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恐慌一日胜过一日。
所有人都在说,王珩之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他带兵从无章法,只讲杀伐,攻城时永远冲在最前面,铠甲上的血渍从来没干过,所过之处,守军要么战死,要么溃散,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也有人私下议论王家的事。说王珩之叛投赤勒汗国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王砚辞连眼睛都没眨,当天就开了祠堂,亲手把王珩之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彻底逐出琅琊王氏,永世不得归宗。
又亲自做主,让王珩之的发妻顾氏递了和离书,风风光光把顾氏送回了顾家,半点没让她受委屈。
“也是狠,亲父子说断就断。”
“换谁不狠?通敌叛国啊,那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王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整个王家。”
“可谁能想到,最能打仗的竟然是这个最不成器的纨绔……”
这些话飘进苏慕屿耳朵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对王珩之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恶劣又喜欢打他的少年。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少年有一天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天清晨,军营里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司马裕一身玄铁铠甲,腰佩长剑,神色凝重地走出大帐。赤勒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马上就要开始攻城了。
苏慕屿心里又怕又好奇,总想亲眼到城头看一看,对面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王珩之到底是什么模样,便主动跟了上去。
司马裕看他执意要跟,也没阻拦,任由他跟在身后,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城楼的石阶。
城墙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碎石和箭杆,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城墙被攻城锤砸出了好几个巨大的豁口,士兵们正扛着沙袋拼命修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寒风呼啸着刮过,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慕屿躲在城墙垛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城外。
赤勒大军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而在大军最前方,那个骑着黑色战马、一身黑色铠甲的男人,正是王珩之。
他比以前高了,也壮了。
铠甲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杀伐之气,隔着几百米,都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将军。
苏慕屿吓得赶紧缩回了头,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城楼下的王珩之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司马裕身上。
四目相对。
王珩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当年他在京城走投无路,是司马裕暗中推波助澜,逼得他不得不叛逃北境,投奔赤勒汗国。这笔账,他记了整整半年。
没有丝毫犹豫,王珩之抬手摘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闪电。
弓弦被拉成满月,锋利的箭头直指城楼上的司马裕。
司马裕瞳孔骤缩。
他知道王珩之骑射好,却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几百米的距离,他竟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生死关头,本能战胜了一切理智。
司马裕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抓住身边最近的人,猛地拉到了自己身前。
苏慕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司马裕和箭头之间。
他吓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支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自己的心脏。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尖上带着的凛冽杀气。
王珩之会杀了他的。
他那么狠,连自己的同胞都杀,怎么会放过自己?
就在箭即将离弦的那一刻。
王珩之看清了挡在司马裕身前的那张脸。
是苏慕屿。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已经拉到极致的弓弦,硬生生被他往回卸了力。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指节被弓弦勒得发白,甚至渗出血丝。那支蓄势待发的羽箭,最终“嗖”的一声,擦着苏慕屿的耳边飞了过去,深深钉进了他身后的城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慕屿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司马裕也回过神来,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苏慕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刚才真的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苏慕屿是拿捏王砚辞最值钱的人质。王砚辞手握琅琊王氏滔天财势、朝堂人脉与世家权柄,自己留着苏慕屿,就能日日以此为筹码,向王砚辞索要钱财、人脉、朝堂助力。
若是苏慕屿真的出了半点意外,他就彻底失去了要挟王砚辞的底牌,再也捞不到半点钱财权势上的好处。
他不敢再在城墙上多待,一把抓住苏慕屿的胳膊,沉声道:“下去!”
回到大帐,司马裕立刻下令:“把苏慕屿带回他的帐篷,加派两倍人手看管,不许他踏出帐篷半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城外。
王珩之看着那支射偏的箭,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城楼,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残忍又志在必得。
苏慕屿竟然来了前线。
竟然落到了司马裕手里。
太好了。
他本来只是想打下这座城,给司马裕一个教训。
现在,他要连这座城,和苏慕屿,一起抢过来。
他要杀了司马裕,把苏慕屿带回北境,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攻城!”
王珩之举起手中的长刀,厉声下令。
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
赤勒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王珩之熟悉晋朝的边防布防,更熟悉这座城的地形弱点。他指挥着大军,专攻城墙的豁口和防守薄弱的地方。
晋军本就士气低落,哪里是赤勒铁骑的对手。
仅仅一个时辰,城墙就被攻破了。
赤勒大军涌入城中,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司马裕站在帅帐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铁青。
“殿下!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副将焦急地喊道。
司马裕的目光扫过旁边紧闭的帐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苏慕屿留在这里。
如果苏慕屿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死在王珩之手里,那江南沈氏就会和王珩之、和王砚辞结下死仇。到时候,沈氏只能投靠自己,江南的势力,就彻底归他所有。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他不能这么做。
苏慕屿是他拿捏王砚辞、换取钱财权柄的最大筹码,人死了,所有算计都成了泡影。
“带上苏慕屿,撤!”司马裕咬着牙,下令道。
“可是殿下……”
“少废话!带上他!”
大军撤退得极其匆忙,连很多粮草和辎重都来不及带走。
司马裕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狂奔,退守到了下一座城池。
而另一边,王珩之率领着赤勒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尸体。
赤勒汗王骑着马,看着这座繁华的城池,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传令下去,屠城三日!所有财物、女人,都分给将士们!”
“不行。”
王珩之立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汗王愣了一下,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将士们也该好好犒劳一下了。”
“屠城容易,守城难。”王珩之淡淡地说,“我们赤勒汗国人口本就稀少,所有能打仗的男子都在军营里。屠了这座城,我们留多少人守?留少了,晋军一反扑,我们守不住;留多了,后方就空虚了。”
“可这些晋人不会听我们的。”汗王皱着眉说。
“他们会的。”王珩之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连年打仗,他们早就苦不堪言了。我们不杀他们,再开仓放粮,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让他们自己守城,我们只需要留下少量人马监督就够了。”
汗王想了想,觉得王珩之说得有道理。
他虽然贪婪,却也不傻。
“好,就按你说的办。”汗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滥杀无辜,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其实王珩之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他不想让这座城变成一座死城。
他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安稳的地方。
等他杀了司马裕,抢回苏慕屿,就带着苏慕屿住在这里。
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
赤勒汗国统一草原各部之后,兵锋之盛,已然无人能挡。
原本各自为战的部族拧成一股绳,在王珩之的指挥下势如破竹,连破晋朝七座边防重镇。晋军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苏慕屿跟着司马裕一路逃亡,整整两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每天都在马车上颠簸,吃的是掺着沙子的干粮,喝的是浑浊的河水,原本养得白白嫩嫩的脸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硌人,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底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王珩之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就是城楼下漫天的箭雨,就是司马裕把他推到箭前的那一刻。
他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日子,盼着王砚辞来救他。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什么都没有。
司马裕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赤勒汗国死拼。他手里的这点兵,是他争夺储位的全部本钱,要是拼光了,就算守住了边境,回到京城也只能任三皇子宰割。所以每一次交战,他都只派少量兵力敷衍,主力永远留在后方,随时准备撤退。
可即便如此,他的军队还是死伤惨重。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粮草和军饷。
国库早就空了,能拿出来的钱早就全部送到了前线,可对于几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盘踞在京城的世家大族,个个富可敌国,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发霉,银库里的金银堆成山,却没有一个人肯拿出一分一毫来支援前线。
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世家手里握着十几万装备精良的私兵,却按兵不动,任由他的寒门旧部在前线流血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