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裕眼神一沉,只觉得这孩子太过单纯好骗:
“你太天真了。
王砚辞一辈子都在争权夺利,把家族利益看得最重,王氏的钱财、兵权、命脉,都是他的底线,怎么可能真的和你不分彼此?
不过是拿温柔哄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听话罢了。”
“他给过我凭证。”
苏慕屿被他说得心里不舒服,下意识护住心口,眼神格外坚定,“他送过我一块王氏家主令牌,跟我说,拿着这块牌子,天下所有王氏的钱庄、人手、兵力,我都能随意调动,见令牌就等于见到他本人。”
这话一出,司马裕瞬间正色。
他清楚世家和寒门的差距。
他们寒门一派靠着武将起家,手里有兵,却常年缺钱缺粮,兵器盔甲粗劣,军饷不足,一直被有钱有私兵的世家死死压制。
王氏家主令,代表着无尽的钱财、物资,甚至能调动王氏隐藏的私兵。
如果这块令牌是真的,落到他手里,就能瞬间补齐所有短板,扩充军备,在朝堂和储位之争里彻底站稳脚跟。
司马裕强行压下心底的野心和激动,故意摆出不屑的样子,嘲讽道:
“这话未免太可笑。
王砚辞那么谨慎多疑的人,怎么可能把掌控整个王家的令牌随便给你?
顶多就是一块普通摆件,拿来哄你开心的幌子而已。”
“真假一试就知道。”
苏慕屿被刺激到了,一心只想证明王砚辞的真心不是假的,立刻从怀里拿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用料厚重,刻着王氏麒麟纹路,背面印着王家图腾,一看就是正统贵重之物,绝不是随便糊弄的假货。
司马裕瞳孔猛地一缩,一眼就认出这是真正的王氏家主令。
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令牌能用,他就能借着取钱的由头,搜刮周边所有王氏钱庄的积蓄,一举逆转寒门弱势的局面。
“停车。”
司马裕沉声吩咐,藏住眼底的急切。
马车稳稳停下,他拉着苏慕屿下车,望着对面的钱庄,故意顺着他的话说:
“既然你这么笃定,那就进去试试。
要是这块令牌真能取出银钱,我就承认,王砚辞对你确实不一样。”
司马裕心思极深,算盘打得很明白。
他不会明目张胆硬抢,那样会落下把柄,被王砚辞上奏弹劾,彻底和琅琊王氏撕破脸,各大世家也会借机发难。
借着苏慕屿单纯想证明心意的念头,顺水推舟,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要令牌生效,他就能一步步吞掉王氏的财力,壮大自己的势力。
苏慕屿心思简单,完全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
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证明,王砚辞没有骗我,他的偏爱和许诺,全都是真的。
他紧紧攥着令牌,跟着司马裕走进了王氏钱庄。
店里伙计正忙着对账,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是存钱取钱,还是兑换银票?”
苏慕屿直接把令牌递过去:“我凭这块令牌支取银钱。”
小二接过令牌一看,脸色立刻变了,知道这令牌分量极重,不敢擅自做主,立刻跑去后院禀报掌柜。
片刻后,钱庄掌柜快步走出,接过令牌反复核对纹路、印记,确认无误,又认真打量了一遍苏慕屿。
掌柜态度恭敬:“公子手中这块,确实是王家正统的家主令,没有任何问题。”
苏慕屿心里一松,下意识看向司马裕,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骄傲。
司马裕的神色也放松下来,心里暗暗笃定,一切都稳了。
可下一秒,掌柜拱了拱手,满脸为难,语气满是歉意:
“只是实在抱歉公子。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王府加急传来命令,是家主亲自下的令,这块家主令从现在开始直接作废。
往后不管是谁拿着这块令牌,都不能动用王家一分钱财,不能调动任何人手,我们全天下的王氏钱庄,都要严格遵守这条指令。”
一句话落下,瞬间死寂。
苏慕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令牌一滑,重重掉在青砖地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
怎么会这样?
当初王砚辞把令牌给他的时候,明明抱着他慢慢说,这块牌子永远有效,不管他想要什么,王氏都会顺着他。
不过短短分开一路,曾经所有的承诺,说作废就作废。
那些温柔、那些特例、那些独一无二的偏爱,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大皇子说的那些话,难道才是真相?
王砚辞心里永远只有利益,只要触及半点损失,就会毫不犹豫舍弃他?
委屈、心慌、茫然、难过,一下子全部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司马裕脸上的期待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失望。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王砚辞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料到他会借机打令牌的主意,提前快马传信,直接废掉令牌,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既保住了王家的根基,又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发难的借口,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心里暗自恼火,表面却半点不露,悄悄翻了个冷眼,随即换上一副温和安抚的模样。
眼下他还要靠着苏慕屿的沈家嫡子身份拉拢江南势力,不能把人彻底逼急,只能假意示好,慢慢拉近关系。
“你看吧。”
司马裕放缓语气,淡淡开口,“我早就和你说过。
在王砚辞眼里,家族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所谓的宠爱和许诺,都只是一时的敷衍。
真到了关键时候,随时都能收回,随时都能抛下你。”
“不是的……他不会骗我……”
苏慕屿蹲下身,捡起地上冰冷的令牌,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会突然没用了……不可能全是假的……”
少年满心的信任被狠狠击碎,委屈得浑身都在发颤。
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可他只是王府的下人,只能听从家主命令,什么也不敢多说。
司马裕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失神落泪的苏慕屿,语气放得很柔和:
“别太难过了。
人心本就复杂,权谋场上更是没有真心。
早点看清也好,以后有我照拂你,不会再让别人随便糊弄你。
先跟我去客栈安顿,剩下的事,之后慢慢再说。”
苏慕屿失魂落魄,脑子一片混乱,只能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走出钱庄。
千里之外,琅琊王府。
夜色渐浓,书房烛火摇曳。
王砚辞捏着刚送到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皇子带苏慕屿途经青溪镇,进入王氏钱庄,出示家主令,意图支取钱财。
他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
他了解司马裕。
寒门武将势力一直缺钱缺装备,兵力薄弱,常年被世家压制,早就对王家的财富虎视眈眈。
那块家主令一旦正常使用,就等于把整个琅琊王氏的钱库、人手、底牌,全都送到了对手手里。
司马裕一定会借着令牌疯狂敛财,扩充私兵,壮大势力。
更可怕的是,单纯的苏慕屿,会彻底变成司马裕手里最好用的棋子。
被利用、被拿捏,等沈家的价值榨干之后,最后只会落得无人看管、任人摆布的下场。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从苏慕屿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刻,他就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令,废掉了那块亲手送给心上人的令牌。
他宁愿让苏慕屿误会他、难过他、觉得他满嘴谎言,也绝不能让自己的爱人,卷入朝堂争斗的深渊,更不能让几代王氏的基业,毁在一场算计里。
王砚辞慢慢垂下眼,烛光照着他清冷的侧脸,满是隐忍的愧疚。
————
一路车马颠簸,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了姑苏。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熟悉的水乡气息扑面而来,苏慕屿望着眼前青瓦白墙、小桥流水的街巷,鼻尖微微发酸。
他在这里长大,从记事起就在姑苏的巷子里跑,看着沈家那座气派的朱红大门,听着街坊邻居说沈家是姑苏第一的书香世家。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沈家嫡子的身份,走进这扇门。
司马裕这次是带了五百精兵过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沈家门口,铠甲碰撞的声响,惊得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沈家二房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正乌泱泱挤在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头都不敢抬。
他们不是没想过抵抗,也不是没想过偷偷把苏慕屿处理掉,就说找错了人。
可一来有圣旨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抗旨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二来王砚辞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人送来了信,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若是苏慕屿少了一根头发,整个沈家二房,一个都活不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苏慕屿跟着司马裕走进沈家,看着庭院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五味杂陈。
他小时候爬过院外的老槐树,偷摘过院外的枇杷,那时候他只觉得沈家是遥不可及的富贵人家,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他的家。
祠堂里,香火缭绕。
苏慕屿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在司马裕的陪同下,对着沈敬之和沈夫人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礼成的那一刻,祠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喊着“家主”。
苏慕屿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成了沈家的家主。
他终于有了正经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没名没分、被人看不起的苏慕屿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王砚辞身边,配得上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去找王砚辞。
祠堂仪式结束后,沈家二房的领头人沈文彬,带着一大家子老小,战战兢兢地走到苏慕屿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家主赎罪!当年是我们糊涂,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对沈夫人不敬,逼得她走投无路。这么多年来,我们日夜忏悔,求家主饶我们一命!”
他身后的老老少少也跟着哭哭啼啼,一个个磕头如捣蒜,生怕苏慕屿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