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前一夜,苏慕屿独自睡在姑苏沈家老宅的东厢房。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前的红嫁衣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色的花瓣。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站在桃树下,背对着他,正在给花浇水。
她的身形很温柔,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苏慕屿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妇人转过身来,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温柔,和苏慕屿有七分相似。
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声音哽咽:“小屿……我们小屿都长这么大了。”
苏慕屿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的生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可血脉里的联系骗不了人。
“娘……”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颤抖。
妇人笑着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哎,我的好孩子。”
她拉着苏慕屿的手,走到院子里。
石桌旁坐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是王砚辞书房里那幅画上的沈氏,他的姐姐。
沈氏看到他,笑着朝他招手:“小屿,过来,让姐姐看看。”
沈氏身边站着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铠甲,笑容爽朗。
苏慕屿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他的兄长,那个战死在雁门关外、让柳乘风记了一辈子的沈将军。
沈将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洪亮:“我们小屿都长这么高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哥哥帮你揍他。”
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正坐在那里看书。
他抬起头,看向苏慕屿,眼神里满是慈爱。那是他的父亲,沈敬之。
“小屿,”沈敬之放下书,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让爹爹看看。”
苏慕屿走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孤单,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爹爹……姐姐……哥哥……娘……”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哭得像个孩子。
一家人围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他。
“不哭了,小屿。”沈敬之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我们都看着你呢。”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沈氏擦去他的眼泪,笑着说,“我们小屿要成亲了。”
苏慕屿哭着点头,紧紧抱着他们,生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
可就在这时,画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桃花瓣一片片飘落,亲人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
“小屿,要好好的。”
“要幸福啊。”
“我们会一直爱你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苏慕屿猛地睁开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他们都在看着他呢。他们会为他高兴的。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建康琅琊王府。
王砚辞也一夜未眠。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娶亲了。
前两次,他都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巩固琅琊王氏的势力,内心毫无波澜的走完了所有流程。
可这一次,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从天黑坐到天亮,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慕屿的样子,想他现在有没有睡着,想他一个人睡在沈家老宅会不会害怕,想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想着对方。
他甚至忍不住起身,想去马厩牵马,连夜赶到姑苏去。
“家主,天快亮了,您还是歇一会儿吧。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卯时准时出发。”
心腹站在门口,轻声劝道。
王砚辞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我不困。”
他走到窗边,望着姑苏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见到他的小屿了。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能把他娶回家,光明正大地和他过一辈子了。
————
“公子,您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苏慕屿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盆,看到他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连忙笑着说:“公子,天不早了,该起来梳妆了。王大人的迎亲队伍卯时从建康出发,大概巳时就能到姑苏。”
苏慕屿点了点头,任由丫鬟伺候着洗漱更衣。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苏慕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群人围着梳妆打扮。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嵌着和田玉的玉带,长发用一根赤金的发带束起,额间点了一点朱砂。
铜镜里的人,眉眼弯弯,唇红齿白,漂亮得不像话。
苏慕屿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市井里讨生活、吃不饱穿不暖,那个曾经躲在王府角落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下人,如今竟然也能穿着大红的喜服,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巳时刚过,远处就传来了震天的敲锣打鼓声音。
这一次的迎亲队伍,是整个江南有史以来最盛大的。
三千王氏铁骑身着红衣,手持长枪,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绵延十里的红妆,抬着嫁妆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沈家老宅门口;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万人空巷,都想看看这位让琅琊王倾尽所有也要娶回家的人。
“来了!来了!王大人的迎亲队伍到了!”
院子里的下人兴奋地喊着,跑了出去。
苏慕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砚辞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他平日里总是一身玄色,显得清冷又疏离,如今穿上红装,竟多了几分烟火气,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王砚辞的红妆依旧好看,像苏慕屿混在下人堆里,眼巴巴看他娶谢女时,一样好看。
他快步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苏慕屿。
四目相对,王砚辞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成了背景。
他走到苏慕屿面前,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屿,我来接你了。”
苏慕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王砚辞紧紧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出了沈家老宅。
外面阳光正好,漫天的红绸飞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上的百姓都在笑着给他们道喜,声音此起彼伏。
苏慕屿坐在马车上,靠在王砚辞的怀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要嫁给王砚辞了。
拜堂仪式在琅琊王氏的正厅举行。
正厅里挂满了红绸,喜字贴满了墙壁。江南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来了,站满了整个院子。司仪的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跪下,对着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沈家祖先的牌位,又深深一拜。苏慕屿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心里默念:爹爹,娘,姐姐,哥哥,你们看,我成亲了,我很幸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看着彼此,深深一拜。
当司仪喊出“礼成”的时候,苏慕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终于,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夜幕降临,宾客渐渐散去。
新房里红烛高照,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喜字贴满了墙壁。
苏慕屿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盖头被喜秤轻轻掀开。
苏慕屿抬起头,撞进了王砚辞温柔的眼眸里。
红烛的火光跳跃着,落在他的脸上,给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苏慕屿看着他身上的大红喜服,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砚辞,”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你这一次的红,是为我穿的。”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疼,伸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声音沙哑,无比郑重。
“是,只为你一个人穿的。”
“前两次娶亲,我是为了琅琊王氏,为了家族利益。可这一次,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你。”
“对不起,小屿,让你等了这么久。”
“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再也不会了。从今往后,我王砚辞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我的所有,我的权势,我的财富,我的性命,全都是你的。”
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不安,这么多年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王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个够。等他哭够了,才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积攒了多年的爱意和珍惜,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相守一生的承诺。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映着床上交缠的身影。
云雨过后,苏慕屿趴在王砚辞的胸口,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有些心疼地问:“怎么还哭啊?是不是刚才不舒服?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苏慕屿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是。”
“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也能有这么一天。”
王砚辞抱着他,收紧了手臂,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傻瓜,”他轻声说,“这都是你应得的。”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一辈子。”
苏慕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在王砚辞的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桃花依旧盛开,他的亲人们站在桃树下,笑着朝他挥手。
他们都在为他高兴。