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前厅的花厅里找到了大崔氏。
大崔氏穿着一身华贵的翟衣,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正和几位夫人说笑,容光焕发,气度雍容。
小崔氏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嘶哑地喊:“姐姐!姐姐救我!”
满座皆惊。
大崔氏皱起眉,低头看着脚下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女人,眼里满是茫然:“你是谁?”
“我是崔婉啊!姐姐,我是旁支崔宾的女儿,小时候我还去本家给您拜过年呢!”小崔氏急得语无伦次,“我现在是王珩之公子的妾,他天天打我,往死里打我!姐姐,你救救我吧!”
大崔氏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裙摆,对身边的贴身嬷嬷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婉妹妹。”她语气温和,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嬷嬷去偏院歇歇,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你放心,此事我定然给你做主。”
嬷嬷上前,扶起浑身发抖的小崔氏,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往偏院走。小崔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救星,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谁知刚走进偏院的一间空屋子,小崔氏就看见顾氏身边的李嬷嬷正站在屋里,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大崔氏根本就没想救她。她不过是想把自己骗到这里,交给顾氏处置。
顾氏是王珩之的正妻,是她名正言顺的主子。一个妾室敢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事,丢王家的脸,顾氏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你想干什么?”小崔氏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她!”李嬷嬷厉声喝道。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去抓,可小崔氏求生心切,拼了命地往前冲,竟然被她挣脱了。她慌不择路,顺着回廊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安静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栀子和蔷薇,花香浓郁,和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廊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着怀里的小孩子。
是苏慕屿。
苏慕屿不愿意去前厅应酬那些虚情假意的夫人小姐,只带着王润之回了自己的暖香坞。王润之刚才去前面给老夫人磕了头,领了寿礼,就闹着要回来,此刻正趴在苏慕屿怀里,啃着一块桂花糕。
阳光落在苏慕屿身上,他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上的锦袍是最好的云锦料子,绣着暗纹的海棠花,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娇养着的。
小崔氏看着他,心里瞬间涌起滔天的嫉妒。
同样是出身低微,同样是做妾,凭什么苏慕屿就能独占王砚辞的宠爱,能抚养王家的嫡子,活得像个真正的主子?而自己,却只能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来扔去,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嫉妒归嫉妒,她心里清楚,现在只有苏慕屿能救她。
世家都是同气连枝的,大崔氏和顾氏只会把她往死里整。只有苏慕屿,出身平民,和那些世家不是一路人,而且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小崔氏冲过去,再次“噗通”一声跪在苏慕屿面前,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苏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苏慕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王润之护在怀里,皱眉看着她。
“王珩之他天天打我!你看!”小崔氏猛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大崔氏和顾氏她们要杀人灭口!她们要把我带回去打死!苏公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脸上的泥土混着眼泪,流得一道一道的。
苏慕屿看着她身上的伤,心里软了下来。
他确实不喜欢小崔氏,当年在王府后院,小崔氏没少明里暗里地编排他。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些拌嘴斗气的小事,罪不至死。被人这样活活打死,也太惨了些。
就在这时,李嬷嬷带着两个仆妇追了过来,站在院门口,语气恭敬:“苏公子,这是我们家少夫人的人,还请您让我们把她带回去。”
“她现在在我这里,你们不能带她走。”苏慕屿把小崔氏护在身后,语气平静却坚定,“有什么事,等宴会结束了,让你们家少夫人亲自来跟我说。”
“苏公子,您别为难我们。”李嬷嬷脸色微变,“这是我们家的家事,您插手不太合适。”
“我不管是谁的家事。”苏慕屿抬眼,看着她们,“在我这里,就不能随便把人带走。你们要是硬闯,就去问问家主,同不同意。”
李嬷嬷和两个仆妇瞬间不敢说话了。
谁都知道,苏慕屿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别说她们只是几个下人,就算是顾氏亲自来,也不敢硬闯暖香坞。
她们对视一眼,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偏院里,大崔氏听了李嬷嬷的回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既然苏公子想管,那就让他管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今是王家的人,自然该由王家自己处置。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多管闲事。”
顾氏坐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神色。
小崔氏是她夫君的妾,就是她的下人,本该由她处置。苏慕屿既然要多管闲事,那她也乐得顺水推舟。只是这事,总得先跟家主通个气。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低声吩咐:“去前面,把这事告诉家主一声。”
宴席散场时,月已斜挂檐角。
王砚辞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玄色常服上沾着淡淡的酒气与熏香,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像浸了深秋的寒水。
他没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也没理会管事递来的账目,径直穿过重重回廊,回了暖香坞。
苏慕屿正站在西厢房门口,吩咐下人把刚买回来的素色襦裙送进去——府里早就没有别的女眷,连半件女子的衣裳都找不出来,还是他临时让管家去街上的布庄现买的。
听见脚步声,苏慕屿立刻回头,脸上先露出一点习惯性的软笑。
从前府里人多的时候,王砚辞还会板着脸教他规矩,后来整个王府只剩他们三个,那些虚礼便全废了。
有时候王砚辞下朝回来,苏慕屿还窝在榻上抱着王润之打盹,王砚辞也只会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
可今天不一样。
王砚辞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堂屋,重重坐在主位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梨花木扶手,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苏慕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王润之,苏慕屿连忙把孩子递给旁边候着的乳母,压低声音嘱咐:“抱去偏房睡,轻点儿,别吵醒了。”
乳母抱着孩子匆匆退下,堂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慕屿走到桌边,给王砚辞倒了一杯温热的醒酒茶,双手递到他面前。王砚辞没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王砚辞的衣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锦缎,就被王砚辞猛地甩开。
“放肆。”
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有一丝温度。
苏慕屿浑身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王砚辞又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见过家主。”
苏慕屿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给王砚辞行过这样的大礼了。
久到他几乎都忘了,眼前这个会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会把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喂到他嘴里的人,是那个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琅琊王氏家主。
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安稳,全都是这个人给的。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惹王砚辞生过这么大的气了。
“你倒是还记得我是家主。”王砚辞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落在他身上,“我问你,为什么要管崔婉的事?”
“王珩之打她……”苏慕屿低着头,声音很轻,“再打下去,真的会把她打死的。”
“她是王珩之的妾,主子教训下人,天经地义。”王砚辞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耐,“轮得到你一个父亲的妾室,去插手儿子妾室的事情?你觉得你很有脸吗?”
“可他是在打她啊!”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就因为她是妾,就能随便被打死吗?”
“这年头,主子还不能打打下人了?”王砚辞嗤笑一声,语气理所当然,“王珩之没打顾氏,没动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女,他只打自己的妾室,这就够了。他知道谁能打谁不能打,比你懂规矩多了。”
苏慕屿彻底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妾室……就不是命吗?”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太了解苏慕屿了,这个人的心软得像棉花,见不得半点人间疾苦。
当年府里的小丫鬟打碎了一个瓷碗,他都要替人求情,更何况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可这是世家,不是他从前生活的市井小巷。
这里的人命,从来都分三六九等。
“这是她的命数。”王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府里那么多下人,那么多妾室,为什么王珩之只打她,不打别人?她要是肯安分守己,肯好好哄着自己的主子,肯学着顺从一点、乖一点,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打她,自然是她有错。”
苏慕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告诉王砚辞不是这样的,可他看着王砚辞那双冰冷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王砚辞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一套刻在世家骨血里的、冰冷残酷的逻辑。
“更何况,”王砚辞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年她在王府后院,没少明里暗里挤兑你、编排你。怎么?如今倒是圣母心泛滥,管起仇人的死活来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苏慕屿垂着眸,指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再不好,也罪不至死。她浑身是伤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要是不管她,我良心难安。”
王砚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良心?每年死在战乱里的百姓有多少,死在苛政下的流民有多少,被世家私刑打死的下人又有多少?你能每个都管过来吗?”
“那不一样!”苏慕屿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些人没有闹到我面前!可她就在我眼前,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