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话音刚落,司马裕就带着禁军走了进来。玄色的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样砸在王砚辞的心上。
“圣旨到——沈慕屿接旨。”
苏慕屿愣在原地,王砚辞咬着后槽牙,却只能拉着他的手,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司马裕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国子监祭酒沈敬之,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为国鞠躬尽瘁。今查得其嫡子沈慕屿尚在人世,流落民间多年。朕心甚慰,特命其即刻返回姑苏,继承沈氏家业,主持沈公祭祀。着大皇子司马裕亲自护送,沿途官员妥善接应。钦此。”
圣旨念完,满屋子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苏慕屿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沈慕屿?
原来我真正的名字,叫沈慕屿。
不是那个婢生子,不是那个只能藏在王府深院、没名没分的苏慕屿。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司马裕手里的圣旨,又猛地转头看向王砚辞,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滚烫的欢喜,慢慢涌了上来。
他偷偷自卑了那么久。
每次听到下人在背后议论他是家主养的男宠,每次跟着王砚辞赴宴只能躲在外面,不能进正厅。
每次看到那些世家小姐穿着华服站在王砚辞身边,他都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个正经的身份就好了。
要是自己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现在,皇帝亲口说了,他是沈公的嫡子,是姑苏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再也没有人会看不起他了。
他终于配得上王砚辞了。
“沈公子,接旨吧。”司马裕把圣旨递到他面前。
苏慕屿伸出颤抖的手,指尖碰到圣旨的那一刻,烫得他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地攥住了。
那卷明黄色的绢布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却也让他悬了十几年的心,忽然落了地。
“既然接了旨,那就走吧。”司马裕看着他,“车马都已经备好了,即刻出发前往姑苏,一刻也耽误不得。”
“现在就走?”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红了,“怎么这么急啊?我还没收拾东西,没跟润之告别,还没……还没跟你说清楚呢。”他转头看向王砚辞,眼里满是慌乱和哀求,“王砚辞,我能不能明天再走?就一天,好不好?”
“圣旨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司马裕伸手,不容分说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苏慕屿下意识地往王砚辞身后躲,手指死死地抠着王砚辞的衣角,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苏慕屿心头没来由涌上一阵尖锐又沉重的心慌。他的确向往唾手可得的沈家嫡子身份,期盼摆脱多年卑微无名的过往,可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仓促得让他无从适应。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王砚辞分开了,朝夕共处,日夜相依,暖香坞的朝夕、深夜的相拥、事事妥帖的偏爱,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全部的安稳与依靠。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认祖归宗是机缘,是体面,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他天生感性柔软,在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汹涌的不舍。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又不祥的预感,沉沉压着他——
这一次的别离,不会是短暂的分开。
山高水远,世事莫测,他们一旦分开,往后或许隔阂重重,此生再难像从前这般朝夕相守,甚至,会再也见不到彼此。
这份预感浓烈又真实,吓得他指尖发凉,浑身发颤,比起遥不可及的沈家荣光,他更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王砚辞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他看着司马裕骨节分明的手攥着苏慕屿白皙的胳膊,看着苏慕屿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混着泪水和墨渍的狼狈模样,心里像是被千万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剜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也从来没有什么是他护不住的。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就能把苏慕屿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可现在他才明白,在皇权面前,他所谓的权势,不过是个笑话。
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
到底要爬到多高的位置,到底要手握多大的权力,才能不用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到底要怎样,才能护住他?
“别闹了,沈公子。”司马裕微微用力,将苏慕屿从王砚辞身后拉了出来,“违抗圣旨,是要株连九族的。你想连累王大人,连累整个琅琊王氏吗?”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苏慕屿所有的反抗。
他猛地停住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王砚辞,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能连累王砚辞。
司马裕趁机拉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苏慕屿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地黏在王砚辞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王砚辞!”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处理完沈家的事,马上就回来找你!”
“你不许娶别人!不许忘了我!”
“王砚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司马裕的一只脚已经跨出院门的时候,王砚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
司马裕停下脚步,皱着眉回过头。他以为王砚辞会不顾一切地抢人,已经做好了让禁军动手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什么也没做。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琅琊王氏家主,这个连面对皇帝都不曾真的有过半分卑微的男人,此刻缓缓地弯下了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脊背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与地面平行。阳光洒在他深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见过王砚辞哭。
世人从未见过杀伐冷情的王砚辞落泪,他此生仅有的两次痛哭,从头到尾,全都只为沈慕屿一人。
“沈公子自小体弱,没吃过什么苦,也不懂人心险恶。”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姑苏路途遥远,人心复杂。还请殿下,多多照拂。”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却重如千钧。
司马裕和王砚辞都听懂了。
这不是托付,是哀求。
是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势,在求司马裕。
求他不要伤害苏慕屿。
求他好好待苏慕屿。
只要能让苏慕屿平安活着,他什么都愿意给。
江南的盐引,北方的马场,朝堂上的席位,甚至是琅琊王氏百年积累的财富。
只要司马裕开口,他都会双手奉上。
他别无所求,只求苏慕屿能好好的。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意外,随即又嗤笑一声。
原来不可一世的王砚辞,也有这样摇尾乞怜的时候。
原来再冷硬的心,也有软肋。
“王大人放心。”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本皇子定会平安把沈公子送到姑苏。”
司马裕只应下护沈慕屿安稳远赴江南姑苏,却半句未提,更不曾许诺,会将他重新送回王府。
说完,他不再停留,用力拉着还在回头哭喊的苏慕屿,大步走出了王府。
苏慕屿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风声里。
王砚辞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禁军的脚步声,听不到下人的议论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苏慕屿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王砚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膝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腰也疼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冰冷的金脚环。那是他亲手给苏慕屿戴上的,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脚环还在,庭院还在,满院熟悉的气息还在,可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日日温存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无边无际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比那日祠堂之中,老夫人逼他痛下杀手时还要刺骨冰冷。
他比谁都清楚,这偌大的世间,唯有他一人,是真心待苏慕屿。
旁人的善意全是伪装,所有人靠近苏慕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沈氏嫡子的身份,是姑苏百年世家的底蕴,是江南整片水土的人脉与财力。
司马裕看似打着为先师平反、归还身世的大义旗号接人离去,内里藏的全是帝王权谋与储位算计。
他会借着苏慕屿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拉拢江南文人士族,借沈家残存的势力稳固自己的朝堂根基,一步步蚕食、掌控整个姑苏。
等到苏慕屿的价值被彻底榨干,再也没有可以利用的余地时,等待他的只会是冷落、囚禁,甚至是无声的消亡。
沈慕屿性子单纯柔软,心思干净又纯粹,一辈子被他护得太好,不懂人心险恶,看不懂世家倾轧,更猜不透皇权争斗里的阴私狠戾。
姑苏城内还有当年害死苏慕屿生母、亲手颠覆沈家的旁支族人虎视眈眈,豺狼环伺,陷阱遍布,每一个人都戴着和善的面具,藏着害人的心思。
没有人会心疼他体弱多病,没有人会包容他的小性子,没有人会在寒夜拥着他取暖,更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哪怕背负满身罪孽、舍弃家族利益,也只想护他一世无忧。
人人都想从苏慕屿身上攫取好处,将他当做棋子、当做筹码、当做掌控江南的工具,唯有自己,从不图他的家世,不贪他的血脉,所求不过是岁岁相见,朝夕相守。
一念及此,王砚辞后背泛起层层寒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路漫漫,山高水远,他的小屿,往后要独自面对无数人心算计,他再无法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