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房里跳了一下,将王砚辞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拉得很长。
他刚散朝回来,玄色官袍还未褪去,只随手摘了梁冠扔在案上,松了松腰间的玉带。
长腿随意地伸着,黑缎面的官靴沾了点夜露的潮气,鞋尖上绣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苏慕屿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瓷盏放在桌边,然后自然而然地屈膝,跪在了王砚辞脚边的蒲团上。
膝盖触到微凉的锦缎,指尖轻轻搭上王砚辞的靴筒,动作熟稔又温顺,像是做过千百遍。
王砚辞没说话,只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脊背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乌黑的发顶就在他眼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手指很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解开靴扣时,指节微微用力,透着一股易碎的好看。
苏慕屿先替他脱下左脚的靴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袜口。
他捧着那只温热的靴子,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鞋底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贝。
王砚辞忽然微微抬了抬右腿,靴尖不轻不重地蹭过苏慕屿的肩膀,顺着往下,停在了他的下颌线处。
苏慕屿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烛火落在王砚辞的眼底,烧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的眼神很淡,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只有苏慕屿能看懂的灼热。
靴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仰着头看自己。
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慕屿的耳尖一点点红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巾,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敢移开目光,只能任由王砚辞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私藏。
“怎么不擦了?”王砚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散朝的沙哑,低低的,像羽毛一样扫过苏慕屿的心尖。
苏慕屿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替他脱另一只靴子。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指尖不小心碰到王砚辞的脚踝,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王砚辞的脚微微收了收,却没有躲开。反而顺势往下,用脚背轻轻蹭了蹭苏慕屿的手背。
苏慕屿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飞快地擦完靴子,将两只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然后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不肯再抬头。
王砚辞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微微用力,将苏慕屿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
苏慕屿的脸颊贴着微凉的官袍料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墨香,耳尖微微发烫,乖顺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勾住王砚辞腰间的玉带。
烛火跳得更欢了,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王砚辞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原本放在他发顶的手,慢慢滑到了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王砚辞忽然伸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将他从自己腿上拉了起来。
苏慕屿猛地抬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嘴唇微微泛红。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迷离地看着王砚辞,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俯身,在苏慕屿泛红的眼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苏慕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急什么?”王砚辞贴着他耳畔低语,气息灼热得让苏慕屿耳尖更烫。
片刻之后,王砚辞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欢喜:“小屿,你快及冠了。”
苏慕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啊,再过一阵就是除夕,等开了春,三月的时候,他就满二十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没想到王砚辞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嗯。”他点了点头,伸手勾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怎么忽然说这个?”
“及冠是大事,”王砚辞亲了亲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苏慕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王砚辞,语气里满是期待:“什么礼物?”
“现在还不能说,”王砚辞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还没到时候,也还没送到。”
苏慕屿立刻就猜到了,歪着头问道:“是从姑苏运来的吗?你前阵子不是打发人去姑苏采买了?”他以为是王砚辞给他带的什么稀罕的绸缎,或是精致的玉器摆件。
王砚辞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苏慕屿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是活物还是死物?”
王砚辞挑了挑眉,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这小子,怎么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他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是活物。”
“活物?”苏慕屿的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晃了晃王砚辞的胳膊,“你要给我养只小猫吗?还是小狗?上次我看见街上有人卖那种雪白的小狮子狗,特别可爱!”
“不是,”王砚辞忍着笑,摇了摇头,“比这个贵一点。”
“贵一点?”苏慕屿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越睁越大,“难道是白狐?还是孔雀?我听说西域那边进贡了会说话的鹦鹉,是不是那个?”
他越猜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着,从梅花鹿说到小香猪,把能想到的稀罕动物说了个遍,王砚辞却只是笑着摇头,一个都没点头。
“都不是?”苏慕屿有些泄气,却又更加好奇了,凑到王砚辞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比这些还贵吗?那到底是什么呀?”
“比这些都贵。”王砚辞看着他眼睛亮晶晶、满脸期待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他低头在苏慕屿水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失笑。
小孩子最是闹人,一个就够他头疼的了,十个八个,怕是要把王府的屋顶都掀了。
“不告诉你,”王砚辞抱着他翻了个身,让苏慕屿趴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等过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慕屿不满地哼了一声,在他胸口咬了一口,却没用力,像小猫撒娇一样。
他趴在王砚辞的怀里,心里满是期待,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过年快点到来。
王砚辞低头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
与书房里暖融融的缱绻截然不同,正院的夜冷得像浸了冰。
谢清沅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忽然听见后窗传来一声轻响,她猛地回头,就看见王砚明翻窗跳了进来,脸上满是急色,衣襟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你怎么敢来这里?”谢清沅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呵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要命了?”
王砚明没理她,几步冲到她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肚子,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我问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谢清沅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砚明猛地拔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嗓子,“我问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是不是我的?”
谢清沅嗤笑一声,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卸耳环,不紧不慢地说道:“父亲是谁,重要吗?王砚辞已经认下这个孩子了,从今往后,他就是琅琊王氏名正言顺的嫡子,这就够了。”
“够了?”王砚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谢清沅你疯了!你真以为大哥是傻子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哑巴亏?如果这件事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绝对不会忍到现在!”
“家族脸面不是好处?王谢联姻的利益不是好处?”谢清沅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胆小。当初敢行事逾矩,现在却不敢认一个孩子。”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王砚明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冷汗,“你根本不了解大哥!他看着冷漠,实则心思深沉得可怕。他现在不动我们,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等他利用完我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
他上前一步,抓住谢清沅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听我的,把这个孩子打掉。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孩子没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大哥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打掉?”谢清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推开他,“我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翻身的机会,凭什么打掉?王砚明,你别做梦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谁也别想拦着我。”
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王砚明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消散了。他看着谢清沅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恶念骤然涌上心头。
只要这个孩子没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哥没有了利用的筹码,或许就不会再追究了。
他眼神一狠,猛地伸手就朝谢清沅的肚子推去。
谢清沅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还是被他抓住了胳膊。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小腹的那一刻,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夫人,您睡了吗?老夫人那边打发人送了安胎药过来,让您趁热喝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瞬间浇灭了王砚明所有的疯狂。
王砚明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煞白地看向门口。
谢清沅也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对着门外喊道:“知道了,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自己喝。”
“是,夫人。”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砚明惊魂未定地看着谢清沅,眼神里满是后怕。
“你赶紧走,从后门走。”谢清沅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提这个孩子。”
王砚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清沅的肚子,转身翻窗逃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谢清沅缓缓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还好,还好孩子没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侍女根本没有走远。她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等王砚明走后,她转身快步走向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王砚辞刚下朝,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下属,淡淡吩咐道:“去跟吏部打个招呼,把王砚明调到岭南去,任邕州司户参军,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下属愣了一下,邕州地处偏远,瘴气横行,这跟流放没什么两样。可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
王砚辞看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默默想着:
还好发现得早。
这可是他给小屿准备的礼物,要是被这个蠢货给弄没了,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