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王珩之怒烧谢清沅的发鬓,王砚辞便没再让他留在府里。第二日便遣人收拾了行李,将他送进了京城的国子学——那是专为五品以上士族子弟开设的最高学府,门禁森严,非休沐不得擅自出府 。
王砚辞此举,一半是为了管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省得他整日在后宅惹是生非;另一半,却是怕他再把气撒在苏慕屿身上,伤了自己心尖上的人。
国子学里的日子枯燥又乏味。
王珩之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诗书策论样样平庸,骑射功夫也只是堪堪及格,在一众世家子弟里毫不起眼。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琅琊王氏嫡长子”这个身份。
于是他越发看重这层等级的外壳。
平日里总是昂着头,对庶族出身的学子冷眼相待,连对一些家世稍逊的世家子弟也颐指气使。
他用刻薄的言语、傲慢的姿态,拼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仿佛只有踩着别人,才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虚——他太清楚了,除了这个姓氏,自己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夜里就越容易梦见那个人。
这夜月色昏沉,国子学的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王珩之翻了个身,又坠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梦里还是王府的回廊,他又在欺负苏慕屿。他攥着苏慕屿纤细的手腕,将人抵在冰冷的柱子上,扬手就要打下去。苏慕屿像往常一样瑟缩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这一次,苏慕屿没有反抗,也没有转头去找王砚辞告状。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王珩之,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恐惧和疏离,反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王珩之浑身一僵,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底窜遍全身。
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灼热和失控的心跳。
“唔……”
王珩之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对苏慕屿做了那样的梦。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欺负、打骂、刁难,从来都不是因为厌恶。
原来他每次故意找茬,只是想让苏慕屿多看自己一眼;原来他看到苏慕屿躲在王砚辞怀里时的愤怒,不是因为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嫉妒;原来他那么痛恨苏慕屿爬上父亲的床,不是因为伤风败俗,而是因为那个人,本该是他的。
他一直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试图在苏慕屿心里留下一点痕迹。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傲慢、足够凶狠,就能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可到头来,还是在梦里暴露无遗。
王珩之死死攥着被子。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身份尊贵。而苏慕屿,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男宠,是他父亲的人。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梦里苏慕屿温柔的眼神就越是清晰。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一夜无眠。
自那夜惊梦之后,王珩之彻底失了魂。
国子学的课业他越发不上心,先生讲经时他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手里的书卷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同窗们稍有不慎惹到他,便会招来他歇斯底里的怒骂,往日里还肯装出来的世家体面,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夜里更是难熬。
只要一闭眼,梦里全是苏慕屿的影子。有时是他瑟缩着挨打的样子,有时是他靠在王砚辞怀里浅笑的模样,更多的时候,是那夜梦里,苏慕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样子。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拼命想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张脸就越是清晰。他像个溺水的人,被这不该有的情愫死死拽着,一点点沉入深渊。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是天下最顶级世家的继承人。他怎么能喜欢上一个身份低贱的男宠,还是自己父亲的人?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琅琊王氏的脸面也会被他丢尽。
走投无路之下,王珩之趁着休沐,独自一人去了城外的栖霞寺。
他给寺里捐了整整一百两香油钱,住持亲自引着他去了禅房。
“施主眉宇间戾气缠身,心有魔障,夜不能寐,可是为情所困?”老住持捻着佛珠,目光浑浊却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王珩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住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压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世间情爱,本无对错,只有先后与缘法。”老住持淡淡说道,“若是真心喜欢,为何不向那人的主人讨要?以施主的身份,只要开口,想必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不行!”王珩之立刻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他是我父亲的人。我父亲很喜欢他,捧在手心里疼,谁也碰不得。”
他想起王砚辞看苏慕屿时的眼神,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从来没有落在过他这个亲生儿子身上。他知道,就算他跪下来求王砚辞,王砚辞也绝不会把苏慕屿给他。
老住持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施主不妨等等。”
“等什么?”王珩之急切地问道。
“等你的父亲百年之后。”老住持的声音平静无波,“到时候,你便是琅琊王氏的家主,这府里的一切,包括你想要的人,自然都是你的。”
王珩之愣住了。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王砚辞终究会老,会死。等王砚辞死了,他就是王家的主人。到时候,整个王府都是他的,苏慕屿自然也是他的。没有人能再拦着他,没有人能再跟他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强烈的焦躁就席卷了他。
他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等?我等不了!我现在就很难受!我每天都想他,想得快要疯了!我一闭上眼就是他,一想到他现在还在我父亲身边,我就恨不得……恨不得……”
他说不下去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癫。
喜欢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
他等不了十年,也等不了五年。
他现在就想要苏慕屿。
立刻,马上。
老住持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捻着佛珠。
腊月底,国子学封了门,放了年假。
王珩之回府时,整个王府已经张灯结彩,廊下挂起了朱红的灯笼,下人穿梭着扫尘贴福,处处透着年关的热闹。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照不进他心里。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路低着头,避开所有下人,径直往后宅走去。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苏慕屿了。
这几个月,他像个疯子一样,白天在国子学里浑浑噩噩,夜里抱着被子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苏慕屿的影子。
那份不该有的执念,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转过抄手游廊,正好撞见苏慕屿抱着一捧晒干的腊梅,从暖房里走出来。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怀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王珩之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不等苏慕屿反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拖着就往旁边的假山后面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苏慕屿吓了一跳,手里的腊梅散了一地,拼命挣扎着,“王珩之你疯了!”
假山后面僻静无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王珩之将他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我疯了?”王珩之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痛苦,“我是疯了!都是被你逼疯的!”
苏慕屿用力推他,却推不动分毫,只能怒视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下,我就去告诉王砚辞!”
“又是告诉我爹!”王珩之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你张口闭口都是我爹!我爹就那么好吗?你就那么喜欢他?”
“是!”苏慕屿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你爹比你好一万倍!他不会像你一样,只会躲在暗处欺负人;他不会像你一样,除了摆世家架子什么都不会;他会护着我,会疼我,会把我放在心上。你拿什么跟他比?”
每一句话,都狠狠扎进王珩之的心里。
他看着苏慕屿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爱慕,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裂开。一股恶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逼得他几乎要发疯。
忽然,王珩之气极反笑。
他松开按着苏慕屿肩膀的手,后退一步,抱着胳膊,眼神阴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以为我爹真的喜欢你吗?”
“你以为他对你那些好,都是真心的?”
苏慕屿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珩之嗤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慕屿,你不过是我娘的替身罢了。”
苏慕屿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夫人都去世五年了,怎么可能……”
“我胡说?”王珩之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你去我爹的书房看看!西墙最里面那个紫檀木柜子里,锁着一张我娘的画像。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跟她长得有多像。尤其是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苏慕屿瞬间煞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爹他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我娘。等他哪天腻了,或者找到更像的人,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慕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砚辞的书房,他去过无数次,可那个西墙的紫檀木柜子,总是锁着的。他从来没有问过里面放着什么,王砚辞也从来没有主动打开过。
原来……是这样吗?
王珩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更难受了。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苏慕屿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
假山后面只剩下苏慕屿一个人。
散落在地上的腊梅被风吹得滚了几圈,香气依旧,却再也闻不出半分暖意。
苏慕屿缓缓蹲下身,捡起一朵被踩扁的腊梅,指尖冰凉。
替身……
原来他只是一个替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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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是被猛地撞开的。
苏慕屿跌跌撞撞冲进来,玄色棉袍下摆沾着雪沫,连最基本的敛衽问安都忘了,往日里温顺低垂的眼此刻睁得极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绝望。
王砚辞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他眉头猛地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愠怒——这是他的书房,是处理公务、商议机密的重地,别说下人,便是王珩之也不敢这般失仪闯入。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被拖下去杖责二十,扔出府外。
可看着苏慕屿煞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咬得泛青的唇瓣,那股刚冒头的火气,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慌什么。”他放下朱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依旧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天塌下来了?”
苏慕屿根本没听进他的话。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直钉在西墙那个常年落锁的紫檀木柜子上,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
他伸手用力拽了拽柜门,冰冷的铜锁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钥匙。”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
王砚辞站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钥匙?小屿,怎么了?”
“沈婉卿那个柜子的钥匙!”苏慕屿几乎是嘶吼出来,眼眶瞬间红得滴血,“我问你钥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