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裕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地对苏慕屿说:“这些人当年逼死你母亲,侵吞你沈家产业,按律当斩。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杀了也好,流放也罢,我都帮你做主。”
沈文彬一听,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得更响了,额头都渗出血来:“家主饶命!沈夫人是自己想不开自尽的,真不是我们逼的啊!当时的沈家不可以没有家主啊,我们只是让她把家产交出来,好好抚养小公子,谁知道她那么想不开……”
“是吗?”
苏慕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母亲不自尽,你们会好好待她吗?会好好待我吗?”
沈文彬猛地一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
在那个年代,孤儿寡母,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沈夫人若是不死,他们会一点点夺走她所有的家产,把她当成下人一样使唤,磋磨到死。
而年幼的苏慕屿,要么被他们偷偷卖掉,要么就会“意外夭折”,这样沈家的一切,就彻底归他们二房所有了。
这就是吃绝户。没有儿子撑门户,再大的家业,最后都会被宗族旁支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苏慕屿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冷。
他又问:“如果今天不是大皇子带着兵过来,只是我一个人找上门,说我是沈敬之的儿子,你们会认我吗?还是会找个借口,偷偷把我杀了,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沈文彬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了。
答案不言而喻。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若是苏慕屿孤身一人前来,他们只会把他当成骗子打出去,甚至会暗中下毒手,永绝后患。
苏慕屿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老老少少,心里终究还是软了。
他对亲生父母,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他们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他会难过,会愤怒,更多的是共情母亲自尽时的绝望,是心疼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投无路只能自尽的女人。
至于仇恨,其实没有那么深。
他也不想手上沾血,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们起来吧。”
苏慕屿淡淡地说,“明天一早,去祠堂给我爹娘磕三个头,诚心道歉。然后带着你们的东西,离开沈家,永远不许再踏进姑苏一步。我留你们一条命,好自为之。”
沈文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一大家子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处理完二房的事,接下来就是接手沈家的产业和事务。
可苏慕屿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从来没管过任何事,别说打理一个百年世家的家业了,就连家里有多少田产、多少铺子,他都数不清楚。
司马裕见状,便“好心”地说:“你刚回来,什么都不熟悉,也别太累了。我带了几个得力的手下,让他们先帮你打理着,等你熟悉了,再交给你。”
苏慕屿心里感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本来就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来姑苏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当什么沈家主。
他只想赶紧认完身份,然后立刻回京城,回到王砚辞身边。
于是,沈家的账房、田庄、铺子,还有和江南文人的往来,不知不觉间,全都落到了司马裕的人手里。
苏慕屿每天只需要坐在主位上,签签名字,盖盖章,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用他操心。
他乐得清闲,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走。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沈家的一切都被司马裕的人彻底掌控了。
苏慕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去找司马裕辞行。
“大皇子,沈家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身份我也认了,祠堂也入了。我想明天就启程回京城,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车马。”
他说得轻快,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砚辞在王府门口等他的样子。
可司马裕却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
“你回不去了。”
苏慕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为什么回不去了?”
“我带你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把你送回去。”
司马裕放下茶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若是把你送回王砚辞身边,那我费这么大劲,把你从京城接过来,掌控沈家,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给王砚辞做嫁衣吗?”
苏慕屿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心慌瞬间席卷了他。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什么帮他打理家业,什么好心照拂,全都是假的。
司马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沈家的势力来的。他只是司马裕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夺取沈家、拉拢江南士族的工具。
“我把沈家都给你!”
苏慕屿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颤抖,“所有的田产、铺子、钱财,还有江南的人脉,我全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回京城,我只要去找王砚辞!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行。”
司马裕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只有你在,江南的文人才会认我。我不是沈家的人,就算掌控了产业,也收服不了人心。你必须留在这里,直到我登基为止。”
“等我坐上皇位,我会封你为江南王,让你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不比跟着王砚辞,做个见不得光的人强吗?”
“我不想要什么江南王!”
苏慕屿红了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去找王砚辞!你放我走!”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说:
“苏慕屿,别闹了。你现在就算回去,王砚辞也未必会要你。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若是真的爱你,当初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我带走。”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现在你有了沈家的身份,有了利用价值,他说不定还会多看你两眼。等你没用了,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不是的!你骗人!”
苏慕屿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王砚辞不会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那个已经作废的玄铁令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快要将他淹没。
————
两人没僵持太久。
苏慕屿闹了三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里,眼睛哭得红肿,司马裕也没多少耐心耗下去——他本就不能在江南久留,京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更别说边境早已烽烟四起。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更省事的法子。
比如给苏慕屿下点软筋散,让他乖乖听话;或者等彻底收服江南士族人心后,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染病暴毙”,再对外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名正言顺接管沈家。
可每次动这个念头,他都会想起王府门口那个弯腰鞠躬的王砚辞。
那个不可一世的琅琊家主,放下所有骄傲和尊严求他“多多照拂”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清楚王砚辞的底线:苏慕屿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拿捏,可以被当成人质,但绝对不能死。
若是苏慕屿真的出了半点意外,王砚辞会立刻掀翻整个朝堂,不惜一切代价和他同归于尽。
这份沉甸甸的威胁,成了苏慕屿最管用的保命符。
就在司马裕琢磨着怎么把人带走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送进了姑苏沈府。
西北乱了。
远在北境的王珩之,这半年早已在赤勒汗国站稳了脚跟。
他本就性子阴狠,杀伐果断,领兵作战的手段更是残酷凌厉。
赤勒汗国内部爆发内乱,叛军割据城池负隅顽抗,王珩之领着麾下精锐铁骑连夜奔袭,三日连破数座叛军重镇,清缴叛乱时手段决绝,从不受降、不养俘虏,行事狠绝凛冽。
他虽是晋朝出身,心底却从无半分故土情面,上阵从不会心慈手软,也正因这份不讲情面的狠厉,被赤勒汗王格外忌惮又倚重,不仅将国中最精锐的骑兵交由他统领,大小战事皆要与他商议。
彻底平定汗国内乱不过半月,王珩之便极力劝说汗王,借机率领三十万赤勒大军大举南下,直逼晋朝西北边境。
西北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防线濒临溃散。
一封封加急战报送入皇城,朝野震动,皇帝心急如焚,连下数道圣旨,严令大皇子司马裕即刻搁置江南所有事务,带领本部兵马星夜驰援西北,死守边关,阻拦联军南下。
圣旨抵达姑苏当日,司马裕即刻下令全军整装,即刻开拔。
苏慕屿听见风声,心里还隐隐存着侥幸,以为局势大乱,对方无暇再困住自己,总算能借机动身返回京城。可他刚简单收拾好行囊,侍卫便直接堵死了房门,寸步不让。
“你要做什么?”苏慕屿抱紧包袱,下意识后退,警惕看向缓步走入的司马裕。
“随我一同前往西北。”司马裕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去。”苏慕屿用力摇头,语气执拗,“我是沈氏家主,本该留守姑苏镇守家族,西北战乱与我毫无干系。”
“留你在姑苏?”司马裕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夺下他手中包袱扔在一旁,“我若是把你留在这里,用不了几日,王砚辞就会暗中派人悄悄将你接回京城。我费尽心思把你带出王府、掌控沈家,怎会白白给他做嫁衣?”
“我把沈家所有产业、人脉、权势全都让给你!”苏慕屿心慌意乱,眼眶瞬间泛红,“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放我回京城,去找王砚辞就好!”
“不可能。”司马裕眼神沉沉,态度坚决,“如今你不止是沈家家主,更是我制衡王砚辞最关键的人质。只要你在我手上,王砚辞投鼠忌器,便不敢在朝堂暗中发难,不敢轻易与我撕破脸。所以,你必须跟我走。”
话音落下,两侧侍卫立刻上前,稳稳架住苏慕屿的双臂。
苏慕屿本就体弱,连日心绪郁结,根本无力反抗,挣扎哭喊全都无济于事,只能被强行压制。
“司马裕,你是骗子!你答应过不会为难我!”
“王砚辞一定会来找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司马裕神色漠然,半点不为所动:“我倒要等着他来。看好他,不许乱跑,不许自残,一路严加看管。”
自此,苏慕屿被强行带上行军马车,一路向北疾驰。
江南温润的烟雨风光渐渐远去,沿途景致愈发荒芜,黄沙漫天,寒风刺骨,越靠近西北,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息就越是浓重。
苏慕屿整日蜷缩在马车角落,日日攥着那枚早已作废的玄铁令牌,日日盼着王砚辞的身影,可路途漫漫,遥遥无期,没有书信,没有来人,只剩无边无际的不安与惶恐。
数日奔波,大军终于抵达西北前线军营。
刚下马车,凛冽的寒风裹着黄沙扑面而来,破旧斑驳的城墙布满刀痕箭孔,随处可见负伤的士兵,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整座军营都被压抑的死气笼罩。
而整片战场之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便是敌军阵营里的王珩之。
军营之中,士兵私下议论,人人谈之色变。
王珩之性情本就冷硬阴狠,征战杀伐从不留情,手段凌厉骇人。他身为晋人,却半点不念故土情分,对阵晋朝兵马时,出手比赤勒族人还要狠绝。
战场之上从无优待,攻破城防之后清算利落,行事杀伐决绝,气场凛冽压人,仅凭名号,便能让守城士兵心生怯意。
旁人打仗尚有底线,唯独他,冷心冷情,杀伐果断,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硬生生压得晋朝边防节节败退。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西北大战,真正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赤勒汗国的大军,而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王珩之。
苏慕屿站在军营帐外,听着周遭细碎的议论,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
乱世烽火,边关厮杀,前路茫茫,他被囚在这刀兵四起的绝境之地,唯一的念想,就只剩遥遥京城的那个人。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王砚辞,你一定要来接我。
千万不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