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太极殿,寒意浸骨。
金銮宝座上的司马宸,正听着户部尚书奏报秋粮入库的事,忽然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齐齐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砚辞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着司马宸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捂嘴的指缝间渗出的刺目殷红,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司马宸只比他大三岁,正值盛年,纵然早年征战受过伤,也断不该虚弱到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身前半步的那个背影上。
三皇子司马徵,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早朝草草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刚踏出太极殿的朱红大门,王砚辞便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司马徵,低声道:“殿下留步。”
司马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精致,肤色苍白,只是眼底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看着王砚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大人有何指教?”
“陛下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王砚辞沉声道,“如今北境未宁,大皇子手握十万边军,陛下尚未立储。若此时宫中有变,恐生大乱,于大局不利。”
司马徵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残忍。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是啊,我下的毒。那老东西命硬,毒下慢了,还得再熬些时日。”
王砚辞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退朝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这是弑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门口,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他说的不是毒杀亲生父亲,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司马徵欣赏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笑得更欢了。
他太了解王砚辞了。
这个琅琊王氏的家主,一辈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凡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
可他偏要撕碎这些体面。
别说毒杀父亲,当年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在街头被当街捅死,血流了一地,他都能面不改色地饶过凶手,转头就去拉拢凶手入伙。
在他眼里,亲情、道义、名声,全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一文不值。
王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微微蜷缩。
他心底清楚,自己与三皇子之间,从来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干系。
司马徵阴鸷狠戾,喜怒无常,心性凉薄得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难测深浅。
可环顾朝堂,他别无选择。
大皇子庶族出身,亲近武将,向来与中原世家格格不入;余下四皇子年幼孱弱、庸碌无才,难堪大任。
放眼整个皇室,唯有司马徵城府深沉,手段狠绝,最有问鼎储位的资本。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这条看似可控的毒蛇,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疯狂,更加危险。
“大皇子手握边关重兵,倘若陛下龙驭骤崩,他必然不肯臣服。”王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语气沉肃,“届时兵戈相向,天下必起大乱。”
“那就要看你们这些世家的了。”司马徵淡淡开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盘据中原数百年,敛了多少财富,养了多少私兵?也该为朝廷出点力了。”
在他眼里,百年世家根深叶茂,坐拥财力私兵,本就是可供自己驱使的棋子。
话音落下,他只低低嗤笑一声,再无半句多余言语,旋即拂袖转身离去。
玄色朝袍被秋风扬起冷硬的弧度,步履孤绝漠然,周身萦绕的阴寒戾气,沉沉压人。
王砚辞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此人太过狂妄,太过冷血。
罔顾人伦,漠视君父,行事不择手段,阴狠偏执到了极致。
这般凉薄心性,若真有一日登临九五,昔日倾力扶持他的世家,到头来只会被他视作眼中钉、掌中棋,用完即弃,斩草除根。
他不敢深想往后的局面,只觉前路昏暗,步步皆是险局。
司马徵,从来都不是值得世家托付、长久依附的良主。
秋风萧瑟,枯叶盘旋落地,满院秋凉浸骨。
王砚辞静静伫立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沉浊的浊气,心绪纷乱翻涌。
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甥女,如今的三皇子妃崔氏。
那是他嫡姐与崔秉所生的长女,三个月前便已查出怀有身孕,胎相素来安稳。
若是崔氏此番能一胎得子,诞下皇长孙……
又一带着世家血脉的皇嗣降生,司马徵便可“暴毙”而亡了。
————
司马徵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去正院看有孕的崔氏,径直进了书房,随手解下腰间玉佩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把给三皇子妃请脉的太医叫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须发花白的太医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崔氏这一胎,是男是女?”司马徵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医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皇子妃如今才满三月,胎气尚未稳固,实在无法辨出男女。还请殿下再宽限些时日。”
司马徵闻言,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女儿好啊。”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秦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若是个女儿,等她及笄,我就把她嫁给王砚辞。”
秦九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他难以置信地开口,“王大人今年已经三十有七了。就算小郡主今日降生,等她十五岁及笄,王大人都已经五十二岁了。更何况……更何况皇子妃是王大人的亲外甥女,这小郡主论辈分,是王大人的外孙女啊!”
“辈分算什么?年龄又算什么?”司马徵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王砚辞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世家的规矩体面,最在乎琅琊王氏的名声。我偏要让他娶自己的外孙女,让天下人都看看,堂堂琅琊王氏的家主,娶了个比自己小四十岁的晚辈。到时候他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一定精彩得很。”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低笑出声,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辞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秦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跟在司马徵身边多年,早就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心狠手辣,毫无底线,可还是被这荒唐又恶毒的念头惊得浑身发冷。
“那……那若是个皇子呢?”秦九硬着头皮,颤声问道。
司马徵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男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淬了毒的刀子,“那就杀了。”
“殿下!”秦九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那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是您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儿子?”司马徵冷笑一声,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九,眼神阴鸷得像毒蛇,“一个流着崔家血的孩子,也配做我的儿子?世家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留着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冷得刺骨:
“这大晋的天下,只能有我一个留着世家血脉的皇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容。
————
王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整个琅琊王府张灯结彩,红绸绕梁,京中半数世家都遣人来贺。
城南的王珩之别府,却死寂得像座坟墓。
王珩之带着正妻顾氏去赴宴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下人,把后院所有妾室的房门都锁死。
小崔氏被锁在最偏僻的柴房里,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眼里燃起一点孤注一掷的光。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待在这里,不出半年,她一定会被王珩之活活打死。
她想过跑回娘家,可转念就熄了心思。她不过是崔氏旁支的女儿,父母纵然心疼她,也不敢为了她得罪琅琊王氏。
崔氏本家更是只会把她当作弃子,牺牲她来讨好王家,到时候她只会被亲自送回来,落得更惨的下场。
她也想过干脆逃出京城,可这乱世里,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没有路引,没有银钱,走不出十里地,要么被山匪掳走,要么被光棍老汉强抢回家,下场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思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今日王府办寿宴,三皇子妃大崔氏也会来。
那是崔氏本家的嫡女,论辈分是她的远房姐姐,虽说出了五服,但总归都姓崔。
若是她知道自己本家的姐姐在王家受了这样的折辱,总该会生出一丝怜悯吧?
只要大崔氏肯出手,哪怕只是说一句话,王珩之也不敢再随意打她。
最好是能让大崔氏把她要出去,随便赏给哪个七八品的小官做正妻,那她就算熬出头了。
她丝毫没想过,那些小官若是娶了她,不过是想借着她攀附崔氏和王家,更不会有人真心待她。
一个服侍过王氏父子的妾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只会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撒在她身上。
可小崔氏想不到这些。
她只觉得,自己再差,也是崔家的女儿,总不能随便嫁个下人平民。
柴房的锁本就年久失修,王珩之又笃定这些女人不敢跑,只派了一个老仆守着。小崔氏趁着老仆打盹的功夫,用发簪撬开了锁,顺着后墙的狗洞爬了出去。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鞋也跑丢了一只,脸上沾满了泥土,活像个疯婆子。
好在两座府邸离得不远,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混进了王府的侧门,顺着人流往后院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