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王砚辞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漫天的大雨,和那天,宫门口一模一样。
苏慕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大皇子就站在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王砚辞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喊他的名字,可苏慕屿就像没听见一样,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了大皇子的手里。
他们转身就走,背影越来越远,任凭王砚辞怎么追,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小屿!别走!”
王砚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身边。
苏慕屿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呼吸均匀又绵长。
王砚辞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来,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苏慕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可王砚辞还是觉得心慌。
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司马裕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怕,怕苏慕屿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怕苏慕屿会恨他,怕苏慕屿真的会跟着别人走。
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王砚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慕屿的脸颊,把粘在他脸上的发丝温柔地拨开。
他低头,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尖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最后吻上他柔软的唇瓣,辗转厮磨。
苏慕屿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了?又想要了?”
王砚辞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抱着苏慕屿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又脆弱:“小屿,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离开你呀。”苏慕屿眨了眨眼睛,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语气认真,“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摸着苏慕屿的头发,轻声问:“小屿,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给你。”
苏慕屿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天。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了。王砚辞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王府里没有别的妾室,没有人敢欺负他,还有润之陪着他。
他看着王砚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嫁给你。”
王砚辞猛地一怔,看着他清澈又坚定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想娶?
他日日夜夜,做梦都想给苏慕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倘若他只是孤身一人,不是身负百年重压的琅琊王氏家主,不用被世家权谋、朝堂利益层层捆绑,不用背负满身的算计与旧债,他定会抛开所有世俗规矩,风风光光娶苏慕屿入府,让这人名正言顺留在自己身边,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可他不能。
苏慕屿的身世被他死死藏在暗处,见不得半分天光,一旦二人的关系公然摆上台面,朝堂非议、世家攻讦、各方算计会顷刻间汹涌而来。
更荒唐的是,苏慕屿捧着一颗毫无杂质、赤诚滚烫的心爱他,纯粹又干净,不带半点目的,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做唯一的归宿。
而他对苏慕屿的爱意,从一开始就裹着私心,掺着权谋,缠着利益,还压着数不清的谎言与罪孽。
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绵延百年的王氏基业,苦心经营半生的朝堂权势,和沈家二房绑定的利益格局,还有那些一旦揭穿就会彻底毁灭一切的过往真相。
家族、权势、谋划、退路,每一样都重如大山,压得他寸步难行,半分都舍弃不起。
这一刻,苏慕屿毫无保留的真心狠狠撞进他心底,撞碎了他层层伪装的冷硬外壳。
愧疚、自责、满心的惭愧,夹杂着酸涩与动容,密密麻麻缠绕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一阵阵抽痛。
他贪恋这份干净的偏爱,却只能用谎言禁锢、用枷锁捆绑;他贪恋这人的温柔纯粹,却亲手将人困在牢笼里,永远活在他编造的假象之中。
王砚辞喉结狠狠滚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极致的矛盾与痛苦翻涌在心间,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权势家族,一边是拼了命想留住的挚爱。
他清楚自己肮脏又懦弱,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却又偏执到死,无论如何,都绝不肯放手。
王砚辞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傻东西。”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送你一个金镯子好不好?不对,送你一个金脚环,最粗最亮的那种,好不好?”
苏慕屿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最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了,闻言立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啊好啊!”
第二天一早,苏慕屿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脚踝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金脚环。
那脚环做得极精致,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足有拇指那么粗,亮得晃眼。
苏慕屿一开始还挺开心,伸手摸了摸。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了不对。
苏慕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醒了?”
王砚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走过来,蹲在苏慕屿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脚踝上的金脚环,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好看吗?我特意让工匠连夜打的,用了足足二十两黄金。”
苏慕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生气,有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他又不是小猫小狗,怎么能被这样锁起来呢?
“王砚辞……”他小声说,“你把我锁起来干什么?”
王砚辞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仰着头看着苏慕屿,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仰视的姿态看着一个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琅琊王氏家主,此刻眼底满是脆弱和恐惧,像个害怕失去珍宝的孩子。
“我太爱你了,小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我真的好害怕你离开我。我怕大皇子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怕他用权势逼你跟他走,我怕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跟着他走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我吓醒了,抱着你,还是觉得心慌。只有把你锁在这里,只有让你时时刻刻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才能安心。”
“我从小就是这样,最宝贝的东西,总是喜欢锁起来。你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宝贝,我不能失去你。”
苏慕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点生气和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砚辞。
在他心里,王砚辞永远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都是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可现在,他却蹲在自己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跟自己诉说他的恐惧。
苏慕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不在乎被锁起来,不在乎有没有自由。只要能待在王砚辞身边,只要能让他安心,怎么样都好。
苏慕屿猛地跳下床,因为链子的拉扯,踉跄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在王砚辞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哭腔:
“我愿意。”
“王砚辞,我愿意被你锁起来。我哪里都不去,我永远都陪着你。你别害怕,我不会跟任何人走的。”
王砚辞浑身一震,反手紧紧地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头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了。
他想,要是从最开始就告诉苏慕屿真相呢?要是把沈家的一切都还给他,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呢?或许苏慕屿也不会离开他,或许他们可以像普通的夫妻一样,相守一生。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谎话已经编织了太久,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真相大白,苏慕屿知道了他当年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是如何扶持杀害他亲生母亲的二房夺权,如何霸占沈家的产业,如何欺骗了他这么多年……
苏慕屿一定会恨他的。
他赌不起。
从那天起,苏慕屿就被锁在了暖香坞里。
那条粗重的金链子,成了他和外面世界之间唯一的阻隔。
王砚辞变得更加偏执。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下朝就立刻回府,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慕屿。
金链子很粗,穿衣服的时候很不方便,王砚辞就亲自给他穿,亲自给他脱,动作温柔又耐心。
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鱼刺挑干净,把肉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到苏慕屿嘴里。
苏慕屿想喝水,他会亲自倒好,试好温度,再递到他嘴边。
就连苏慕屿去洗漱,他都要跟着,亲自给他拧毛巾,给他梳头。
府里的下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冷心冷情、不近人情的家主,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要把苏慕屿牢牢地抓在手里。
哪怕是用这种最极端、最偏执的方式。
只要能把苏慕屿留在身边,怎么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