。到时候别说安享晚年,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是未知数。
他之前想过给苏慕屿攒银子,买田产,找靠山。可这些都没用。没有血脉牵绊,再多的身外之物,都保不住他一辈子。
除非……
王砚辞的目光猛地一凝。
一个疯狂又完美的计划,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
谢清沅不是想要孩子吗?
那就让她生。
等孩子生下来,他就随便找个由头,逼死谢清沅。到时候对外就说,这是他的嫡子,或者嫡女。
他会亲自把孩子养在身边,让苏慕屿天天陪着孩子,喂他吃饭,教他读书,哄他睡觉。小孩子最是单纯,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等孩子长大了,只会认苏慕屿这个养父,只会跟苏慕屿最亲。
至于王珩之?
如果他识相,安安静静地不闹事,将来就给他在京城谋一个闲职,让他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如果他不识相,敢打这个孩子的主意,敢欺负苏慕屿,那就把他发配到最偏远的边疆去,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最好是个女儿。
嫡女更好。
不用跟王珩之争家主之位,不用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他会把她宠成全京城最娇贵的姑娘,给她找一个家世好、性子好的夫婿,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等他死了,女儿就会把苏慕屿接到自己家里去,像亲娘一样孝顺他,护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就算是个儿子也没关系。
他会亲自教他,教他怎么掌权,怎么管家,怎么护着自己在意的人。他会把整个琅琊王氏都交到他手里,让他成为苏慕屿最坚实的靠山。
至于王砚明?
不过是个提供种子的工具罢了。
等孩子生下来,随便找个错处,把他贬到外地去,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回京,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卢氏那个悍妇,自然会替他看好王砚明,让他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至于谢清沅?
她既然敢做出这种丑事,就该付出代价。一个不守妇道的主母,死了也没人会替她喊冤。谢家只会觉得丢人,巴不得这件事赶紧压下去,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女儿,跟他撕破脸。
所有的环节,天衣无缝。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他王砚辞老来得子,是琅琊王氏天大的喜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王家,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他只是想给苏慕屿,留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
留一个在他死后,能替他继续爱着苏慕屿的人。
雨渐渐停了。
苏慕屿喂完了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着书房走来。看见窗边的王砚辞,他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挥了挥手:“王砚辞!”
王砚辞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刚才那些冰冷的、残酷的算计,在看到苏慕屿笑容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少年。
“怎么跑这么快?”他伸手擦了擦苏慕屿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看见你在看我呀。”苏慕屿搂着他的脖子,笑得一脸灿烂,“雨停了,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好。”王砚辞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苏慕屿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刚才那只小橘猫有多可爱,说它吃了三条鱼干,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砚辞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低头看着身边笑得无忧无虑的少年,心里默默说道:
放心吧。
我会安排好一切。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人替我,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