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琅琊王氏家主的城府与眼界,王砚辞本该将所有心绪深埋心底,将软肋死死藏匿。
混迹朝堂半生,博弈权谋、世家相争、皇子制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对手面前暴露执念与偏爱,无异于自掘坟墓。
司马裕本就是他暗中的劲敌,二人朝堂角力、势力制衡多年,彼此虎视眈眈。
今日他当众弯腰俯首,放下所有身段低声哀求,等于亲手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赤裸裸摊开在对手眼前。
从今往后,沈慕屿不再只是沈家遗孤,更是可以随时拿捏、牵制他的人质与筹码。
可他别无选择,也顾不上权衡利弊了。
理智在极致的恐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太怕了。
怕司马裕榨干沈慕屿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待坐稳江南势力、收拢沈氏权柄之后,便卸磨杀驴;怕姑苏豺狼环伺,那些藏在暗处的仇人与野心家,会暗下毒手,折辱伤害那个纯粹又柔软的人;怕千里之外,无人护他、无人惜他,一点点碾碎他所有的天真。
方才那一番卑微的托付,是他的软肋,是他别无选择的妥协,更是他倾尽所有,为沈慕屿求得的一道保命护身符。
他清清楚楚告诉了司马裕:沈慕屿于我,重于一切。
这便是无声的约定。
待到沈慕屿的身世价值被彻底耗尽,再无利用的余地时,只要沈慕屿还在司马裕手中,只要以他的安危相逼,王砚辞便会步步退让。
财富、封地、朝堂权位、王氏利益,甚至是苦心经营半生的布局,无论对方索要什么,他都会尽数奉上,心甘情愿拿来换取沈慕屿的平安。
王砚辞用此,保住苏慕屿一条命。
他甘愿被以此要挟,甘愿终生受制于人,甘愿在这场博弈里永远落于下风。
权势可以舍弃,基业可以让步,半生傲骨可以碾碎,唯独沈慕屿,不能出事。
世间万般皆为棋子,唯有沈慕屿,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换一世安稳的人。
司马裕半扶半拽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慕屿塞进马车,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还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苏慕屿缩在马车最角落的位置,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司马裕,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离——王砚辞之前跟他说过,大皇子司马裕心思深沉,手段狠戾,是最不能招惹的人。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防贼一样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怎么?王砚辞没少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吧?”
沈慕屿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倒是会装好人。”司马裕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苏慕屿?呵,你还真以为自己叫苏慕屿?你养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婢女,若你真是个无名无分的婢生子,她怎么敢给你取‘慕屿’这个名字?跟沈家嫡子一模一样的名字?她就不怕被沈二房的人发现,当场打死你吗?”
沈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沈家嫡子叫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砚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司马裕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语气越发冰冷,“他早就知道你是沈敬之的嫡子,却故意哄你说你是婢生子,就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他把你锁在王府深院里,不让你见外人,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怕你有一天认祖归宗,脱离他的掌控。”
“不止如此。”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母亲被沈二房逼死,沈家大乱。王砚辞身为沈家女婿,非但没有帮你姐姐沈氏守住家业,反而暗中扶持了害死你母亲的凶手,跟沈二房联手,侵吞了沈家所有的家产和江南的文臣人脉。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百年基业,百年文脉,就这么被他一点点蚕食殆尽。”
苏慕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攥着圣旨的手指越收越紧。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
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你姐姐沈婉卿。”司马裕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有些诧异,语气却越发狠厉,“她嫁给王砚辞的时候才十八岁,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可王砚辞心里从来没有过她。王家祖训规定家主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子嗣以防不测,他明明知道沈氏身体不好,三十多岁已经是高龄产妇,却还是逼着她再次怀孕。最后沈氏难产血崩,母子双亡,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每说一句,沈慕屿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我会听你的一面之词。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司马裕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蠢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
“苦衷?”他几乎是气笑了,“他能有什么苦衷?苦衷就是为了权势财富,不惜害死自己的妻子,囚禁自己的小舅子?苏慕屿,你是不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苏慕屿抬起头,看着司马裕,眼睛里闪着光,“王砚辞很爱我,他对我很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要是真的只是把我当玩物,他大可以像对待下人一样打骂我,欺辱我。可他没有。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事事都顺着我,连我发脾气他都哄着我。他还给了我润之,让我有了孩子。”
“他对你好?”司马裕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把你囚在暖香坞,连大门都不让你出,给你戴上脚镣,让你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这也叫对你好?”
“那是因为他怕我走。”苏慕屿小声辩解道,“他怕我离开他。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啊,他每天都陪着我,比以前好多了。”
“简直不可理喻!”司马裕气得一拍桌子,“他那是爱你吗?他那是占有欲!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瞒着你的身世,就不会侵吞你沈家的家产!他就是看中了你沈氏嫡子的身份,看中了沈家的势力!”
“如果我的身份真的对他有用,”苏慕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早就会让我恢复身份,用我的名义直接掌控沈家了。他没有。”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平静,“既然他现在已经把控了沈家,那我的身份对他来说,就更没用了。如果我真的威胁到了他,他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可他没有。”
司马裕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苏慕屿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这孩子是真的疯了。
“可是他帮了你的杀母仇人!”司马裕不死心,又说了一句。
“杀我母亲的是沈二房,不是王砚辞。”苏慕屿低下头,轻轻抠着自己的衣角,“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是你姐夫!”司马裕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你亲姐姐的丈夫!他本该护着你们沈家的!”
“那又如何?”沈慕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司马裕彻底没话说了。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少年,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实在是想不通,王砚辞到底给这个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下了什么蛊?
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摆在他面前,把王砚辞的虚伪和狠毒扒得一干二净,可他竟然还是不信。
他竟然还觉得王砚辞是爱他的,觉得王砚辞做的一切都有苦衷。
司马裕活了三十多年,做任何事都只看利益,从来不懂什么是感情。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对于沈慕屿来说,王砚辞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柔呵护,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不是司马裕这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的。
苏慕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默默地想:
等我到了姑苏,认完亲,继承了沈家的一切,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王砚辞。
他想要沈家的钱,我就给他钱;他想要沈家的权,我就给他权;他想要江南的文臣人脉,我就帮他拉拢。
这样,他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去争了,不用再跟别人勾心斗角了。
到时候,我就带着润之,回到他身边。
我们一家三口,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马车里陷入一片沉闷的安静。
司马裕靠在车壁上,脸色沉沉的。
方才他句句拆穿王砚辞的算计,摆明利弊,可苏慕屿心思重感情,十几年的陪伴刻在心里,不管他怎么挑拨,都不肯动摇半分。
司马裕本身就是心思深沉、擅长算计人心的人,一时间也没法撬开这份执念,只能暂时压下念头,闭目养神。
苏慕屿缩在角落,心里乱作一团。
一边是真相带来的难受,王砚辞明明早就知道他的身世,却一直瞒着,还刻意抹黑他的生母,曲解他生父的心意,把他困在王府这么多年;
可另一边,又是实打实的温柔与偏爱。
他抬手摸着胸口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那是王砚辞送他的东西,从前只要摸到,心里就格外安稳。
车子一路慢行,没多久就到了青溪镇。
外面侍卫低声回话:“殿下,天色快黑了,前面是青溪镇,不如在这里落脚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司马裕淡淡应下,伸手掀开马车帘子。
外面街巷热闹,商铺连片,最惹眼的就是街角一栋气派的三层楼阁,挂着王氏钱庄的牌匾,是琅琊王氏开遍天下的产业。
司马裕盯着那块牌匾,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苏慕屿,语气带着刻意的敲打:
“你看,王氏的钱庄遍地都是,手里攥着天底下大半的银子。
王砚辞能有今天的权势,私下养精兵、拉拢朝臣,背后靠的全是钱财堆砌。
这里面,不知道吞了多少你们沈家的家底,踩着你们沈家往上爬,心思算计得一清二楚。”
“不是这样的。”
苏慕屿轻轻皱眉,认真反驳,“琅琊王氏本来就是老牌世家,家底雄厚,世代经商,不靠沈家也一样立足。
再说,我和王砚辞在一起这么久,王氏也好,王家的一切,于我而言本就没有分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